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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篇二:承 篇二: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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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二:承
松江府衙,后院。
这时节蔷薇花初开,已见繁盛丽姿,草木葳蕤,淡淡的气息沁人心脾。庭中的海棠树枝繁叶茂,层层绿意间花枝柔软绵密,海棠花娇俏可人。
坐在树下的白玉堂抬手斟了一杯酒,悠然独酌,只差要叹一句“良辰美景”来应个景了。
当然,如果这个书生不要一脸不忿地看着他就好了。
青衫如溪,风神玉立,那个被白玉堂嫌弃了的书生,便是松江太守田启元。太守大人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展南侠昔日在陈州行侠仗义的受惠者。
救命之恩,不可谓不恩深。
田启元忍了又忍,还是破功了。
“白玉堂,你可是钦命要犯,展兄弟仁厚,顾念着江湖道义,才这般厚待于你,你可别不知好歹!”
语调里三分骄傲,三分不忿,三分矜持,还有一分,嗯,田姓书呆子对白玉堂微妙的羡慕和敬畏。
骄傲是为展昭,不忿是对白玉堂,矜持是书生的本色,至于剩下那一分……
佛曰:不可说。
总之,就是十分的别扭。
白玉堂眉梢轻挑:“哦?五爷几时做了钦命要犯?你家展大人又是如何厚待我了?田大人不妨指教一二。”
仍旧是武生打扮,只是少年今日换了身雪白的衫子,这颜色显然比月白更加适合他。看他花间独酌,即便是嘴角那讥诮的弧度,也丝毫无损其人天生的卓然风采,这也许构成了田启元那微妙感觉的千万分之一。
白玉堂是个让人鄙夷不起来的少年,虽然田启元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书生极力维持着自己一方太守的威仪,干咳了两声,负手斥道:“白玉堂,你大闹禁宫,私盗三宝,惊动天听,可不是开封府的钦命要犯么?展大人是敬重你们五义的名号,这才不曾押了你上京。你却不知好歹,竟屡屡出言讥讽于展大人,若非他君子心肠,怎会仍如此厚待于你?”
田启元看了看白玉堂面前的石桌,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微微一跳。
酒一壶,杯一只,景一帧,难得风雅。
这哪里是犯人的待遇啊!
白玉堂瞳眸深处倏然泛起淡淡的阴霾来,黑曜石一般的眼流动着出难以言喻的微光。像最深的海,那尽头的颜色。
也隐约似那日,江底的景象,瞬间冷煞之后沉淀的微凉颜色。
他到底还是跟着展昭上京了。
原因有很多,但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尽兴而已。游戏由他导演,何时落幕,自然也应由他决定。
现在需要换一个场地了,然后游戏继续。
“展昭如何厚待于我暂且慢说,”白玉堂手指轻动,上好的影青瓷杯盏在他指间欢喜流连,触手温润如玉,让人颇觉愉快,少年慢悠悠地笑道,“倒是田太守你,放下公务,亲自看守着我这个‘钦命要犯’,在下不胜荣幸。”
又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讥诮,偏偏让人无可奈何,辩驳不得。
田启元登时气结。
如果不是你一直和展兄弟作对又对他明朝暗讽百般刁难我会这么无聊地跑来看你喝酒赏花兼嘲笑我么!
书生心里一通咆哮过后,还要拼命告诫自己,千万留意他一方父母的儒雅温和形象。深呼吸数次之后,田启元刚想开口回击,便听得白玉堂轻轻晃动着杯子,又似笑非笑地道:“说起来,在下倒是有一事颇为不解,不知田大人可否为我解惑一次?”
这书生官声其实极好,为人处事,甚是清明公道。只是不知为何,他遇上展昭的事,显得格外地好逗弄,一撩拨便要跳脚。
他们上京之前,在此停留一日,有些琐碎细节需要打理。当然,忙的人是展昭,与他无关。左右闲来无事,打发时间也不错。
白玉堂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蔷薇丛中,笑得有几分戏谑。
田启元本能地接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说罢立时便警惕起来,不知道这白玉堂又有什么刻薄话了。
白玉堂故作讶色道:“为何田大人如何偏袒那展昭,处处寻在下的不是呢?”
