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城东村的老老少少们 楠生一满月 ...

  •   楠生一满月,有凤就带孩子们随母亲张曹氏一起回了城东村。
      城东村在县城中阳楼东三、二里地方。那里不仅低洼,而且城东、北的两条护城河水,汇成一股流向这个村。一遇发山水,混浊的河水哗哗地从西而来,穿村而过,直奔村东口,把一个好好的村从中一劈两半。最后冲到村东口的高圪塄下打个转,旋成一个三、四人深的死水圪洞。
      河道两旁的房子,离地三尺都被碱剥得凹回去两、三指。河水涨时,还能冲到一些低洼人家的院里、屋里。村里有几口井,全是又混又咸,倒到水盆里,半天才能澄清。
      村里的地多半是盐碱地,尤其是村西头,不长庄稼,疯长毛蒿、芦苇、节节草和不知名的白森森野杂草。就连村里的空地、走道也经常像撒了一层盐,白花花地耀眼。只有村南头地势较高也平展。张掌柜的院落就坐落在这里,而且紧靠通城里的官道。
      从官道拐进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张掌柜院落的大车门。车门用垒城墙的四方砖砌成。门上头嵌着一块大青石,石上刻着“凝瑞”两个字。进了车门是一个宽阔的黄土场地,夏秋可碾米、碾麦和晒粮。靠南有车棚和马号。和大门斜对面的是二门。二门里是过道,也是小院,东西两边有单房檐的低矮房子,元璠和他婆姨、小子三口人就住在东房里。正北面是第三道门。门前两根光溜溜的木头柱子顶着房檐。檐上方嵌着一长条青石。青石上刻着辟邪的鸟兽。两扇黑漆漆的门扇上钉着两个明晃晃的铜扣环。进了门,忽然令人眼睛一亮,觉得天高地宽。原来这才是张掌柜一家住的深宅。正北,三阶石台上一溜五间房子。明柱出檐,描梁画栋。房顶筒瓦扣缝,猫头滴水。中有脊楼,可从房两厢石条铺的楼梯上去。院东西还各有一明两暗的三间大瓦房。院中间有细石打磨的一桌两凳。满地大青方砖铺满,缝合紧密。
      这座三进一场两院的房子,在贫瘠的城东村很是显眼。原来房址的主人是张掌柜的父亲。他当时用独道的眼光,看出子女守在巴掌大的城东村起不了腕子。就在他的独子张震海十三岁时,把他送到设在平遥的祁县乔家分票号当学徒。震海有理财天份,没几年就由学徒升到跑街,又由跑街升为司帐。他打算盘、记帐一绝,又快又准,而且过目不忘。再后来,他升为分店的协理,交结了许多商贾。民国十年,乔家票号停业。张震海用积攒的票子入股到了平遥火柴厂,他当了三掌柜。从此,人们就张掌柜、张掌柜的叫开了他。张掌柜四十岁时在老宅基地上大动土木,盖起了这座令人眼红的大院子。而此时,张掌柜的老父母已去世多年。他都为人夫、为人父、为人爷了。
      张掌柜娶了两房。头房生两子,名曰有仁、有义。有义早夭,单留有仁。有仁三岁时,其母病逝。二房即张曹氏,生有凤和有礼、有智三姐弟。有仁已成家,生孝珍、孝珠、孝玲和孝珑四子。张掌柜老夫妻住北房,有仁全家住东房。有礼、有智未成家,一起住西房。现在两人跟解放军去攻打太原城,西房空着,正好住有凤和三个孩子们。
      张孝玲三岁了。他比两个哥哥活套,成天嚷着“看弟弟啰”往西房跑。这天已进腊月十几,天气格外暖和,不像个数九寒天的样子。孝玲又闯进西房,一打门帘进去,把鞋往外一踢就趴上炕,用两小手支着头,脸对着楠生左瞅右看,还不时用自己的脸磨擦一下楠生的细皮嫩肉。
      有凤瞅着他有趣的样子,把楠生抱起来,假意儿递给他,说:“给你拿回去吧,跟你吃,跟你睡,跟你耍。”
      孝玲睁大一双黑溜溜的双眼,惊讶地说:“真的?哄人吧?”他口里说着,小手却伸到楠生的背底下,试着想接过来。有凤咋敢真放手。
      张曹氏虽然不待见有仁,却十分喜爱他的孩子。尤其是孝玲,她更是当亲孙子对。此时,她也在炕上坐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圆蛋蛋,对孝玲说:“快来,看巴巴(奶奶)给你什么好吃吃?”孝玲全然不搭理,一个劲地嚷着要抱楠生走。
      张曹氏埋怨有凤说:“小孩家不能瞎逗。看你尽兴儿地逗,放不下了吧……”
      正在这时,元璠急冲冲地打起门帘,伸进脑袋来说:“不好啦,有礼被抬回来啦!”
