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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张掌柜吃了蘸死人脑子的馒头也不顶用 不知不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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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秋风已起,白露已到。绵绵的连阴雨不大,但三天两头,滴滴沥沥,下得人怪心烦。更心烦的是张掌柜的烧心病越来越重。虽说吃过好几个先生开的汤药,但都不外是疏脾降胃、清凉泻火的普通药,不坏事也不治病。更要命的是张掌柜一吞咽吃的东西,咽喉下就觉得有东西堵着难下去。因此,一天三顿饭只能吃些汤汤水水、软软和和的东西。由于吃食少,人老觉疲惫,总想躺着。
八月初一,张有凤生下了又一个儿了。张曹氏伺候着月子。每逢礼拜天都要到街上的耶稣教堂去祷告,祈祷张掌柜的病快快好起来。在祷告的众教徒里,张曹氏结识了一个叫刘西甫的先生。刘先生曾是国民党军队的随军医生,中西兼顾。他医术高超,人又厚道。听说张掌柜的病后,满口应承张曹氏去看看。
有凤刚坐满月子,元璠就赶来接她们。张曹氏赶紧唤上刘先生一起回去。进门后,刘先生号了张掌柜的脉,又细细问了病情。最后,刘先生深沉地对张掌柜说:“你的脉道不咋好。两手脉沉数而弦,是火被寒逼。此病原本不重,只是上焦有火,但被医家用苦寒药硬逼,火不得发散。兼之肝气上窜,抑郁成结。结从下而上乱走,已近咽喉。现在是你想吃啥就吃啥,慢慢养着,兴许会好。”说完,刘先生从自己带的药箱里掏出两包药片,一包全是黑红色,一包全是白色的。他说:“红的,每日三次,每次四片。白的,觉得疼痛时吃上一片,最多两片。”说完,起身告辞。
有凤赶快跟出去,悄声问道:“到底是甚病哩?能不能看好?”
刘先生道:“是‘噎切病’(食道癌),绝症。我给留的红片药是消化的,治不了病。白片是去痛片,只能让病人的疼痛轻些罢了。以后不要瞎扔钱了。大约还能撑一、两个月。啥时滴水不进,就不行了。”说完,上车而去。
有凤愣呆呆地立着,脑子空白,双腿酥软,不知该咋办才好。还是张曹氏出来说:“饭没吃,钱没给,人就走啦。快回来吧,外头风大。”
有凤回过神来,抹着泪进了屋。众人疑疑惑惑。张掌柜心里明白。他叹口气说:“自家的病,自家清楚。今后不要再瞎看啦。生死有命,谁也不由谁。”
楠生坐在他简爷怀抱里,睁着圆溜溜的两个大眼,瞅了这个瞅那个。他不明白,为何人们都沉着脸不高兴?