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田启元听了脸色旋即流露出骄傲和感激的神色来,将过往种种,一一道来。展昭如何仗义,如何机智百出,如何从庞昱府中平安救回他的妻子,又是如何为他洗刷冤屈,请包大人还他公道。
书生不愧是金榜提名过的秀才,口若悬河,又是一直放在心上的大事,说起来真真是声情并茂。
白玉堂沉默了。
田启元微微得意地瞧着他:“展大人是难得的侠义之士,真正的仁义君子,只因他入了宫门,旁人冷眼谤他,我岂能不维护于他。”
他颇为期待地看着白玉堂,希望这少年一朝悔悟,从此与展昭前嫌尽释,对他敬重有加。也不枉自己巴巴地站了这许久,不过为了展大人,这都没什么。
田启元笑得愈发愉快了。
然而,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白玉堂执壶,稳稳当当地斟酒:“这般时分了,太守大人还不去处理公务么?这松江的百姓们,到时候可要怪在下耽误公事,万一白某因此成了钦命要犯,田大人身为一方父母,于心何忍啊?”
田启元准备好的“日后但要相敬相重,过往不提便好”之类的劝诫的话,不幸全数胎死腹中。
“还请白少侠好自为之,本府就不多说了。”田启元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不多说,是因为发现多说也没用。
耽误工夫!
待田启元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白玉堂才怔怔地盯着杯子里的酒发呆。
展昭,真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他以为自己看清了他,却忽然发现,那个人原来犹如空谷碧潭。他能看见展昭的清澈,却永远看不到在最深处的地方,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最明亮的日光,也穿不透的地方。
四月十七,展昭取道翠云峰回京,途停七日,往灵佑寺而去。
深山宝刹,小径幽奇,清溪泠泠,言语都是山中秘密,翠色如荫,不识红尘。
“我说御猫大人,”白玉堂甩了甩手里的青草,斜睨一眼身侧的展昭,“咱们往灵佑寺而去,中途耽搁了七天,你就不怕误了你家大人交待的事情,到时候我这钦命要犯没准时被你带回京,你这御猫可就要变成倒霉猫呢。”
他口中这般讥笑,心里却有几分敬意。
托田启元那张大嘴巴的福,他很快知道了为何展昭要来灵佑寺。
只因四月十七乃是展昭生母的祭日,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往灵佑寺一趟,为亡故的母亲抄写《妙法莲华经》。
如是习惯,已有十载,一片孝心,难得情深。
展昭温温笑道:“白兄多虑了,我来时包大人已经交待过了,三宝之事并无大碍,不必着急路程。”
他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白玉堂,白衣的少年一时有些不解,下意识地也站住了,回望过去。
展昭颔首微笑:“委屈白兄与我一道前去,只是此事于我而言,非同一般,万不可弃。白兄一路辛苦,展昭在此先行致歉。”
“说什么呢……”
他这般慎而重之,言辞妥帖,白玉堂微觉有些不自在,不由转过头继续向前走,“你这人恁的啰嗦,走就走吧,五爷又没抱怨什么。”
他故意提了声音,清朗音色在松柏翠竹间悠悠回旋,和着山风,说不出的明亮好听。
展昭眼里便露出笑意来,也继续赶路。
这少年,其实心底仍然纯粹善良,一派洁净无垢,仿佛琉璃。
走了片刻,白玉堂耐不住这寂静的氛围,又念及心中疑惑,便出声问道:“对了,展昭,我记得你是江南人吧,为何你母亲会嘱咐你远至灵佑寺来?若要抄经祈福,在家乡不是更好?”
展昭悠悠轻叹一声,语调仍旧舒缓,只因回忆温存,他的声音便也愈发温润起来:“我母亲原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士,却笃信佛道。她少年时结识如镜大师,二人相交莫逆。母亲出阁之后,与如镜大师仍有书信往来,得知大师长居灵佑寺,母亲还亲自带了我前来拜访,只是我那时年纪尚幼,记忆有些模糊了。后来母亲身染恶疾,临终前便有此嘱咐。”
提及往事,难免有几分怅惘。一晃已经十年过去,如镜大师仍然矍铄如惜,红尘知己却早登极乐了。也不知哪方净土,能让母亲容身……
他的叹息声极轻,似怕惊动过往温情,连呼吸都慢了下来,泰然如山中岁月静好,寂静流转。
白玉堂却听见了,眼底波光溅起一丝涟漪。
也许是因为太静了,这声叹息,不小心坠入心间,便化成了一脉心香。
空山无语,物各有情。
原道是,知音世所稀。
灵佑寺。
展昭恭恭敬敬地合掌,欠身拜道:“晚辈见过如镜大师,一别经年,大师可还安好?”
