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陌上》霜风鬓影

2、无端祸 惹猜疑

　　说话人长眉细眼，眸中神色带着狠厉阴鹜，即使满脸笑意依旧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可能是长久不见阳光的原因，皮肤的颜色显得苍白，几近病态。

　　“来来来，墨谦，这就是咱们申城大名鼎鼎的六爷。”陈昱夫热络地向薛墨谦介绍着，边说还边拉着薛墨谦走近六爷，彷佛一旁地上苍白的女子并不存在，而刚刚他跟薛墨谦看到的一幕根本不存在。

　　薛墨谦看了一眼女子泛白的手指关节，朝着六爷正色说到：“六爷名声墨谦怎会不知，只是没有想到今日竟能见到本尊。”

　　六爷终于似是正眼看了一眼薛墨谦，伸手拿过茶几边的青花瓷碗，半抿着喝起茶来，似乎刚刚只是薛墨谦一个人的独角戏。

　　倒是一旁的程昱夫有些讪讪，心中暗暗擦汗，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缓和这个局面，这两个人都不是自己可以开罪得起的，哎，这六爷也真是太不给大帅面子了。这薛墨谦却是大帅叮嘱自己在申城必须的笼络的军政要员。

　　就在这时六爷突地发话，“薛小公子，没想到你还这么看重我老六，你家薛老太爷，可是从没给过我一个正眼呵！”阴测测地话语说出来，没来由地教人一寒。“要是让他知道你小子跟我交上朋友，呵呵！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

　　虽然薛墨谦甫回申城，但很多人都知道，薛墨谦出自申城名门薛家，他在薛家排行老幺，所以申城很多老人称呼他作“薛小公子”。申城薛家的薛老太公是最早追随大帅革命的人，薛家在党国初建时，出钱出力。大革命后，薛太公便功成身退，回到申城创办民族工业，却依旧不忘时时关注民生每有义举嘉名常在，知交门生亦是遍布军政两届，权威不可谓不大。

　　老话总说，从来富贵出纨绔，可偏偏这薛老太爷的几个孙子却是出类拔萃，薛家的家教可见一斑。长孙薛墨廉掌握着申城半壁的经济命脉，政商皆能通天，手腕玲珑。老二薛墨义是难得的国画家，造诣之高当世罕见，所出之山水画算得上千金难求。最最出众的莫过于老三，明明老太公最宠爱的幺孙，却在十六岁就独自赴宁参加了演武堂，毕业后又远赴欧陆深造，回国没多久就任少将，在中原大战中护卫大帅从火线脱困，北伐时又屡献妙计谈笑间指挥若定损敌无数。可以说，短短几年，他已经成为委座心中最最得意心腹门生和少年将领。也因着这，他才会被委任到申城如此重要的地方，担任军政要职。

　　对于这个申城地头蛇六爷，薛墨谦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和他有交集。自己的爷爷为人刚直注重名声，平日里在家中对哪个言行稍有偏差的子侄都是疾言厉色，哪里还会给六爷这样的人物正眼了。

　　“哈哈哈，六爷说笑了！爷爷年纪大了，人难免古旧些。但墨谦自认为，交朋友还是不需要顾虑太多为好，意气相投即是缘。”

　　“哦？”那六爷似乎为薛墨谦那句“意气相投即是缘”惊诧，他向来是看透这般世家子弟的嘴脸，无论是称兄道弟还是客气奉承皆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在申城的利益荣宠。即使是自己忠心多年的那位，心里只怕也不会对自己真正高看器重。但薛墨谦这个世家子弟，似乎有些叫他看不透，言语间坦荡大气，没有一丝地造作虚以，难道这样的人真能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世间可以吸引人的不过是名利二字，但此人两样皆不缺少，他想要什么？

　　但六爷很快地掩过自己的情绪，淡笑出声：“难得薛小公子有这份胸怀，倒是秦某欠气量了。不过，既然小公子如此说，就是不拿秦某作外人了，秦某倒要摆脱小公子一件事。”秦六根本就是不容拒绝的口气，但偏偏还要这番姿态说出来。“这丫头不识好歹得紧，今日便将这丫头转赠给薛小公子，薛小公子可带回好生调教看管。”