张掌柜双手把楠生抱起,立过他的身子,对着他的脸说:“走了多长时间,想不想简爷?来,让简爷吃吃你的小狗鸡鸡。”
楠生大撇开腿,开档裤中间露出了白嫩嫩的狗鸡。张掌柜把头揣上去,装着很用劲地抿了一口,说:“咱楠生的小玩意,除他简爷,谁还能挨碰一下?”说着,得意地笑起来。
吃了刘先生留下的药,张掌柜有了些胃口,开始编排有凤给他调样儿做他想吃的饭。有时是苜蓿卜拉子(菜和面搅在一起蒸出来),有时是山药蛋丸子,有时是红面擦尖,有时是玉茭面糁糁糊……,但做下给他端过去,他只尝一两口就推开。有时,楠生看见好奇,就着他手里拿的东西上前咬一口,忽然皱皱眉,抓过张掌柜的手,就吐到他手心里。张掌柜“嘿嘿”一笑,抬胳膊,把手掌心里的东西往自己口里一扣,慢慢地嚼咽着。
阴历十月初一,是人们说的鬼节。往年张掌柜打发有仁去烧纸,今年他要自个儿办。当晚,天大黑后,当街上无人走动时,张掌柜披了一件羊皮褂子,拿着一卷黄表纸和几沓鬼票子出了大院。他到路口拐角处蹲下来,用坚硬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就在圈中用火柴点着了黄表纸和鬼票。忽然吹来一股冷风,张掌柜头皮一紧,打了一个冷颤。回到屋里,张掌柜赶紧钻到被窝里,但仍觉浑身发冷。后半夜时分,他又觉发烧,用脚把被子蹬开了一半。天快明时,张掌柜突然气喘、呕吐,吐了一大滩子脓血。但他不让张曹氏惊动儿女们,只是让给他熬了半碗人参水。他抿了几口,缓过神来,气也不喘了。但就打此起,他再也没有下炕。
张掌柜汤面也咽不下去,只能喝点羊奶、小米汤和蜂蜜水。身上疼痛时,口里含两片刘先生留下的白药片。有凤整日坐卧不安,不时出出进进,但又不知要干甚事。有一天,她正在愣神,见元璠婆姨从窗户外向她使眼色。她急忙出来跟着到了元璠的家。
元璠见有凤进来,忙压低声音说:“俺刚从外头打听到一个治痨病的土方方,说是吃一个蘸上人脑子的馒头。方子是有了,可去哪儿寻人的脑子?”
有凤一拍腿,说:“哎呀呀,巧啦。俺在家时听孩子他大说,县里这段日子搞什么‘镇反’,抓了五百多号人。听说还要枪崩一百多个哩。到时候不就能弄个人脑吗?”
元璠道:“真是老天有眼,咱老爷命不该绝。不过,这事儿咱不能明说。暗地里俺和有仁去办吧。”
元璠找到有仁提起这桩事,有仁当即说:“好办。现在全国解放了,公安局是咱们的。到时让公安局的人来告咱吧。”
一天后半夜,西北风呼呼地扯起。睡梦中的人不知今冬的头场雪已早早到来。天还不亮,有仁就听到院门上的铜环“叭叭”地敲打着门扇。他蹬上裤子,裹上絮袄,开门出去,只见房上地下一片白。雪早已停了,但西北风卷起房檐上的雪到处乱旋。有仁打了两个喷嚏,裹紧上衣,上前拉开了门闩。刚开了个门缝,就有个人探头说道:“是张队长吧,俺局长让告你,今儿午时三刻在桥南的南山门外枪毙人。”说完就缩着头匆匆走了。
门缝外元璠站着。有仁说:“赶紧擦把脸,装上馒头,驾好车等俺。”元璠“嗯”了一声,各自急急回房。
不大时分,有仁急急出来跳上马车。元璠赶紧甩鞭,打马出了大院,拐上大道。因为雪大路滑,他们多绕了三、二里,从村南官道奔向邻村边,再往西拐,折向县城东南角。南门和城墙早已拆除,砖土垫到护城河里,使桥南大街和县里南北正街直通起来,显得路又长又宽,而且十分平坦。路面两旁商铺也维修、粉刷,面貌一新。原来南门口斜对面的车马店还在,他们把车赶进去,有仁对元璠说:“把马车停好后,你先进南门口的饭馆里等俺,俺先去一下公安局。”说完,有仁踩着雪“嚓嚓嚓”地大步走了。
