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沈冬冬

5、第 5 章 姚果的确没

　　姚果的确没有把他们放进眼里。对他们的鲜花情书视而不见。其中有一个在图书馆堵到姚果。
　　“姚果。我等你很久了。”男生坐在姚果常坐的位置旁边，背着阳光，看不清脸色。
　　姚果抱着书坐下来，漫应了一声，“噢。”
　　“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打动你吗？”
　　“这位同学，我们好像交浅言深。”
　　“是吗？”男生很开心地笑起来，说：“那现在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我叫孟晓席。”
　　“你好。姚果。”
　　“那下午上大课的时候，我可以坐你旁边吗？”孟晓席提出一个听上去很奇怪的要求。
　　姚果不予置否：“请便。”
　　“谢谢。那我走了。拜拜。”孟晓席很快消失。
　　下午上大课的时候，孟晓席果然在门口等着姚果。然后在她旁边坐下。快下课的时候，递了一张字条给姚果。“我一会下课还有事。明天见。”姚果把字条夹进书页，下课后揉成团丢进垃圾筐。孟晓席路过姚果身边，低声说：“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孟晓席就等在女生宿舍楼下。看到姚果，开心地迎了上去。
　　姚果看他一眼，继续往教室走。
　　孟晓席走在后面，说：“我去查了你的课程表，知道你现在有课，所以才出现在这里。”姚果依然不予理会。
　　中午的时候，叶岚因为下午没课跑了过来。刚好姚果也没有课。两人在宿舍里下跳棋。
　　有人在下面大叫“姚果”的名字。
　　又是孟晓席。
　　见姚果探出头来，孟晓席大声说：“我下午有课。下课再来找你。”然后转身跑了。
　　叶岚莫名其妙地问：“这是谁？很熟吗？”
　　姚果说：“不认识。换一种新的追求方法而已。”
　　去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孟晓席竟然又出现了。友好地和叶岚打招呼。叶岚同样不予理会。
　　孟晓席耸耸肩膀，自顾自地在桌子对面坐下吃饭。
　　就这样，孟晓席频繁地出现在姚果狭小的生活圈子里。总是能在女生宿舍和教室以外的所有地方堵到姚果。堵到之后，也许只是厚脸皮地说几句话，然后迅速消失。

　　姚果终于答应同叶岚搬出去住。
　　说不清是为了停止叶岚永远重复的同一个话题，还是躲开无休止的骚扰，又或只是觉得无聊。
　　租到的套间在六楼，一室一厅，采光很好，宽敞明亮。
　　两台电脑摆在客厅的窗户旁边。没课的时候一起光着脚上网。
　　叶岚说：“我只是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姚果提出质疑：“小岚，你确定，这是那种喜欢吗？我觉得不大可能。”
　　姚果刚说完就后悔。因为叶岚凑了过来：“要我证明给你看吗？”俯身吻上姚果。只是嘴唇相碰，姚果迅速跳起来，红了耳朵。叶岚花瓣般盛开的嘴唇近在咫尺。
　　叶岚咯咯笑起来，“果果脸红了。”
　　姚果重新坐下来，说：“对啊。本来多少有点幻想的。”
　　叶岚涨红了脸，“什么意思？”姚果不出声。
　　叶岚突然愤怒起来，喊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你到底想怎么样吧？姚果看着叶岚愤怒的脸，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叶岚站在那里，露出受伤的表情，终于开门跑了出去。
　　这大概是叶岚和姚果第一次吵架。甚至也算不上吵架。只是叶岚单方面觉得愤怒。姚果坐下来，开始想要结束和叶岚这样的关系。虽然一直是把叶岚当朋友看待，可是显然，叶岚越来越不这样认为。姚果开始觉得疲倦。
　　有时与人交往就是害怕这样的疲倦。需要被强迫接受另一个人的观点，或者在对方觉得付出的时候不能无动于衷。