须发皆白的禅师微笑着点头:“展施主,多谢挂念,打坐修禅,贫僧焉能不好?倒是展施主红尘又一载,可有觉尘埃染衣?”
这故人之子,心性至纯至善,实在难得。少年耀武楼上腾挪起跃间,一朝是非沾身,从此“御猫”之名动天下。现下连这深山宝刹的老僧,都略有耳闻。
不知他宁静可如往昔?
展昭抬起头看着如镜禅师,也微笑起来,双眼里的光泽仍旧是少时模样,温润清洁,一净如洗。
何曾有过半点尘埃斑驳?
“我喜欢人间的烟火,大师。”展昭慢慢笑着答道,“我觉得自己的衣衫上,有烟火的气息,我想母亲应该也会喜欢吧。”
这孩子自小便颇有慧根,心中自守清风朗月,真是讨人喜欢得紧啊。
“若你欢喜,她定然也是欢喜的。”如镜禅师露出慈爱的神情来:“来吧,寺里的桃花才开,她们都在等你。猜猜你今年见到的第一朵桃花是什么样的,与去年大约有所不同。”
展昭闻言眉眼略弯,一波波温润的笑意从那双干净的眼里泛上来。
白玉堂在一旁听着,有些个不耐烦。这和尚与展昭说话,句句都藏着心思,这般弯弯绕绕的行径,五爷甚是不喜。
“我说大师,有这说话的功夫,凭是灵佑寺中多少桃花,这会儿也都给我们看尽了。”
如镜禅师的视线落到白玉堂的身上,笑呵呵地道:“这位施主不必心急,到时候了,自然就看到了。”
白玉堂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应道:“大师此言确实有理,不过凡事不过‘兴致’二字。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便是时候了。我想看时花枝百般入眼,待他日倦了,纵是她千般妖娆万种风情,五爷也不稀罕。”
那一路玩过来的青草一圈一圈地缠住了他的手指,分外柔顺,白玉堂不由低笑一声:“玉堂倒是觉得,此刻便是时候了,不知大师觉得如何?”
不过是打机锋,当他白玉堂不会呢!
听得白衣少年言谈间恣意飞扬,全然的潇洒脾性,展昭微笑起来,对着如镜颔首道:“大师,这位是展昭好友,一路同行而来。此番一并小住,叨扰了。”
白玉堂轻哼一声,拱手行礼:“在下白玉堂,见过如镜大师。”
他在展昭面前虽则率性,话语间全不避讳什么,然而在外人面前,礼数上倒是一应不缺的。
如镜举掌应了,含笑望着两个少年:“施主多礼了,白施主所言甚是,现下正是好时候,请随老衲来吧。”
说罢转身在前,为二人引路。
展昭望了望如镜禅师的背影,方轻声笑道:“白兄可曾到过灵佑寺?这里的桃花,我年年都见过呢,甚美。”
他顿了顿,重又笑得温存:“我记得我母亲,生前时最爱此处的桃花。她说这里的桃花开得最自在,也最有灵性。”
白玉堂恍然发觉他有了一个新的习惯。
他不懂得如何拒绝展昭,尤其是当对方露出这种温存洁净笑容的时候。如果那双眼睛因他而泛起失望的光,哪怕只有一点,也是件让人觉得有些难过的事情。
毕竟那双眼睛,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如果这场游戏,一开始展昭选择了拒绝,就没什么乐趣了,不是么?
