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意》在地连理

3、告别孩子们

　　早上我难得的自己早起了，平日里都是要等着冬梅来叫起的，或许是昨夜里受了惊，虽然我也不大相信这个理由……唤了冬梅打了水净脸，不是我不够体恤，要是我自己去打水的话估计明天我院里的下人都要被赶走换一批，就是我自己怕也会遭阿玛额娘的训斥。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活动活动筋骨，或许该想个法子出门逛逛。我慢慢的踱去给老太太请安，不意外在门外看到了额娘院子里的下人。额娘多年低位稳固也是她自己本分孝顺的结果，就每天来伺候老太太起床这点，不是一般人能够坚持的。“给额娘和玛嬷请安。”老太已经收拾好了，一如既往的富贵祥和。“珍宁来了，快坐下陪着老太太一起吃早餐。”“是。”我规规矩矩的吃早餐，思考着怎么开口。
　　用过早膳，大家都来给老太太请安，连沐休的阿玛也来了。我斟酌着开口：“额娘，今日天气不错，女儿想去庙里上柱香。连日里在老太太这里蹭饭，月例省下来了一些，不如买些糕点给沿途的乞儿们，也算是为老太太结些善缘，积些福泽。”额娘似乎有些犹豫迟疑，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倒是老太太开了口，看来我借她的名头行善倒讨了她欢心。“珍宁想去就去吧，也快选秀了，将来嫁了人可就不能天天的往外跑了。”“是，还是玛嬷疼孙女。”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撒撒娇的。“珍宁姑娘也大了，明年就要选秀了……”之后一家人讨论起我的事来，不过我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一方面因为一会儿可以出门去，心里面有些雀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我看来，我的事是最不需要讨论的事了——因为家人完全做不了主嘛。
　　寺庙当然是一定要去的，京城外的寺庙人气很旺。总的来说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是很善良的，盲目信仰着佛教。不论是做了什么坏事，或是心理有什么念想，都会来到这寺庙里拜上一拜，请佛祖庇佑成全。这里或许也是这个时代最能体现公平的地方：不论是显达人家的小姐夫人还是寒门小户的姑娘妇人，到这里都一样的跪在佛像面前，臣服的磕头；无论是天皇贵胄还是贩夫走卒，也都要拜上一拜不敢丝毫亵渎。添了香油钱，我虔诚的跪在佛像面前，珍宁此生只愿安定不求显达富贵，愿佛祖保佑切莫人生跌宕波折。起身慢慢的踱出寺庙，把那人群熙攘的繁荣景象抛在脑后。不禁自嘲的笑笑，钮祜禄珍宁，好个钮祜禄珍宁，原来我竟也成了一个古人，容忍自扰还企图向佛祖寻求庇佑么？看来我也和那些大家闺秀没什么区别，那以前的我又算什么呢？走着走着与一缕熟悉的味道擦肩而过，条件反射的去寻找，却又在找到的那一刻理智回笼，强迫自己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修长的男人的背影，倔强的挺着腰背，透出一股坚毅。这是那晚那个男人的味道，想到那么尴尬的相遇，还是不要有什么联系吧。我快步向马车走去。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我自己支配了，一路上买了好些糕点，和一些很便宜的布匹棉花。想到小六子那张稚嫩但透着机灵的小脸，心里不觉一暖。那是我刚穿过来的时候，第一次上街，没有坐马车，拿了面纱遮住脸在街上走着。突然就被一个孩子抓住了裙角，当时看着跪趴在地上的孩子，我整个人都愣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他是要求我施舍些银两来救救他生病的哥哥。他就是小六子，我自然为他的哥哥请了大夫。如此也就认识了一群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孩子们。前些日子有人给了他们一个宅子，不是什么好房子，在京城的外围。只有一个房间，长长的屋子里一张大通铺似的床，然后就是一张长桌。但是在孩子们眼里却是家，值得他们珍惜的地方。