　　姚果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打电话给俞成林。申请在校外住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工夫，想必回去也不是那么简单。想到又要面对数不清的表格和陌生面孔的质问，姚果一点收拾东西的心情都没有，却莫名其妙拨了俞成林的电话。
　　俞成林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叶岚已经消失了五个钟头。
　　俞成林说：“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是啊。我饿了。”
　　俞成林笑了起来。他对姚果说：“那我们去吃饭。”
　　姚果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哑口无言。于是点点头。
　　俞成林没有再问姚果为什么突然打电话，也没有提陈北，倒是提起了孟晓席。
　　孟晓席竟然是俞成林的同学。闲聊的时候提起在追一个学校叫姚果的女孩子，用孟晓席的话说是，“一个有点意思的小女孩，就是太难搞掂了。“
　　姚果微笑。
　　俞成林送姚果回家。
　　是叶岚开的门。叶岚看到姚果拿着钥匙站在门口，俞成林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看上去沉静安稳。叶岚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
　　“果果，你们去哪了？”质问的口气让俞成林有点惊讶。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一直对自己有敌意。
　　姚果避而不答：“一会跟你说。让我们先进去。”
　　叶岚却不依不饶地堵在门口：“现在。”
　　姚果觉得叶岚简直是无理取闹。下午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被强吻的人不是自己吗？为什么生气的人是她？一声不吭跑出去消失的人不是她吗？为什么现在生气的人还是她？
　　俞成林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他说：“我们去吃晚饭了。姚果今天好像心情不大好。”
　　叶岚瞪他一眼。一声不吭，只是执拗地盯着姚果。
　　“好了。别闹了。吃个饭都要向你报备吗？让我们进去。”
　　叶岚歇斯底里地大叫：“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是。”姚果声音平静。突然意识到这恐怕是一个结束这样关系的契机。
　　叶岚瞪大了眼睛，退后一步，在姚果面前狠狠甩上门。
　　姚果没想到叶岚突然反应这么激烈，站在门前愣愣不动。很久，才想起身后的俞成林。
　　俞成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姚果，喜欢自己？
　　姚果苦笑一声，说：“我无家可归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
　　姚果转过身，慢慢下楼。

　　幸好时间还早，女生宿舍没有关门。俞成林看着姚果进了宿舍，转身离开。看到孟晓席。
　　“怎么在这？”
　　“是该问你怎么在这吧？”孟晓席挑起眉毛。一脸的戏谑。
　　“送一个朋友回来。”
　　“别装傻了。怎么不告诉我你和姚果……？”
　　俞成林笑：“我和她没怎样。她是陈北的朋友。”
　　孟晓席摆明了不信的表情：“好了，我不会怪你的。不过这事有点对不住陈北了。”
　　俞成林觉得该好好解释清楚。不管是为了陈北，自己，姚果，还是孟晓席。可是又不知道从哪说起。的确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怎么解释？
　　孟晓席看着俞成林的样子，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唉……谁让我们是哥们。我不会告诉陈北的。不过你可要自己快点解决啊。别说我没提醒你。”
　　“你……这……我回学校了。”
　　孟晓席似真似假地说：“是啊。我也要回去养伤了。”
　　俞成林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只觉得今天所见过的人，发生的事，走过的路，都是虚幻。与真实一步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睡觉前，俞成林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姚果发了一个简迅。
　　――晚安。
　　没有回复。
　　姚果回到宿舍，对着空荡荡的床板苦笑。
　　虽然是盛夏。可是这样睡下去？幸好平时点头之交的同学看到姚果的窘境，给了她一个枕头和毯子。姚果把脸埋在陌生气味的枕头里迅速睡着。
　　第二天果然感冒了。
　　叶岚打来电话的时候还在生气。听到姚果低哑的声音，急了起来。
　　“果果你怎么了？”
　　“好像感冒了。”
　　“你这个笨蛋，你不是很会照顾自己吗？”
　　“呵呵……”姚果想起刚认识叶岚的时候，叶岚是一个很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酗酒又偏偏喝不了多少，于是经常喝得一塌糊涂，要姚果来收拾残局。明明有慢性肠胃炎，还总是任性地不按时吃饭，随着性子玩到几点算几点。生病了都只会可怜兮兮地大叫果果……
　　叶岚挂了电话，带了水果和感冒药过来。本来还有些臭的脸色，看到姚果睡在床板上只有一条毯子和枕头，也变成了满脸的自责。
　　“果果，对不起，是我过分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想搬回来。”
　　“你……要不，先回去再说。这样怎么睡啊。”
　　“……”