“我没来过这里,因为我不信这个。”白玉堂不由摇头,“神佛之说,我一向就不放在心上。”
展昭轻轻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么?这倒是常情。不过……”
他脚步一顿,侧头含笑向白玉堂望过去,春天的暮色深深浅浅地落在他的脸上和衣上,错杂着花枝树影的曼妙姿态,异常宁静温煦的感觉。
“我母亲笃信这个,而我这样尊敬她。嗯,所以,我仍然喜欢这里。”
他笑得难得这样孩子气,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纯净如露水一样的眼神,显得格外地清透。
白玉堂忍不住也微笑起来,点头道:“你喜欢不就好了,天大不过我喜欢。”
“白兄说的是。”展昭唇边勾起温暖的弧度,衣衫随风轻轻摆动的姿态这样写意,看起来很自由。
两人相视一笑,韶光自彼此的眼底俏皮地溜过。
明明是绯色桃花盛开的季节,怎的瞬息间竟似见了他眉间一朵红莲,灼灼光华,这样明净而热烈。
如镜禅师转过身,微笑着注视着立在小径上的一双少年。大师的眼犹如照进轮回的明镜,清澈却藏着无数红尘秘密。
“今年的桃花们还在商量,谁会是你触到的第一枝。展施主可还记得去年你抚摸过的那枝桃花?”
白玉堂回过神来望去,目中微微讶异,染上一缕淡淡的笑意与欢喜。
小径蜿蜒处,果然有几树桃花新绽,花枝微颤,粉色花瓣点点旖旎,向晚风过,亦有数瓣零落,坠在碧色竹海间,却叫人但觉自在,不觉伤情。
果然是世外之景么?
展昭轻步上前,神色甚是惬意。
绾色衣衫的少年伸手轻轻抚摸过花瓣,转头对如镜禅师温温笑道:“自然是记得的,大师,我记得我在这里抚摸过的每一瓣桃花呢。”
他专注地看着这娇俏脆薄的花瓣,认真地说:“她们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次的脉络,我都记得。她们不一样,就好像我一路上遇见过的每一个人。”
他果然十分喜欢这里。
白玉堂并不做声,懒懒地倚在一旁的树干上。
“阿弥陀佛,施主果然天生慧根。”如镜禅师笑道,“当年的令堂,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呢。”
展昭露出微微惊喜的表情来,这次是真的像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孩童了:“是么?我母亲也曾这样说过?”
也许每个少年,都会为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女子,预留一个孩童。在某些时候,让他出来接受暮光花色的照耀吧。
如镜禅师含笑点头,少年眼里的满足确实是令人愉悦的至宝。
白玉堂听到此时,便戏谑道:“大师,你夸御猫大人天生慧根,莫不是要拐带他出家不成?”
展昭轻轻摇了摇头,笑道:“白兄,莫要妄言。”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白玉堂挪开视线,专注地看着那片桃花。
如镜禅师呵呵笑道:“若是与我佛有缘,展施主自会于尘世间得见我佛真身,何须老衲拐带。”
“那还是算了吧……”白玉堂低声喃喃道,“五爷可不要跟个和尚一起玩儿……”
“白兄?”展昭似听见他低语,却不甚分明,只得微微扬声,“白兄方才在说什么?”
白玉堂忙摇头道:“没什么,我是想说,天色也晚了,你明日不是要早起抄写经书的么?还是早些休息比较好,赶路也累。”
如镜禅师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是老衲疏忽了。这位白施主说得对,奔波不易,二位施主,今夜便早些歇息吧。”
“多谢大师。”展昭连忙还礼。
白玉堂拱手为敬,这次连寥寥几字都不曾有。
四月十七,惠风和畅,天朗气清,隐约传来鸟啼宛转,料想应是极好的天气。
白玉堂醒来的时候,晨光才熹微,透过木窗格漏进房中,无端叫人犯懒。灵佑寺的客房对陷空岛的白五爷而言,略略有些简陋了。
但是,能在这样安宁的世外春色中醒来,委实是甚为美妙的经历。
些许瑕疵,实不足道。
白玉堂伸了个懒腰,动作间仍然潇洒,风姿过人。
倘若松江府衙里那书生见了,心里约莫又要泛起那纠结而微妙的滋味了。
少年洗漱完毕,便向前殿行来。
方才路过的时候,白玉堂已经发现了,展昭不在屋里。
这位御猫大人起得倒是早呢……
他悠然踱步,转过曲折回廊,前殿僧侣们做早课的诵经声渐渐清晰起来。尚未靠近,白玉堂便轻轻撇嘴,顿时有了转身的冲动。
曦光映画壁,奈何,白衣的少年偏生就是懒听僧阿弥。
算了,展昭去哪儿了干他什么事呢。那只猫对灵佑寺熟悉得很,又不会走丢,还是随便走走吧。
这样想着,白色衣袂在曦光中翩然晃动,少年调转方向,朝后山行去。
小径幽奇,竹林如海,更兼时闻翠鸟自在啼,景致甚是赏心悦目。
白玉堂心情便有了几分雀跃。
前方依稀有泠泠溪水之音,潺潺可喜,白玉堂一时起了兴致,便循声去寻。少年凡事随心,只求自在,全不管前方是否会是失望。
他想做的,便要立时去做,结局如何,那不是他在意的事情。
待离得近了,白玉堂这次听清楚了。
不仅是溪水,还有笛子的悠扬音色,谁家少年的横笛一曲,清音渐响?
