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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识 秘伽罗。顾 ...

  •   小太监刘宝贵早先是跟着雨化田做所谓的“提凳档头”,只因六月天热时汗水弄脏了雨化田的衣服,于是被勃然大怒的雨化田弄成了太监送进宫里。所以,即使顾思言跟雨化田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她贴上人皮面具后的镜子里,她还是可以将雨化田的言谈举止摆个六七分出来见人。甚至于寿宴上的万贵妃和东厂新任厂公刘永都没有瞧出点端倪来。

      只是刘宝贵胆子小,一回到故地灵济宫就止不住地心里发虚,原先出宫前在皇太后面前誓师的豪言壮语顷刻间没了踪影。看着所有人都低头下拜的场景,刘宝贵早已被这阵仗吓得满头是汗,幸亏身上的这身官服是从一个魁梧的男人身上扒下来的,头上的帽子盖住了汗涔涔的前额。也许只有秋吟这样毫无心机的人才会觉得好玩。

      装模作样按雨化田往日的习性在灵济宫夜巡一遍后,顾思言就被刘宝贵领回了雨化田的宅邸。刚进了大门,四周就有许多人围上来,掌灯的端茶的递帕子的,个个都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丝毫不敢有半点差错。刘宝贵挨近了顾思言,微声提醒她先接帕子反复擦两遍手,别直接去拿茶杯,而是先跟着掌灯的八个丫鬟去正堂,然后再等着下人们上茶上糕点。

      顾思言进了正堂坐定之后,伺候的下人更多更往来不绝。桌子上四色糕点齐放,外加两碟冷盘小菜;一杯沁人心脾的清明雨前龙井放在离手边最近处;上完茶点之后的七八个下人都齐排站在一侧低头等候差遣;又进来两名衣着袒露的美女二话不说便走到身旁开始一个捶腿一个捶背。顾思言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伺候过,满心目瞪口呆地直坐在那里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西缉事厂厂公的生活。

      王德顺曾私下里告诫过她,这人皮面具在制作时曾以水银泡制,纵然以硫磺相制但于血肉之躯仍是极有害处的,能不戴时便尽量不要戴。于是,一回到房里,顾思言便脱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这一身的男装搭上一张端庄婉柔的脸,恰把站在一旁的秋吟逗得忍俊不禁:

      “思言,自从进了宫,我好久没见你唱戏了……”

      看秋吟笑得花枝乱颤,顾思言百无聊赖地扑倒在那张绣枕锦被的大床上,无力道:“笑吧,你就笑吧!看我哪天穿了帮,露了馅儿,也给你演个乌江自刎出来!”

      秋吟一听,立下花容失色道:“不会的不会的!在班子里跟师父的时候你就唱得好,连师父都夸你是这块料子,怎么会穿帮呢?”

      “你也晓得怕了?”顾思言撇过头来看她,“以前唱戏,谁见过虞姬楚霸王,玉帝观世音,像了便讨个彩声,不像了大不了落个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而今唱的这一出,是人家都见过,独我没见过的西厂厂公,稍有差池,恐怕连乌江自刎都求不来。”

      “不是有小刘公公从旁指点么,还有我这个‘薛金莲’在你身边保护你,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秋吟言辞间还对自己在戏班里学的花拳绣腿自信满满。

      “你知不知道,如果模仿一个人要骗过认识他的每一个人的话,声形只是其次,性情才是首要。”顾思言忽而站起身来道,“师父说过,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个世上是永远没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人的。纵然是孪生同胞,也必定在性情喜好上大有差别,所以亲近他们的人一定能分辨出来。”

      “对啊,小刘公公就是啊,按他说的做,必定是不会错的!”

      “你错了,秋吟!”顾思言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梳妆台前,随意地翻着青铜镜旁的各色胭脂水粉,“你记不记得宝贵口中怎么形容的雨化田?他说他是目带桃夭,性情阴敛,自视清高,作风凌厉,涵养极佳,不喜秽污。你再看看这间房,满屋酒气,连枕被上都有一股子酒味儿,试问一个不喜秽污的人怎么忍受得了?再看这些胭脂水粉,香味俗得连我都觉得刺鼻了,一个自视清高的人怎么肯往自己脸上抹?再看那边的书架,都结了蛛网了,怎会是一个涵养极佳的人所有?”

