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诺言》佳琳

12、四 正当他

　　正当他思索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猛地抬起头，见到的却不是她，而是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身后还有一个眼神犀利的短发女子。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能为您做点什么？”他直觉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请问，你今天见过这个女孩吗？”其中一个警察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他认出是那个总出现在黄昏的拿铁女孩。

　　“是的，大概今天晚上五、六点的样子。她就坐在那里……”他为他们指出女孩所坐的地方，“请问，发生了什么吗？”

　　“她是一件刑事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如果她出现，请及时联系我们。”他们留下了一张名片，与同行的女子说了些什么，之后先行离开了。

　　“那个女孩涉嫌谋杀了她的亲生父亲。”有着犀利眼神的短发女子在吧台前做了下来，“父亲外遇，导致母亲自杀，实在是社会惨剧。”她简洁有力地将这件事情盖棺论定，但语气中却对这惨剧没有丝毫感情流露，似是见怪不怪了。

　　“你大概是记者吧。”他将她点的蓝山咖啡放进咖啡机中，随口问道。

　　“嗯，不错嘛。眼光很毒。”

　　“见得的人多了，自然有了分辨的能力。”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事件当中，“这则消息大概明天就能在社会版头条见到了吧？”

　　女子含笑不语，然而目光一扫，锁定在他的身上。

　　“不好奇我为什么留下来么？”

　　“因为咖啡的浓郁香气不是么？”他敷衍的回答道。

　　她摇摇头，身子向他前倾。

　　“知道那个被杀的人是谁么？”

　　她狡黠的样子让他有些不自在，只得向后撤一部，故作平静地笑笑。

　　“那个女孩的父亲不是么？”

　　“是啊。除此以外他还是一个知名的商人，拥有着距离这里不远处的那栋金融大厦……他的名字是……”她含笑吐出一个名字，但那笑中却封着一把锐利的刀子。

　　他的动作有一刻的迟缓，不过很难被别人发现。

　　“你似乎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反应。”她突然放弃了那把锋利的武器，慵懒地用手撑着头，说到：“他的死亡说起来满蹊跷的，而且嫌疑人也不止他女儿一个。”

　　“听他的私人助理说，他在今天下午三点一刻左右接到过一个女人的来电，那女人说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只是他在接完电话后脸色就变得极度苍白起来，但却约了这个老朋友在七点见面。秘书猜测可能又是哪个想要钱的情人——毕竟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在他们董事长身上——可是那个老朋友却没有现身；而听他公司的员工说他亲手提拔上来的总经理才是最有可能置他于死地的人，因为总经理挪用公款的事情被他知晓了，他曾因此与那个总经理激烈争吵过。而且人们都看见在今天五点左右，总经理并没有下班回家，而是偷偷潜回了董事长办公室，直到七点左右才离开……”

　　他继续炮制着咖啡，连头都没有抬。但是他还是能够感觉到四下里霎时安静了，没办法，看来喜欢听别人故事的不只他一人。而神奇的事，人们往往更容易对流言蜚语深信不疑。

　　“又不是在写侦探小说，现实中的命案哪有那么曲折离奇？”

　　她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对。只是你不觉得奇怪么？这么多个嫌疑人都被证实到过你的咖啡厅。”说罢，她的眼神又变得犀利起来。

　　他抬眼扫了她一眼，却仍是一脸平静。

　　“这里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怎么能回答为什么他们都来到这里？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上天注定。”

　　“上天注定，我喜欢这个词。”她说着说着站了起来，开始在咖啡店里走来走去，最后脚步停在了一面落地窗前，“你要知道，今天七点钟的时候，她的女儿找到了我，还向我询问了一件十年前的往事……我的第一篇报道……”

　　“十年前我初出茅庐的时候，曾在这里报道过一起恶性抢劫杀人事件，就在对面那个地方……呐，你看到了么？那棵白杨树。我为了这个报道做了很多研究，花了很多心思……只是，很可惜，最终未被发表……”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于是事实只得在流言里传来传去，最终变成了恶性抢劫杀人这样不靠谱的事件了……你大概也听说过吧。”

　　“当然。”