空山无人可见,唯有满谷碧色,在风声里悄悄低诉着白衣少年嘴角不经意勾起的温暖弧度。
竹林深处,一袭绾色衣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少年的背影挺秀如竹,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竟也似曦光一缕。看他微微低首横笛,丝丝清音静婉入耳,也如天籁,自然而生。
那个人,本身就是风一样温柔而强大的存在,无处不在,亦无处可寻,惟天地可见。但他也是竹,立在风里,宁静的风雅,靠近了,就能休憩了。
还是看不透啊……
白玉堂微微叹息一声,静静地唤道:“展昭。”
这次他没再或戏谑或讥诮地叫他“御猫大人”,而是正正经经地唤他的名字。
凭他是谁,总是展昭而已。
展昭随手收了那支竹笛,回身笑得惬意:“白兄,早。”
因幼承庭训,他向来便不贪眠,在灵佑寺中,更是如此。身处世外之地,人心总是格外安宁,这大概也是为何展昭如此喜爱这里的缘故了。
寺僧早课,他不便打扰,晨起往竹林走走,的确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白玉堂嘴角勾起一缕笑意:“倒是未曾料到,你笛子吹得这样好,不比五爷差劲多少呢。”
“这个么?”展昭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竹笛,拇指轻轻抚过,复又抬头微笑,“不过是乐趣而已,不比白兄家学渊源。”
白玉堂坦然地回望,对这个“家学渊源”受之无愧。瞧他神色,对这支竹笛显然颇为珍爱,可凭他的眼力去看,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竹笛罢了。
来时似未见他随身带了这么个物价呐。
白衣少年眉梢轻动,也不避讳什么,直接问道:“这竹笛,对你很重要?”
展昭微觉诧异。
抬眼望去,面前的少年一派磊落姿态,全不在意自己问了些什么,这般理所当然,只是因为他的确这样觉得,所以就问了。
简单,而且纯粹,丝毫不掩饰什么。
展昭微笑起来,渐渐开始觉得自己终于懂得了如何与这少年惺惺相惜。他横手挥了挥竹笛,悠悠道:“是非常重要。这是我幼时初学音律,我父亲为我做的,”他落在笛子上的目光格外温柔,“而教我吹笛的人,却是我的母亲。”
白玉堂轻轻颔首。
他已经明白了,这样的竹笛,确实比什么珍宝都来的珍贵。
“我们来时未见你带着它?”白玉堂走进几步,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支竹笛,而后才随意问出口。
展昭以目相询,见他有兴致,便伸手将竹笛递与他瞧,自己站在一旁,温缓笑道:“自我母亲过逝后,这竹笛便一直寄放在寺中,不曾带走。我也只有每年回到灵佑寺时,才会拿出来吹吹。”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了几分腼腆:“太久不练习,都生疏了,吹得不太好。”
这笑意干净得堪比一溪清流了。
白玉堂摇头道:“你吹得很好,旁的且不论,胜在天生自然,乐者心声,听着叫人觉得愉快就好。”
他接过竹笛,看得颇为认真,对展昭吹笛的一番品评,亦是坦然道出,丝毫不觉得语气上有何不妥。
显然展昭也不觉得。
“多谢白兄。”展昭眉眼略弯,语调轻快起来,“得白兄此言,展某甚是荣幸。”
白玉堂将竹笛还给他,撇撇嘴道:“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有甚荣幸?对了,”他目光掠过,四周翠色成海,清溪碧波轻泛,不由笑道,“这里真是个散心的好地方,你倒是有眼光。”