      张曹氏和有凤一愣,相互瞄瞅了一下,立马飞身跳下炕,冲到院里。只见两个生人抬着一张门扇,门扇上像是睡着一个人,浑身上下被蒙在被子里。有凤过去“呼”地揭开被子,果然是有礼。她急切地问:“这是咋啦?”
      张曹氏凑近一瞅,看到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病人人。她一股气冲到脑门,快要晕倒了。元璠急忙上前扶住,低声问:“上西房吧?”张曹氏“噢”了一声,手扶门扇,跌跌撞撞,一起上了西房。
      众人们把有礼抬到炕上。张曹氏也上了炕,把有礼的脑袋放到自己盘坐的腿上。再面对面细瞅,只见有礼面色焦黄,颊骨突出,眼睛深陷,嘴角斜歪,口淌白沫,全身就像个假人,一动不动。张曹氏使劲地摇晃着儿子,猛地嘶吼起来:“俺的亲儿哟,你咋变成这样啦,快开口说啊!”
      有礼费力地睁开眼缝,呆呆地瞅着四周。嘴角抽搐着,似乎想说话,可张不开嘴,憋得眼珠一突,挤出两点泪来,这才松下气来,哼出一声“妈”来。
      张曹氏边哭嚎,边数说:“才走了几天,咋就变成这个样?走的时候和有智一搭着,精精神神,扑扑腾腾。这会儿你咋独自个儿被人抬回来?对,有智呢?”说着,她的泪眼四下里乱瞅。
      来的两个生人是交城县山里的庄稼人。他们吞吞吐吐地说了来龙去脉。原来,有礼、有智参加到支前的队伍里,没明没黑地往太原方向跑。到交城山里时,有礼突发高烧,浑身没劲,抬不起腿来。有智和带队的人觉得他是累垮了,就把他安顿到一户抗日烈属家,让他缓过劲来,再撵队伍。临走时,有智还给房东留了两块银元。不想,队伍刚走,有礼就烧得浑身抽搐,拧得成了一个麻花。房东赶紧请先生看。先生打针、灌药,才摆弄得他安稳睡了。这一睡就是一个礼拜。当他有了知觉后,艰难地说了自家的住址。房东才告了村公所,打发人把他送回来。
      来人交待清楚后,把有智留给房东的两个银元暗地里塞到有礼身下,回身走了。有凤留吃饭也留不下。
      就在众人忙乱中,元璠从邻家里寻回了张掌柜,还就手搬来了村里的一位老先生。张掌柜浑身捏摸着儿子:虽穿着絮袄絮裤,却也能触摸到浑身干骨头架子。左胳膊弯回到肚脐眼上,五个手指头像鸡爪一般紧紧地抓缩在一起。右腿曲回来,足尖前绷,足跟后翘。张掌柜左捏右摸,眼框里的泪来回打转。
      老先生号了脉,也捏摸了一遍。他向张掌柜眨了一下眼,起身到了过厅。张掌柜跟着出去问:“你看咋回事?”
      老先生不紧不慢地说:“脉沉而细,显见湿浸内阻。据老朽看来,可能是先遇风寒,凝结阻滞,后遭外湿,中焦受损。时日已长,病邪入膏。虽无性命之忧,然有瘫痪之虑啊。”
      张掌柜慌忙问道:“该咋办哩?”
      老中医搔了搔头皮,道:“别说咱医术浅陋,就是全县的堂所恐也无人敢打保票。最好有两个去处:一是中医看,下晋水双兔镇‘精忠岳’诊所处瞧;二是看西医,上汾州外国人开的仁爱医院处置。两个地儿都不过三、二十里,两个时辰就去了,宜赶早不赶晚啊!”