元璠到了饭馆,要了一壶暖酒和两碟下酒炒菜,一阵抿上一口,眼瞅着外头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大一阵子,有仁才推门进来说“办好了”,又让跑堂的伙计送来了一壶酒、两盘炒菜,两人对抿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只听街上人们嚷说“来啦,来啦,快看来”。有仁、元璠忙推门出去,站到台阶高处,伸长脖子往北看去。只见好几辆马车向南急奔而来。到近看,是五辆胶皮轮二架套马车,马的四蹄包着厚毯子(有仁想可能是怕踩坏刚修好的洋灰路面吧)。五辆车中,除头一辆开道,末一辆压阵外,中间三辆各有四个犯人,五花大绑,背后插着枪决犯人名字的木头牌子。四名犯人中两个靠车里手,两个靠车外手,后面都有两名穿制服的人押着。开道的马车上,迎头站着威风凛凛的驾车人,一边喊着嗓子吆喝行人让路,一边把马鞭在空中甩得“叭叭”作响。马拉着车,“嗒嗒嗒”地直往前奔。路旁看的人直往铺门里躲,胆小的人早已背过身子。
有仁、元璠小跑着,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出了南门,穿过南关大街,到了南山门口,被持枪人喝住停了下来。
南山门外并没有山,而是一片荒野。靠东头是没有人主的乱坟岗子。两头是一片荒草包围的死水滩子。因为雪遮了地,看起来到处是一个个煞白的雪圪堆和没有被雪全埋住的枯草。西北风左吹右刮,旋得枯草忽悠忽悠,东倒西歪。
有仁、元璠站在远处,看着十二个犯人跪在雪地上,被枪崩,被拖成一排,被盖上席子。公安人员挨个又查看了一遍,转身上车走了。路过有仁时,有个公安人员朝有仁举起小胳膊,伸着三个指头,忽悠了一下。有仁会意。
转瞬间,空荡荡的野地里就剩有仁、元璠和盖着席子的十二具尸体。原先洁白的雪地被人和马车踏碾得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子把地划了无数的马叉子。一颗枯树枝上飞来了一只黑老鸦,抖着身上的雪花,两只贼眼盯着眼前唯有的两个大活人。
不知为什么,元璠以前的胆子变没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黑老鸦,双腿直打颤。有仁斜了他一眼,伸身从他怀里掏出来时带的馒头,径直走到第三个死尸旁,弯身揭开席子。他又把馒头一掰两半,先用一半馒头在死人的脑子里摁着转了一圈,放到黄油纸上。又把另一半用劲在脑壳里搅了几下。当馒头蘸满浓血脑浆后,又放到黄油纸上。然后把油纸的四角叠回、包好后,塞到自己怀里。随后,他抓起地上的雪,两手搓了搓,手一甩,转身扯步而去。
这时,树上的老鸦突然“嘎”地大叫一声,头一缩,爪一蹬,身子像箭一般穿过风旋起的雪圈,飞入白蒙蒙的天空中。元璠猛地一惊,打了个颤,抬腿紧跟着有仁直跑。
在路上,元璠疑惑地问有仁:“公安人员向你伸出三个指头是要干啥哩。”
有仁说:“你没见过枪崩人吧?枪崩时,子弹从后脑勺进,前脑门出,最后只留两个眼。但把枪管在鞋底子上磨擦得发了热时,子弹打到人头上,一下子就能揭了天灵盖,露出白花花的脑子来。十二个死人,俺为啥单去第三个人头上蘸馒头?你寻思去吧。”元璠一下子醒过了神,再也不开口了。
回到村,有仁跨大院,进二门,转东房,入了元璠屋里,从怀里掏出还滴血的油纸包,说:“快拿瓦来。”
元璠赶忙从门拐角里拿出两片新瓦。有仁打开纸,把两个沾满血脑的馒头扣到一片瓦上,又用另一片盖上,递给元璠,说:“放到火窑窑里(灶旁烤食的砖洞)。勤看点,别烤黑了。行了,就弄好,让有凤去喂。”说完,径回里院去了。
天黑以后,元璠婆姨编个理由唤来了有凤。元璠说:“事办啦,真亏人家有仁,办事杀生哩!”