“白兄可是忘了,灵佑寺展某年年都来,此间景致早已看遍。”展昭收好笛子,微笑着道,“这地方很美,很容易叫人恋上。”
二人难得这般安宁地闲谈,一时谁也不舍得破坏气氛,于是边往回走边聊些景致,绝口不言世外之事。
此间静好,莫提红尘纷扰。
寺僧早课已毕,用罢早膳之后,各安其位。
展昭沐浴洗手焚香之后,便拿了纸笔径自去到佛堂,准备抄写经文。这事他已做了十年,举止间只觉虔敬娴熟。
白玉堂闲来无事,便一直待在他身边。
玉扣纸在桌面整齐叠好,墨香的味道缓缓氤氲在袅袅的香烟里,远处隐约传来僧人诵经之声,令人心境空灵。
展昭今日着白衫,少年衣袖轻动,提笔落下墨迹,默写这谙熟于心的《妙法莲华经》。字里行间,墨香泛起,如同思念的味道。
宁静,而且温柔。
他一旦认真起来,便心无外物,目光专注于纸上。
白玉堂倚在门边静静看他。
曦光映着画壁,诸佛眉目慈悲洁净,而站在案前抄经的白衣少年,亦是这般温润清洁的眉眼。那少年白衫素雅,果真好似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净,净无瑕秽。
怨不得如镜禅师这般喜爱他,确实是令人愉悦的至宝啊……
白玉堂不由微笑起来。
红尘有知己如是,不枉此生痴心。原道是知音世所稀,不想这世间还有一个展昭,还有一个白玉堂,生何其幸呢。
第二日展昭抄经之时,忽觉心下微微惊动,侧耳听去,窗外果然有清亮笛音声声入耳,妙不可言。
果然是家学渊源么。
展昭极目望去,透过窗棂,便看见窗外的桃花树上,白衣的少年横笛一曲,姿态写意之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分明绮丽的景致,那一袭白衣杂于其中,竟不觉得突兀。细细想来,白玉堂本身亦是尘世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呢。
逆隔着晨光,他神情看不分明,只叫人觉得欢喜。想来昨日他曾言“乐者心声”,那么,此刻的白玉堂,也许是快乐的吧?
展昭侧头微笑起来,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而后专心抄写经文。
窗外,白玉堂的眉眼浸在曦光里,眉间似有灼灼光华。
同样的白色,却是凡尘不同的风景。
如是七日,展昭素衣焚香,日日抄写经文,不觉光阴流转,日影偏移。
窗外笛声悠悠,未觉春去匆匆。
待第七日,向晚时分,展昭自去与如镜禅师道别,白玉堂不耐烦听他二人说话,便往后山去了。
“大师,我明日便要走了,特来辞行的。”展昭盘腿坐在蒲团上,静静地望着这位多年的前辈。
老禅师呵呵一笑,颔首道:“啊,你又要走了,明年来的时候,桃花又要开了呢。她们会高兴,能够一直在等你啊。”
展昭不由微笑起来:“我也很高兴,年年可以定下归期。”
如镜禅师注视着少年洁净的面庞,笑道:“去岁的今日,你只携了一枝桃花下山,那么今年呢?”
“大师见谅,一时偏爱,所以就冒昧了。”展昭笑得微微腼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让她在山中盛开才好,攀折了不好。”他略顿了顿,重又笑得温润,那样清朗的眉眼,总叫人不自觉地想起江南的烟雨濛濛来。
“如何来,便如何回去。”展昭轻声道,“此身长在,约期不远,明年我会再回来的,大师。”
尘世里行走十数年,他已经学会如何让自己得到心安。
母亲如极乐有知,当欢喜。
如镜禅师颔首微笑道:“施主果然又添了一岁,比从前更觉剔透了。”
须发皆白的老禅师侧了头,笑得甚为慈爱:“红尘琐事,老衲亦略有耳闻。今日施主特来辞行,不如让老衲送你一签如何?”