　　“死者是一个女子，她原本在一家公司任会计师，只是后来嫁了一个商界新秀，于是就辞掉了工作，在家相夫教子。那晚她正与丈夫准备去看戏，只是出现了一些小问题。他们原本订了票，可是戏院的前台小姐却说没有记录。她的丈夫于是去外面给订票的秘书打电话，她就站在戏院门口，看着她的丈夫。那天天黑得很早，人们也都进去看戏了，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了，除了两男一女正在争吵。她大概一直在看那几个人，所以并没有察觉在远处停留的人们。等到争吵结束的时候，远处的那些人们已经走进了。她应该只是扫了眼没有留意，而那些人也如同平常人一般在闲逛。要知道那时候正直五月，天气好得很，人们在夜间出来散步实属正常。”她缓慢地叙述着一段陈年往事，老板就站在吧台后看着她，整个咖啡店似乎都安静下来了。

　　“她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于是走出戏院去看自己的丈夫。而她一动，远处人也像得到了信号一样，也动起来了。最终那群人向他们这边冲了过来，她下意识地觉得他们的目标是他的丈夫，于是想都不想地挡在了他丈夫的身前……霎时，悲剧就发生了。”

　　她慢慢地踱了吧台，用双手撑着头。

　　“后来我再调查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细节。比如那个戏院的前台小姐，出事那晚戴着昂贵的红宝石项链……”她的笑容诡异起来，使得老板有些不太自在。

　　“再比如，他丈夫的那个超长电话。其实打给秘书的电话早就完成了，只是之后有个人以商谈生意的名义打了过来，应该是个男人……声音非常低沉……”

　　“其实这个案件最明显的事实，就是那群潜伏在夜幕中的人群。他们没有人抢了那对夫妻什么，除了那妻子的性命。”

　　她吸了一口气，一改刚才略带兴奋的口吻，语气稍显失落。

　　“当时所有的警官都从丈夫的生意查起，认为这群雇用杀手失手杀错了人。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现。但是有一个警官意识到这起事件根本就是冲着妻子而来的，当他快接近真相时却出了车祸。从此之后，这个案子就被搁置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接手那位年轻警官的调查，花了几近半年的时间，最终从幕后真凶的女儿口中得到了答案。”

　　她掩饰住了眼中的伤感，双眼平视一脸平静的老板。

　　“她早就知道那个人用公司的帐目洗黑钱的事吧，大概其中有一两笔就是她的杰作。只是她后来不愿意在继续做下去了，恰巧她那时结婚，就顺理成章的辞了职。却没想到那个人绝对不会放过知道这样秘密事件的人。”

　　老板保持着淡淡地微笑，将蓝山咖啡倒给她。

　　“你不会喝酒了吧？”

　　她耸耸肩，喝了一口咖啡。

　　“只是一点而已，还没到胡言乱语的程度，它有利于我乐观地生活。不过我的领导不那么想，所以我才失了业。”

　　瞬间，咖啡店有恢复了叽叽喳喳的私语声。他抬头扫视了一周，看来人们都认为刚才是一个记者的酒后狂言而已。没办法，谁让记者们的想象都那么丰富，否则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什么假新闻了。

　　她重新坐在了吧台旁，一副清醒地样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要知道刚才我叙述的那些嫌疑人已经都联系不上了……除了发现尸体的那个女儿。”

　　“你怀疑他们都被灭了口？”

　　“大概吧……我只知道与这种凶杀案有太多的联系很危险。”

　　“可是你却依旧乐此不疲。”他打量着她充满活力的双眼，它们似乎从来没有疲倦的时候。从十年前闪亮到如今。

　　“从十年前开始，我们就都被卷到其中了不是么？”她的话中指示着什么，但是他放弃去领会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留在这里的原因。”他笑着询问道。

　　“给你讲一个故事。”

　　“刚才的一切只是故事么？”

　　“我倒情愿是。”她冷笑一声，“今天是五月二十三日，整整十年了。”

　　老板抬手看了看表，时间马上就要指向十二点了，的确是整整十年了。

　　“看来时钟敲响十二下之后，一切就回到了原点了。”她用手抚摸着挂在颈上的项链，上面有一张她与一个年轻警官的相片。

　　“我想在那时你也会像他们一样消失吧？”

　　她笑了，第一次微笑中带有幸福痕迹。

　　“你知道我期待着一刻有多久。你不打算离开么，我们约定好了不是么？我们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又重新有了勇气，还有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会在那一刻浮现出来，那时我们就永无宁日了。”

　　他没有说话，又为她倒满一杯蓝山。

　　“再见了。”

　　“不，是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