      张掌柜想了想,道:“去双兔,立马去。”
      当天,张掌柜就和有仁、元璠打马车,把有礼送到晋水县的双兔镇“精忠岳”诊所。
      出了正月,有礼才出院回了家。人的命保住了,说话也利索了,可到底落下了残废:拐腿、弯胳膊,一只手时常缩在袖筒里,伸不出来。有礼人残了,心凉了,整日坐到院里的石台阶上玩着有智留的两个银元,跟自家人也没话说,更羞见外人。有时呆愣着,忽地“哇哇”哭起来。张曹氏更是打了门牙往肚里咽。有时劝导劝导他,但劝着劝着,自己也不由得哭起来。
      张掌柜经过这次变故,老了许多。由于平遥火柴厂越来越不景气,时开时停,他在家歇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临近年终,火柴厂再也撑不下去了,只好盘了个价,转让出去了。
      张掌柜闲下无事,心情愈觉不好。尤其是整日瞅着有礼的恓惶样儿,连饭也少吃了。后来,竟然落下个烧心病,稍一吃不对,就吐酸水。难受起来,连眉眼都走了样。唯一能让张掌柜提神的是他的小外甥。
      楠生两岁半了。因为胎里壮实,生下来又有充足的奶水,所以吃得又白又胖,个头儿也高。教人乍一看,倒以为楠生有三、四岁了。楠生小嘴乖巧,说话早。他奶声奶气的幼稚话,常逗得张掌柜哈哈大笑。自从有礼出院后,有凤就时常带着孩子过来住。楠生和孝玲在院里你追我跳,经常玩得“咯咯”笑,给死沉沉的大院里增添了活气。
      过端午节前,按农村嫁出去的女不能在娘家过节的老习惯。有凤带着楠生回了家。恰巧,县城里进行“英雄母亲和健壮儿童”比赛。据说这是中国人学着苏联的样子,鼓励妇女多生养,还要让孩子们健康地成长。
      李二嫂没孩子,常把楠生当自己的干儿子看。她鼓动着有凤抱楠生去比赛,还帮着有凤把楠生打扮了一番。因为是大伏天,不用穿衣裳。有凤只给楠生拴了一个大红布的肚兜兜。脖子和手腕、足腕上戴上了张掌柜在楠生满月时送给的金锁、银镯。李二嫂还用小拇指蘸上红曲给楠生两眉之间点了一个小红点。楠生本来就五官端正,大眉大眼,再一打扮,越发袭人,好像《西游记》里的红孩儿一般。
      李二嫂兴奋地说:“凭咱二厮的这模样,不压倒其他猴鬼们才日怪哩。”
      果不然,在比赛的几百号人堆里,楠生成了人们注目的小明星。县妇联的干部们详细询问了有凤的家庭情况和楠生出生后的情况,给她母子评了一等奖。不仅送了有凤一朵大红花,还奖了楠生两盒饼干和红红绿绿的一堆水果糖。
      有凤高高兴兴地抱着楠生回了家,顿时成了南关村里的头号新闻。消息传到城东村、传到张掌柜的耳朵里,张掌柜急忙打发元璠赶车去接她母子。
      那天,张掌柜坐在炕上靠窗户的地方,时不时瞅着院里。当他瞅见有凤抱着楠生进了院后,用指头“呯呯呯”地敲打着玻璃,急切地叫道:“楠生鬼厮儿,你快想煞简爷啦!”
      楠生挣脱有凤拉着他的手直往前跑。上台阶时滑了一下,摔了一跤。等在门口的张曹氏慌忙上前拉起,细瞅着他的胳膊腿儿有没有被擦破皮。有凤说:“没事。这孩儿让肉给拽住了,一天能跌十八跤。”
      楠生不理她们,直奔里屋,连叫着“简爷。”他想爬上炕去,可个儿小,腿撇开也够不着炕沿。张掌柜拍着手,逗他道:“成了小英雄了,还上不来?上,上,上来给你糖豆吃。”
      农村的暖炕,一般在炕沿下离地一尺高的地方留一个小洞洞,为的是让小孩们踩着上炕。楠生低头寻到了这个小洞,小脚踩上去,身子往上一闪,死劲地爬上去。他扑到他简爷跟前,一举手,大叫道:“拿糖豆来!”
      张掌柜笑呵呵地不知从甚地方摸出几颗红红绿绿的圆糖豆,摁到了楠生的小手心里,又顺手把楠生拉到自己怀里,说:“俺的小英雄,你就是小糖豆,让俺抿抿你。”说着,他将嘴贴到楠生肉乎乎的脸蛋上轻轻地吮吸着。楠生一手推开他的脸,“咔嘣”、“咔嘣”地咬着糖豆吃起来。
      楠生吃完糖豆,忽地从他简爷怀里站起来,迈步走到靠火灶的炕沿边,四处瞅着。有凤撇嘴告张曹氏说:“你知他想干甚?他是寻他简爷的烟杆子,想让他简爷吸。”说着,从一旁把烟杆、烟袋和一盒洋火递给楠生。楠生又转递给张掌柜。
      张掌柜接过楠生递来的烟杆、烟袋,将烟杆嘴子伸进烟袋里,用手指头灵活地揉了几下。拽出烟嘴时,烟锅里已塞满了金黄色的烟丝。他把烟杆含在嘴里,对着楠生。楠生早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支,攥住火柴杆的一边头头对着火柴盒打火的一边边,抖出随时划火的样子。一见简爷含上了烟杆,急忙小心翼翼地一划,火柴着了。他忙把头歪到一边,伸长胳膊,把火柴上的火苗对到烟锅上。张掌柜“吱”地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烟丝红光一闪。楠生赶忙“噗”地吹熄了已快烧到手的火柴上的火苗。
      张掌柜美滋滋地连吸几口说:“还是咱二猴厮好,甚时也记得给简爷擦洋火。不像其他几个猴鬼,就知道要好吃吃。”
      张掌柜过了烟瘾,脸朝天睡到了炕上。楠生不失时机骑到他肚子上,两小腿还一忽闪一忽闪,口里连喊“驾、驾”。张掌柜扶着楠生的腰,把肚子往上一挺一挺,配合着楠生的姿势。老少爷们一边闹着,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就连整日阴沉着脸的有礼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