　　姚果很奇怪地发现，这几天那个如影随形的孟晓席竟然没有再出现了。即使偶尔遇到也只是微笑打个招呼然后走开。叶岚也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尽量不提那天的事情，没有过分的动作，只期待姚果快快把要搬走的事情忘掉。似乎生活一下子回到了原点，需要烦恼的事情都迎刃而解。只是俞西林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不能跟陈北提，姚果也不再有什么表示，总觉得找不到以前适然地相处。而姚果希望叶岚继续这样误会下去，并且常常想想俞西林这个人似乎也还不错。

　　又有男生捧着花在去教室的路上拦住姚果。
　　“姚果，这是你的生日花。希望你喜欢。”男生手里是一大捧的郁金香。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尤其是那句生日花，好像在炫耀他送花前做了足够多的功课。
　　姚果几乎失笑。转身准备离开。
　　孟晓席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说：“喂，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追她了吗？没听到？”
　　男生一脸的莫名其妙：“喂，你才奇怪。凭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以为你是谁？自己没追到就不许人家追吗？”
　　姚果觉得这个男生实在是口才不错。
　　孟晓席也被呛了一下。随即又说：“她是我朋友的女朋友。”
　　“哼，我才不信。姚果？”
　　姚果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还站在原地，一听被点名，立刻往前走。
　　捧着郁金香花的男生追了上来，又说：“姚果？我不信。真的吗？”
　　“是啊。”
　　孟晓席居然还是追了上来。姚果有点不耐烦了，口气不善地地说：“你还想干嘛啊？”
　　孟晓席挠挠头，“没有了，只是想跟你说声抱歉。之前不知道你和成林在一起，所以老是打扰你。”
　　“唔。不用了，”姚果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真是个不错的小孩。”
　　孟晓席果然像小孩一样笑了起来。姚果终于觉得遇到一个好像可以沟通的人了。

　　那一年的暑假很是悠长。
　　没有故事发生。叶岚跑去旅行，好像生活里一下子没了叶岚的存在显得格外空荡。所以七月底的时候，姚母也带着姚果去了一趟珠海。说是出去散散心。
　　坐长途火车，逛不完的街，顺便拜访的亲戚们……
　　不过旅行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会有很多需要担心的问题，到达的时间，一日三餐，下榻的酒店，时间的安排。倒不会觉得无聊。生活里寻常的事情，到了外面便要开始精打细算。姚母非常热衷于此。
　　一趟珠海之行下来，姚果只觉得这是过得最累的一个暑假了。
　　回校后，姚果还是同叶岚住在一起。虽然一直在考虑搬回学校，但一想到又想办各种各样的手续，姚果头都大了。叶岚现在坚信一个观点，习惯是一种很强大的东西，只要让姚果习惯和自己在一起，总会有结果的。
　　叶岚坚信得没错。习惯的确强大。可是信错了方向。姚果正在习惯其存在的是俞成林。虽然两人很少见面，但一直通过手机和电脑联络。外面的谣言都传姚果是俞成林的女朋友。两个人抱着各自不同的心态，不加解释。

　　七夕的时候，陈北请了假赶过来。
　　俞成林在宿舍同学们挪揶的目光里跑下楼。
　　陈北等在楼下的时候，听到有人小声说：“……呵呵，真是看不出来，居然这小子还玩这招。”
　　“是啊。说不定有好戏看了……”
　　陈北现在很是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冲动报考了另外一座城市的学校，而且那样冲动的直接原因竟然还是一个误会。以至于现在不得不分开四年。四年的时间可以有很多变数。朋友们都告诉自己，像俞成林这样疼人的男人不多。陈北只能惴惴不安地安慰自己。
　　两个人一起去逛公园。身边走过很多的老年夫妻。陈北这种时候感觉特别幸福，好像看见自己以后也会与俞成林这样白头偕老。

