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诺言》佳琳

29、逃城的人 想要逃走的

　　想要逃走的城中人

　　“围城中的人想要走出去，而围城外的人却想闯进来”钱钟书在《围城》中这样写道。

　　林芸大概就是钱先生口中的那想要逃走的城中人。

　　这是一座无比华丽的城，每夜笙歌，终日弥漫节日般的喧闹氛围。那么多人期盼能成为其中的一员，拥有奢华的生活。然而光鲜的背后，没人看到这座城的千疮百孔。

　　林芸改开始也是翘首企盼的众人之一，而当她真正身在其中时却不禁感到一阵可笑的荒凉。

　　一切都因为她遇见了他，命中注定不该相见的人。

　　徐城是最适合这座华丽的城的人，他全身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远远地看他就像整座城的缩影。

　　如果林芸是现在才遇见他，她大概也不会心动，因见的男人多了，想徐城这样的已经是不计其数了。但人生是无法假设的，于是他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沦陷了，那时她刚满二十岁。

　　徐城一如既往地用钥匙打开房门，安静地侵入她的领地，占据她大半个生活。他还是沉默，两人无言地看着新闻，是不是地有一两个电话响起，他只是看看手机，并没有接听。

　　林芸带着虚伪地笑容窝在他的怀里，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波斯猫。

　　她多希望自己从没爱上他。

　　城的始作俑者

　　徐城冲没想过会让她走进他的生活，林芸对他来说不过是这座华丽的城中的细小装饰。虽然漂亮，但于他毫无意义。

　　酒吧的灯光幽暗，使人的面目变得斑驳，只有阵阵香水味可以用来区分身边环绕着的女子。这是一个充满了黄金单身汉的场所，自然就有了无数的盼金丽姝。男人是可以为了女人的一夜温存而挥金如土的，只因厌倦了寂寞。

　　林芸最早就是其中之一。

　　她却又与那些烟视媚行的女子不同，他的眼神是清亮的，笑容真切温暖。

　　很可惜，徐城对这一类的女人并不感兴趣。他更喜欢世俗艳丽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不会贪心，会欣然接受他开出的条件，之后平静地隐去，没有争吵和眼泪。

　　他承认自己花心，但他绝对不贪心。对于像林芸这样有清澈眼神的女子，他不会迷失心智。

　　然而事情发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他竟掉进了她的陷阱。

　　他看见她在酒吧外的暗巷流泪，双手紧紧抱住自己，面色苍白如雪。

　　也许是因为那夜他喝得有些高了，朦胧间竟将自己的大衣搭在了她身上。

　　神奇的事发生了，她与他对视地下一秒，她竟绽放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而他早已迷惘不知所措了。

　　于是，他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家，之后她再也没有离开。

　　她就像是一支被他蓄养着的金丝雀，美丽、驯服、讨人欢心。

　　可是当他习惯了她的陪伴，夜久变得格外悠长起来，他总有一天会厌倦她的驯服，会开始追寻其他美丽的鸟儿。

　　而这个过程只需三个月。

　　他对她还是有情义的，并没有打发她离开，因为他知道除了这里她别无去处。除非再次涉足欢场，一想到这，他心中就隐隐不快。

　　他毕竟是个男人，有占有欲的男人。

　　原本觉得她应该是心存感激的，但很快他就发现她有多么厌恶自己的施舍。

　　又是一个晚归夜，他拥着周身的脂粉香和酒精味到在床上，转身却见林芸睁着眼平静地看着他。顿时，他的酒意被吓得浑然全无，头皮却因她诡异的神情而微微发麻。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她就率先吐出了几个字。

　　“放了我吧。”

　　之后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可是她这句乞求的话语始终在耳畔回旋。

　　原来他造了一座华丽的城，将她囚在了里面。

　　飞不过江河的鸟儿

　　林芸呆坐在沙发里，望着窗外的天空，脑中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这样的。

　　他可以给他昂贵的名牌服装，带她去高档的餐厅和俱乐部，但一切都仅限于他心情好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珠宝首饰，只会在他想起来的时候戴出去炫耀一番，但大多数时间里，她都会被遗忘在天鹅绒的珠宝盒里，看似风光，内实孤独。

　　她当然知道他不止拥有自己这一件首饰。每夜晚归后，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同香味就可以验证她的猜想。如果说不委屈、不嫉妒，那肯定是在骗人的。开始时，她也会感到气愤，与他争吵，流眼泪，客户四他却从来没有解释过，只是无尽的沉默，面色平静。如此这般几次，她便开始晓得了。原来他从来都没将她放在心上，所以她的眼泪不会使他心痛，她的狠话也不会使他疯狂。她从来不曾占据过他的心，哪怕只有一点点。