有凤说:“不杀生还能当头头?他当了多少年游击队长,早练出来啦。”
说话中间,元璠已从火窑窑里拉出瓦来,说:“焦黄焦黄,正好。”
有凤说:“凉凉,俺收拾。”
不等有凤动手,元璠就把蘸过人脑的干馒头放到案板上,用刀拍碎,碾成末,倒到一个小碗里,递给有凤说:“均匀成四份。早晚用滚水冲开喝。能喝两天。”
有凤叹道:“不知顶事不顶事,听天由命吧。”
张掌柜喝了有凤冲的汤,病情丝毫没好转。又过三、五日,竟连汤水也难下咽了,每次喂几口蜂蜜水,还要从嘴角里倒流出一半来。
张掌柜时不时地问有仁:“有智咋还没回来?”
有仁说:“快啦,就这几天。”
有智在打太原时立了功,正式当了解放军,还升了连长。现时,全国各地正在搞建设,缺人才。部队保送他到太原重工业学院进修。当他接到有仁托人捎来的口信后,慌忙请了假,往回赶。
就在楠生三周岁前一天,有智回来了。
见到两年未谋面的儿子,张掌柜灰暗的眼眶里泛出了一丝活光。傍晚时分,他竟喝了半碗小米汤。望着围着他的全家老少,张掌柜口齿利索地交待了后事。临完了,他又特别嘱托有仁说:“俺最不待见虚套套。俺死后不用响器,不扎纸活,不拣日子。三天头上,不用麻烦外人,就用元璠赶车把俺拉出村。人死如灯灭,瞎折腾一顿有甚用?记住,记好。”语完,他闭住眼,竟然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张曹氏和有凤在炕上抓着他的手,呜呜咽咽地哭红了眼。有仁三兄弟坐在炕沿边低头擦泪。站在他们身后的元璠两口子背靠着墙,早已泣不成声。
第二天一大早,有凤刚爬起来和母亲悄声说着什么,只见楠生两只手端着一个碗,进门尖叫:“简爷,快吃冻疙瘩来!”
原来,张掌柜病重后老觉喉咙火烧,想吃冷东西。有凤每天天黑,就用滚水冲一碗红糖水,放到院里。第二天一大早,水已结成冰块。张掌柜就每天要抿几口。楠生每早想办这桩事,今早自然也没忘了。有凤喝道:“不要乱吱,你简爷睡着了。”
张掌柜神奇地睁开了眼,清楚地说道:“楠,楠,来,给简爷抿一块。”
有凤和张曹氏猛地听到张掌柜说话,吃了一惊。有凤赶紧跳下炕,找到一个铜勺,在楠生端的碗里敲了几下。楠生一手扒住炕沿,死劲抬高足尖,另一手捏着一块冰渣,喂到张掌柜口中。
张掌柜用十分柔弱的眼光瞅着楠生说:“俺谁也能留下,就是留不下俺二猴厮。”说着,他混浊的眼眶中淌下一滴黄豆大的泪珠来。他让有凤把自己扶坐起来,脸朝窗户靠在一沓被子枕头上。
张掌柜又对有凤说:“俺想吃梨,你引孩子到角房里给俺拿一个。”
有凤“嗯”着,抱起楠生出了屋。
有凤果然在角房里寻到一个梨。她洗了洗,让楠生拿着,进了屋,对张掌柜说:“给你拿来梨啦。”
张掌柜还是斜靠在被子上,安稳地坐着,半个脸朝着窗外。外头天清气朗,一缕金黄色的太阳光照射进来,温柔地撒在张掌柜的脸上。平时那没有血色的脸膛,似乎映出了一抹光彩。
有凤见张掌柜闭着眼,纹丝不动,颤抖地大叫:“大,大,梨来啦!”
张曹氏觉得不对劲,用手一摸张掌柜鼻根处,已没气了。她带着哭腔说:“咱们咋傻啦?梨就是‘离’啊。他明告咱们要离开咱,咱咋还不机明呀?”说着哭嚎起来。
楠生不知道发生了甚事情,惊得尖叫一声,手中的梨掉到地上,滴溜溜地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