　　晚上陈北去姚果那里睡。对流言丝毫不知。
　　姚果去洗澡的时候，陈北甚至对叶岚夸姚果的那支宝蓝色手表漂亮。叶岚神色复杂，差点脱口而出，那是你男朋友送的。
　　姚果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刚穿好衣服，正在整理头发，听到陈北的话。仔细想一想，自己好像是喜欢俞成林的。不过不知道俞成林怎么想。也不知道陈北会怎么想。或者，就让所有的都不要变好了。
　　这只是姚果许下的一个愿望。不是生日愿望，也不是新年愿望，所以不会实现。
　　陈北呆了三天。不可避免地听到了流言。
　　荒谬，不信，怀疑，假设。陈北最后想，无论如何，这次不再让自己后悔。于是冲去质问俞成林。陈北告诉自己，如果俞成林这一次说不是，说误会，自己一定相信他。
　　可是俞成林说，“小北。我也不知道。”
　　陈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来的路上一直告诫提醒自己的话，在俞成林轻轻一句“不知道”前无声溃败。陈北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看着陈北从一脸的不可置信，到愤怒，到茫然，直到陈北转身跑开，消失在俞成林里的视线里。俞成林一直在想陈北刚刚问的话。他想起那个雨天和陈北吵架的事情。陈北也是这样跑开，然后下起大雨，抬头看到姚果。那天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找到陈北。俞成林带着姚果那把小格子橙色雨伞回家。那一天争吵的内容已经遥远模糊。似乎这样的争吵，只是为了遇见姚果，为了那把橙色的小格子雨伞。
　　不是不喜欢陈北。如果不是爱，又怎么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又怎么能心甘情愿为她做这么多。可是，俞成林觉得自己给不了陈北要的那种纯净无瑕的爱情与陈北幻想中美好未来。俞成林觉得弄不清楚自己对姚果的想法。所以，他说不知道。所以，他看着陈北离开。虽然，俞成林都不清楚自己对陈北的回答，到底是实话还是谎言。

　　陈北没有再去见姚果。
　　从头到尾，这个消息所给予陈北的，不止有来自俞成林的打击，也有一半来自姚果。陈北从小就认识姚果。那时候还在上小学。陈北的母亲总是拿姚家的女儿作模样教育自己的女儿。夸姚果聪明努力，夸姚果乖巧懂事。从姚果考上重点中学，到学画画，到保送大学。似乎世上所有女孩子该拥有的优点都集中到了姚果身上。
　　初中时，陈北对这个在自己生活里像一片阴影一样的女孩极其厌恶。还伙同班上的男同学一起欺负过她。可是姚果不哭不闹，根本不予理会。陈北慢慢觉得自己仿佛是那个破陋舞台上一厢情愿的小丑，独自拙劣地表演。
　　整个年少时代，陈北一直在关注姚果。
　　高中时不同校。可是陈北丝毫没有忘却这个女孩。后来那么多的事实也证明，姚果的确是比陈北优秀的。值得被夸耀。
　　所以陈北私下里跟俞成林说，姚果是她最好的朋友。
　　到最后，爱了那么多年的俞成林终于也喜欢上了始终优秀的姚果。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二下学期，姚果和孟晓席正式交往。
　　之前一直在传俞成林脚踏两只船的人们，兴灾乐祸地说：“看吧。两头都落空了吧。”
　　知道消息后的俞成林没有表示。俞西林从小就很相信顺其自然四个字。
　　知道消息后的陈北没有回头。导致分手的是俞西林的态度。
　　知道消息后的叶岚，好像有些明白了陈北当初的心情。爱了很久的一个人，突然落空了。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谎言被打破。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早在姚果晚归那天，面对自己的质问轻轻说是的时候，就应该醒了。就算没有俞成林，还会有孟晓席，还会有其它人。姚果终究不会属于自己。只是因为姚果一直不甚明朗的态度，才沉溺其中。
　　大四的那年，姚果和孟晓席像所有大学恋人一样因为毕业而分手。好聚好散。姚果临走时说：“谢谢，你让我大学四年过得不是那么无聊。”孟晓席露出几年来最为熟悉的表情，挑起眉毛，笑得露出虎牙，说着这几年来重复得最多的话：“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公主。”

　　五个人在23岁的时候毕业，去了不同的城市。
　　生活对她们来说，也许都只算刚刚开始。
　　年少时代留给他们的各自不同。
　　留给叶岚的，是一场酸甜苦辣明知无望的单恋。
　　留给陈北的，是对爱情的美丽幻想与一个女孩过于强势的阴影。
　　留给俞成林的，是始终不曾明白坚持自己心意的惘然和质疑。
　　留给孟晓席的，是大学时代一个不错的小女朋友。
　　留给姚果的，好像只是一段空落的时光。发生过模糊故事。终究会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