　　听到这话，刚刚那挨打的女子蓦然抬首，盈盈含泪的眸子此时看着薛墨谦越发惊恐了。

　　薛墨谦到因此更清楚地看清了挨打女子的样貌，之前唱昆曲的时候，只觉得眼前这人也身姿娉婷绰约，眸带清丽羞涩；可如今卸去妆容，这样近距离地看，才发现，这“杜丽娘”何止是清丽，盈盈的眸子似嗔，眼梢微微挑起，若一笑必然是双勾魂桃花媚儿，小巧挺翘的鼻子清浅地一抽一吸也不敢大声，楚楚可怜的样子，饶是任何人见了都不忍去责怪。

　　“六爷，您不是说笑吧，这位姑娘……”

　　还没等薛墨谦说出拒绝的话，一旁的程昱夫已然急急抢话开口，“哎，六爷，这墨谦是同您客气呢，不过是个物什。墨谦，你还不谢谢六爷~”程昱夫不仅仅抢断了薛墨谦的话语，还直接让薛墨谦作揖道谢，言语之中分明不断地朝薛墨谦眨眼示意。

　　薛墨谦看到程昱夫的眼神有些惊奇，程昱夫也算得上军中开明的人物，怎会同意这种将人看做物什随意赠送的勾当。薛墨谦看了一眼已然有些瑟缩发抖的女子，眉头微皱。

　　倒是一旁唤作“胡姐”的那个女子率先开口：“六爷，您这是做甚么，哪能将这名晦气的一个人赠与薛将军。清儿自是无能，我带回去好生调教即可。至于物什，薛将军且随我去，喜欢什么样的可人，我们碧色之中的其他可人儿随您挑选。”

　　原来她竟是大名鼎鼎的胡筠，申城最神秘的交际花，政商贵族的座上宾，碧色的主事人，据说经她手调教的女子，如今都是在申城的社交圈有着一席之地。说来这个胡筠也是个传奇，明明出身微寒，只是帮着大家小姐做过侍女，竟靠着自己的天资手腕，有了如今的声名地位。

　　可刚刚看她，对那“杜丽娘”可分明是恨毒了，怎么会现在又这番说辞，薛墨谦心中不解。

　　“哼，怎么，现在知道不舍得了！”六爷突地说话，“不过阿筠，似乎有点晚了吧。既然你觉得她如此没用，还留着作甚，给你出气大骂？”

　　“六爷，您这是什么话，叫人家看了笑话。”胡筠急急地辩解，言辞中隐约可以感觉到她对六爷的敬畏和恐惧。

　　薛墨谦和程昱夫都不再说话，只看这两人究竟怎么说。

　　“呵呵，我可不是在说笑话，胡筠。”六爷定定地看着胡筠，“你那点小心思，别人不知，我会不清楚。不过你也要明白，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是你说了算！”

　　那胡筠被六爷这样一睨，暗咬唇角，也不再说话。

　　但一旁的薛墨谦和陈昱夫都清楚地看到，胡筠绞着手帕的手已然是一片惨白，依稀还在发抖。

　　薛墨谦暗自惊心这位秦六的功力，能让申城名流程昱夫笑脸相迎，亦能让玲珑交际的胡筠吃瘪战栗。那么在这偌大的申城之中，秦六所占的地位不难想见。他和南都那位又是怎么联系上的呢？当然这只是薛墨谦心中的纳罕，自是不会表现出来。

　　倒是秦六，似乎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跟薛墨谦招呼道：“薛小将军，你就给我个准信呗。这丫头，你要是帮我收留了，我自然认你这个兄弟；若是你不想收留，我也不强求，自会给她安排别的去处。咱们也只能说萍水之交，暂无缘分。”

　　原来上演这一出，竟是要在自己身边安个眼线，如此大费周折，何必！薛墨谦心里不屑，但他明白只有自己接受了，他们才会初步地信任自己。他也突然间完全明白了，为什么程昱夫过程中竟没阻止一二，这应该算是那位对自己考验，怕是还得像南都汇报的。想明白了缘由，薛墨谦也就释然了，旋即应道：“既然如此，墨谦恭敬不如从命。”

　　此时的慕容清已不再惊恐，之前水盈清丽的眸子染上了一层黯色，这样被人视作玩物予取予求的状态不该早就麻木了吗？申城上下，还有哪个不晓得，曾经的慕容家二小姐现今不过是新安路上的无根飘萍，那个曾经替自己遮风挡雨的慕容家亦早已轻颓，而所有的罪魁就是那个安然坐在位子上将自己当做物什的人。那样客气的笑容亦是那样讽刺，没有知道那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