      “那你的意思……”秋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探问。

      “除非这间房不是雨化田住过,要么就是有两个雨化田。否则,若我们再照刘宝贵所说的办,必会露出马脚!”顾思言一边说话,一边打开衣柜来看。一股众味混杂的味道从衣柜里扑面而来,说不出来是好是恶,顾思言双眉微皱,满心寻思着这些衣物便是将来她要穿上身的么?

      顾思言草草翻了翻,这柜里用木板隔了三层,放的都是一些贴身内衣物,下面的两层都是杂乱无章的衣裤袜子,新旧混杂堆放在一处。独有最上面的一层,只放了一件锦丝内衣。顾思言鬼使神差地将它拿了下来,隐隐从上面嗅到一种特殊的味道。

      秘伽罗。顾思言第一次闻到这种幽然暗雅的香味。这是一种连皇宫里也不曾闻到过的味道,更是与这整个屋子里的酒气格格不入的味道。闭上眼睛时,令人仿佛身在绝岭,品茶听琴之间坐看云海浩瀚,又似夜攀险峰,一揽沧月。这是一种令人感慨天地苍茫,寰宇浩大的味道。

      “这里有两个人住过!”

      顾思言突然睁开双眼,眼前不见了云海沧月,只有秋吟那张惊惶疑惑的脸。平静下来之后,顾思言颓丧地用力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要代替一个人活着并不容易,而她现在竟对这个人开始捉摸不透了。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外貌一模一样的人在说话,一个饮酒作乐洒脱不羁,一个沉稳阴敛目光凌厉。

      不知所措的秋吟只好匆匆叫来了在外面打点的刘宝贵,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些刚才的情形,幸而刘宝贵曾经在雨化田手下打滚多年什么人都见过,秋吟的那点没有没脑还难不倒他。看到趴在梳妆台上呆呆地看着镜子里自己容貌的顾思言,刘宝贵轻轻地走到她身旁,欠腰下去问道:

      “思言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顾思言没有回头看他,呆呆道:“你相信吗?这里曾经住过两个雨化田!而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模仿他们哪一个!”

      “什么?两个雨公公?”刘宝贵无语地笑笑,“这是不可能的。先不说雨公公手下高手如云,就是雨公公自己也是个绝顶高手,谁吃了豹子胆敢假冒雨公公!再说,您手里这张人皮面具,不也真真是从雨公公脸上剥下来的,难不成王德顺剥下来的也只是长人皮面具而已?”

      “你不信就算了!”顾思言话锋一转,又把手里的那件内衣递给刘宝贵,“宝贵,你知不知道这件衣服上的香味是什么香料才有?”

      刘宝贵接过衣服嗅了嗅,笑道:“思言姑娘的鼻子好灵啊!这种香粉名叫秘伽罗。是雨公公派人往浔州大藤峡采了当地的一种香草秘制而成的。其香味幽逸宁神,经久不绝,能令人飘飘欲仙的同时还神清气爽,确实有一种神奇的功效。这是雨公公最喜欢用的一味香,别的地方买都买不到!”

      “既然如此,那现在还有么?这个味道确实是别致得很,我也想要一点!”

      “这……”刘宝贵似乎还想卖个关子的,见顾思言一脸诚恳,便又耐不住道,“你可以找找嘛!香粉是他常用的,一定在这屋子里。”

      “对啊对啊,你们说得这么好,我也想要!”秋吟在旁一边起哄,一边伸开手来翻梳妆台。

      “不用找了,我都找过了!根本没有这种香料。”顾思言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来,“如果这个擦秘伽罗的雨公公是假的,那还算了;要是他才是真的,我就是再擦几百种香粉也一定会被杀头的!”

      “哎呀,糟了!”刘宝贵突然一声惊呼,“贵妃娘娘最喜欢这股香味儿,没有它,你这个雨公公一定会被怀疑的。”

      “没了它就会起疑心的话,那个满身酒味和庸脂俗粉味的雨公公不是早被怀疑了!”顾思言随口嘟囔一句。

      一语成谶。

      第二天一大早,宫里便有人匆匆传了消息过来,指名要雨化田立即进宫觐见万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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