展昭微觉诧异。
如镜禅师与他相熟多年,自是知晓他的脾性。抄写经文,诵读经书,只为预留给母亲最后的温柔。而他其实,于神佛之说,并不十分在意的。
只是……
“大师一片好意,展昭却之不恭。”展昭点头应道,眉眼的笑,仍然宁静。
他从不轻易拒绝朋友的好意,就像他从没拒绝过白玉堂一样。
少年卷了天地来游戏,他微笑相邀,展昭便微笑相和,如此而已。
如镜禅师起身随意抽了一签,也未曾看,便转身复又坐在蒲团上,将木签递与展昭。
绾色衣衫的少年双手接过,视线落在了签上。他认真地看了一眼,方道:“大师,是第十七签。”
这数字,无端叫人有些雀跃。
如镜禅师点头,慢慢笑道:“第十七签么?”
老禅师望向少年的眼,永远这般慈悲祥和:“第十七签,春开见花,子规鸣夏,月当秋夜,隆冬茫茫雪送寒。”
俱是世间常理。
展昭微微困顿,便轻声问道:“大师,我不太懂。签文所言,皆是常理,这是……”他极认真地思量片刻,仍是不解,只能摇头道:“我不懂。”
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呢。
如镜禅师笑得愈发慈祥,颔首道:“不必觉得疑惑,你不是已经懂了么?”
“我……懂了么……”展昭低声喃喃。
殿门外,暮春的风宛转柔和,轻巧地溜进来。袅袅的檀香温暖而绵长,那种熟悉的味道,就像遥远的记忆里,母亲温柔的哼唱。
忽然之间他灵台清明,只觉心下静好如初,从未曾改变。而这些日子以来,那些隐约盘踞在心头的疑惑,渐渐散去。
展昭微笑着应道:“我明白了,大师。尘世如此,一切当顺其自然,顺心而行,但求不负而已。”
江湖,或者庙堂,并无任何区别,他还是自己。
想要做的事情,想要走过的路,想要看到的风景,都不曾改变。
如镜禅师合掌笑道:“阿弥陀佛,若身心无垢,凡尘亦可见佛祖。天理应如是,一切所为,皆是际遇,施主心中清明便好。”
“多谢大师教诲。”展昭合掌还礼,语调温润。
少年的眼还是从前的清溪,清澈如露水的单纯颜色,确是世间至宝。
如镜禅师便微笑起来:“无妨,桃花们在等着与你明年的约期。”
大师那双眼将红尘望穿,目光落到了殿外桃枝间的白衣少年,那样明亮的颜色灼人眼目,在新红间分外分明。
于是他露出一贯慈悲而怜爱的眼神,念珠在指尖发出雀跃的声音来:“去吧,除了桃花,还有别的在等你。”
一切际遇,都是注定,安心迎接便好。
展昭顺着如镜禅师的目光看过去。
白玉堂倚在枝桠间,展昭的竹笛在他指间伶俐地跳跃,耳畔便似有天籁之音悄悄亮起。
谁家少年的清笛,渐响渐远?
绾色衣衫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层一层浅浅的涟漪,展昭年轻而洁净的脸上,又一次露出腼腆的笑容来:“大师见笑了,白兄他……”
他清透的眼里泛起的笑意像那一天飞峰岭下的江面,悠悠地流淌着,说不出的美:“白兄他天生潇洒,率性纯粹,还请大师莫要怪他无礼。”
那个少年,与他不同,规矩这种东西,不适合他。
如镜禅师轻轻摇头,笑得宽容。
而殿门外,白玉堂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娇嫩的花瓣,忽的扬声唤道:“展昭,莫非你是真的要去做和尚不成?还不快出来,五爷等着还你笛子呢!”
展昭起身,将手中的竹签双手递还给如镜禅师,再度道谢,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向晚微风拂过,他绾色衣衫猎猎,染了些淡淡雅致的香,身姿挺拔,却也是惬意的。桃花纷扬拂衣,叽叽喳喳的热闹景象,似是与他再定约期。
如斯欢畅,何必去在意尘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