　　马车摇摇晃晃，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我带好面纱前去敲敲门，只听一串欢快的脚步声，有人来开了门，可不就是小六子么？一见是我，他开心的冲着里面叫：“姐姐来了。”我和冬梅走进院子，招呼车夫将车上的东西送下来，孩子们看到有吃的都很开心。其实这十几个孩子我也不是全都熟识的，只有五六个能叫的上名字，并且我的身份也不适合与他们深交，连名字也不能告诉他们，自然也不会去问他们的名字。我极少给他们送钱，因为那根本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而我有不可能一直养着他们。我每次来只送些生活必需品，给他们讲讲故事，让他们知道礼义廉耻，引导他们自尊自爱。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他们流窜在街头乞讨或是被别人带坏随波逐流去做一个赖皮小偷。小六的哥哥年前被我使人推荐给了府里的管家，现在在府里的铺子里做一名学徒，学些算账的本事。月余回来一次便把这些本事教给孩子们，也算有一技之长，将来某个活计也能养活自己。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担不起黎民的生计问题，所做的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小六拉着一个小男孩来到我的面前，一脸兴奋的说：“姐姐，姐姐，自从你说过之后小五都没有再去乞讨了，找了一份客栈搬草喂马的活计。”那个男孩只是腼腆的笑着，完全不像小六子一脸的骄傲，好像自立更生的是他一样。“小五？我可知道他不叫小五哦，是不是你又给别人乱取什么名字？”小五这么随便的名字也就小六子才会想到。“只是个小名，在这个院里这么叫着也没有什么关系。”一个高个子的少年回答道。他是后来才加入的，似乎比我还年长一些。“那你呢？小六子又给你取了什么名字？”我随口一问，他倒有些局促了：“因为现在在这个院子里我算是最年长的，便取了小名叫小一。”小一？那可不就是老大么？“既然是小一，那这些孩子的生活起居可就麻烦你照顾了。你可曾读了书？”我看他浑身气质有些不一样，行为似有些不规整，但却是个懂理讲礼的。“读了些书，但对那些大儒的著作有些不喜，便了解不深，不过……”他顿了一顿还是说到，“我出自商贾之家，家道中落，便只身游历了不少地方，那些大儒的死板文章对过生活没有什么用，倒不如双手和头脑来的有用。”我很是吃惊，他竟能有如此见识，又对他的务实的态度很是认同，在这里，只要树立了基本的人生观，那些酸臭文章倒真没什么用。“你说的对，但是平日里还是教他们多识些字的好，大字不识也是不好的。”他很是开心我能认同他的话：“会的，我和他们一样叫你姐姐吧，你的见识，对他们的教习，远在我之上。”他的话我虽不是全面认同，但是不想在称呼上过多争论，再加上看多了电视剧对哥哥妹妹的称呼实在过敏，总觉得这么叫的人关系都有些不纯洁。朋友交往哪里需要那么多顾忌，他叫我一声姐姐自己都不觉得的委屈，我又何必纠结，倒显得小家子气。点了点头，转身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眸子，正是小五。想到刚刚打断了谈话，还没有鼓励奖励他，便从袖兜里摸出一个荷包来。这是我自己绣的，本不应该拿出来，但一时之间并没有别的什么好奖励，再说蒙着面纱他也不知道我是谁，便大胆的将它递给了小五。“你做的很好，小小年纪知道自立自强还能坚持下来很不容易，但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这里面有些碎银子，平日里吃的好些，照顾好自己。”他小心翼翼的接过，仿佛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喜悦。这是一个多么纯洁的孩子啊。“你在客栈做事要注意些，不要惹事，有什么委屈忍一忍，不要逞强，回来告诉小一，他会告诉你怎么做才最好。”他看着我，郑重的点了点头叫了声：“姐姐。”
　　我笑了笑，该是时间离开了，我向冬梅招了招手。小六子看到马上跑过来，满脸的不舍：“姐姐，你要走了么？”我抚过他的头，男孩子长得快，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比我还高吧，但是我怕是不会再看到了。我和他们，满族大姓家的姑奶奶和生活艰难漂泊无依的孩子……生命终是平行的，虽意外相逢有所交集，但是正如我救不了他们的贫穷，我终是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生命，只能在相逢的时间里竭尽所能帮扶一二了。“小六子要听话，姐姐快要嫁人了，是没有办法一直陪着你们的。你们总会长大，一路上会遇到很多好人，像给你们宅子的好心人一样，也会遇到很多坏人，像是害你们流离失所的人一样，但是你们要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无愧于心，终会幸福。”或许说这些话我不是最合适的人，现在也不是最合适的时间，但是我怕一走之后没有人会告诉他们这些了。对待这些孩子，我始终是真心的，但如今也只能默默祈祷他们能平安长大，不要再被世间的污浊所伤害。“姐姐，哥哥也说过的，可是想到姐姐以后就不来了，心里就好难受。”小六子忍着泪，抽噎着说。其他的孩子也红了眼睛，孩子们的感情是最纯粹的，在这一刻我是被感动的，但是孩子们的感情也是容易忘记的，等过一段他们就会把我忘了吧，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甚至连姓名都没有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