　　痛苦过后，她归于平静。她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不再与他争论什么。他的行踪，她也不再上心；他的表情，她也不再思索。于是，她开始想要逃走。

　　不是没有对他说过，只是每一次他都会将这些自动过滤掉。她曾跑过一次，却被他半路找了回来，强行带回了他的住所。

　　这一次她终于爆发了。她动手打他，又吼又叫，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就用脚踢打着他。然而最终，她还是不敌他，只能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不怎的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不爱她，也不放过她。就这样生生地将两人困在一起，逐渐消磨彼此的意志，让对方形如枯槁。

　　即便如此，他仍可以晚归后躺在她的身边，偶尔将她抱在怀里睡去。而对这一切，她根本无法拒绝。

　　是不是每个爱上徐城的女人都会变成飞不过江河的鸟儿，只能欣喜地接受被囚的命运？
　　画地为牢

　　徐城最近的精神不大好，可能是因为患了感冒。

　　他头昏脑胀地将车子开出地下车库，便看见满天飘扬的大雪。

　　冬天来了。徐城不禁下意识地拉紧大衣领子，缩了缩脖子。他向来最怕冷了。

　　当他走到公寓下时，便看到自家窗口中映出的晕黄的灯光，心中竟是一暖，第一次有了归家的感觉。

　　可是，很快地，徐城就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林芸一如既往地准备好了晚餐，脸上也挂着陈旧的微笑。

　　其实她虚假的笑容，他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懒得去特意拆穿。

　　两人依旧在沉默中结束了难得的温馨时光。

　　徐城在书房处理着未审核的项目策划书，却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咳嗽声也多了起来。

　　令人厌烦的冬天。他在心中抱怨道，继而又投入了工作，丝毫没注意到门被打开了。

　　林芸轻轻地将一杯姜茶放在桌上，没有任何言语就又溜了出去。

　　可是这被不起眼的姜茶，却打乱了徐城的思绪，让他蓦然地慌乱起来。

　　这个林芸，越来越令他上心了。她的存在感在逐日递增。

　　难道自己不放她走的原因不是自己还没厌倦她，而是早已习惯了她？

　　徐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竟然为自己亲手设计了一间牢狱，它的名字叫做林芸。

　　城的陷落

　　他们从来都不是那种互相宣誓效忠的关系，所以他即使有了别的女人，她也不会愤怒，或者说，不能愤怒。

　　林芸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座城里，直到终老。

　　然而有一天，一个电话将整座城动摇了。

　　那天下午，林芸一如既往地在房间里发着呆，突然一阵急躁的铃声将她拽回到这个世界。

　　她平常很少接电话的，以为徐城不愿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但那天的铃声持续了很长时间，似乎暗示着来电人想找的就是她。

　　接通了电话，林芸并没有开口询问，片刻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我是温琪琪，我怀了徐城的孩子。”

　　只是一句话就可以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林芸不动声色地放下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便冲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离开的时间已经到了，他与她的故事应该落幕了。

　　在林芸离开之前，她特意在一张纸条上为徐城留下了她最后的言语。

　　“我的城已经陷落了”

　　千疮百孔的城

　　林芸消失了，无影无踪，彻底从徐城的生活中走了出去。

　　也许这一次是徐城选择还她自由。

　　徐城回家的时候看到黑暗的屋子，心里便有了定数，等看到那张纸条时，便已经恍悟了。

　　她又逃走了。

　　但是这一次，徐城没有再将她找回来。

　　他只是在沙发上呆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对了，连空气都带有明显的冷意。这是他才明白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她。

　　他大概从将她带回家的那一刻起就爱上了她吧？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而如今，他唯一的爱已经彻底离他而去了。

　　他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多愁善感，之后点上一支烟。

　　如果说他原来还对真爱抱有可笑的幻想，那么现在的他则是彻底清醒了。

　　真爱只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游戏罢了。

　　林芸在离开徐城后回到了故乡，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一年后，偶遇过去的姐妹，听她再次说起徐城的消息。

　　听说他升了职，成为了公司的合伙人，发了大财，成了当地的名流。并且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儿子。不过据说他与他夫人是奉子成婚的，现在他甚至都不与妻子同住。

　　林芸只是安静地听，脸上还带有温和的笑容。

　　“如果你没有固执地离开他，如今显贵的徐太太就是你了。”

　　她没有说什么，仍是轻笑。

　　她一点都没有觉得遗憾，比起那座光鲜的城，她更愿意活得简单自在。而她要的东西徐城给不了她，所以她只好用力地飞，飞到没有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座美丽的城里有一切华丽的事物，唯独没有爱情。

　　林芸是爱他的，所以不愿用爱情来交换那座城，更不愿将对他的爱变为无止境的怨。

　　她的出逃不过是比别人早一步看到那座华丽的城背后的千疮百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