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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宫 原来,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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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官,做一个位高权重的官。”
这是风里刀安心地躺在掩埋了雨化田和大白上国皇宫的万里黄沙上,仰望着万里无云的长天时说出的一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在遇到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之前,他是打死都不敢想象着这个天下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更不敢想象有一天可以做一次名副其实的偷天换日。春风得意地带着布鲁嘟回到京城,看着脚下万人下拜的场面,风里刀也第一次体会到了为什么人人都想要做官。
一个位高权重的官。
皇太后大寿的那天,当风里刀被牢牢绑在清宁宫暗房里的刑凳上的时候,才开始后悔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看着那个老得连手都不停打颤的老太监在暗淡的烛光下轻轻吹着暗黄色的汉皮纸,他从心底感觉到一阵阵的发寒。原来,世上令人胆寒的不是江湖上的刀光剑影,而是这深宫里的流水浮灯。
贴加官。在江湖多年打滚的风里刀第一次知道一张薄薄的纸也可以杀人,而且是不留痕迹地杀人。老太监嘴里含着一口烧刀子,拿起一张汉皮纸细心放在风里刀那张为了模仿雨化田而擦满了香粉的脸上。“噗”,烧刀子的味道随着汉皮纸的吸收发软贴在脸上直往他的口鼻里钻进去。风里刀喜欢酒,也喝过这有烈酒之王名堂的烧刀子,更不是不知道这烧刀子的呛劲儿,只是以前仅限于喉咙里的豪情壮志,而现在是口鼻里的追魂索命。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耳边又是“噗”地一声,第二张汉皮纸也贴上了他已经透不过气来的脸。风里刀理所当然地用力挣扎起来,老太监见了使个眼色,黑暗中立时冒出来的四个小太监死死按住了四肢。
“雨公公,主子有命,奴才从命。您位分再高,好歹也是宫里头出去的人,这个道理不该不懂的罢!咱家跟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一切都是上头的意思,您呢就死了心认了命,早早儿地上路,也好早早儿地投胎做个真正的男人罢!”老太监刻薄地说着这些话,四个小太监都不敢抬头更加死力按着风里刀。
死。跑江湖的人都会想过这个字,包括风里刀自己。一个人到处胡混的时候想着自己会不会被打打杀杀的江湖事无辜波及而横死街头,跟顾少堂一起的时候想着自己会不会在做买卖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跟顾少堂一起上路了。但是今天这个被酒香和脂粉香环绕的死法儿,不管怎么说他都觉得有些不明不白。
雨化田。堂堂的西缉事厂厂公,就算不是个爷们儿,怎么着也算是个官吧。这个连罪名都没有的死法儿,难道纯粹就是因为他以前作恶多端的报应?闷死。跟顾少堂在一起的时候,风里刀经常说这是一种最残忍的死法。没有想到今天居然不幸言中,他真的是闷死的。这就是贴加官以纸杀人的一种特色。
四个小太监发现风里刀四肢软了下去之后,就放开了按住他的手,木然地站在一边,似乎死了个人就跟死了只鸡一样不值得一提。老太监坐了下来开始喝茶,看着刑凳上那具尸体又狠狠地啐了一口。暗房的门突然开了,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宫娥,走到老太监身旁低声问:
“王公公,太后命我回来问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成了!再闷他一会儿,死透了就可以‘起衣’了!凭我王德顺的功底,不过半个时辰,定能呈上一张上好的人皮面具。”
老宫娥战战兢兢地望了刑凳上的尸体一眼,口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出了暗房去了。老太监喝完最后一口茶,恭恭敬敬地打开了桌上放着的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的两排刀具霎时银光闪闪地亮出来。
起衣。这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敢看的。老宫娥原本想从门缝里看一眼的,无奈在门口转了两圈还是壮不起胆子来,于是只好赶紧跑回佛堂去复命。
外面的天空是阴沉沉的,飘着小雪。佛堂里檀香的味道和木鱼有规律地声音令人有一种自然而然宁静安神的感觉。一人高的白玉观音像前跪着一位五十来岁衣着华美的贵妇,手上拨动着菩提子念珠,闭着眼睛,口里念念有词。老宫娥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旁边站着的年轻宫娥拦了下来。良久,那贵妇如梦初醒一般睁开眼睛,双手向观音像合十祈求道:
“信女周氏本一生行善,怎奈宫中奸人当道祸害我儿……皇儿年过而立,至今无后,若菩萨能赐我皇儿一男半女,信女纵是折寿十年,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亦在所不惜。求菩萨念在苍生百姓不可无主的份上,保佑我皇儿子嗣繁盛!”贵妇言罢,正要起身,老宫娥和年轻宫娥急忙上前搀扶。
待到站起身,她的目光又落在身旁的年轻宫娥身上,眼睛里完全没了刚才求神拜佛时的恳切,而是慈祥中带着另外一种寒冷的味道。老宫娥和年轻宫娥慢慢将她扶到桌边坐下来,年轻宫娥又体贴地为她递上一杯温度适中的茶水,恭敬道:
“太后娘娘请用茶!”
太后随意地接过茶碗,轻轻呡了一口,又把茶杯放在桌上,长叹一口气道:“这么好的茶,这么贴心的人儿,过了今天便要离开哀家身边了!以后有什么体己的话儿,也没处找人说了!”
年轻宫娥听罢急忙跪下道:“太后恩宠,顾思言万死难报!”
“你呀……”太后慈笑着伸出手去将年轻宫娥扶起,叹道:“还说当年教你的姑姑特意给你改了这个名字,怎生又记不住了!今儿是哀家的大寿,又是在佛堂里,多煞气!”
“思言知错!”
“思言,过了今天,你要打从心底里忘记‘顾思言’这个人。你要记住,你是雨化田,你是西厂的掌印督主雨化田!你要效忠哀家,要报效朝廷!”
看着皇太后的眼神里透出来的凌厉寒光,跪在地上的顾思言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右腕上的水晶佛珠手链。那个刚才还在佛前祈求的虔诚信徒,此刻慈悲里带着刀光血影。
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她和同届的几个宫娥一起在御花园里嬉戏,她凭着自己在戏班里学的口技模仿皇后的声音逗几个姐妹们玩儿,恰好被皇后撞见险些闯了大祸。不曾想,那时自皇后手中救下自己一命的皇太后,今天竟要倚重于她的这门功夫。老宫娥如实禀报了王德顺的话,皇太后的脸上才有些舒心的笑容,轻轻扶着顾思言的手走出佛堂往暖阁去。
脱下碎花丝罗长裙,拆了鬓际发间金钏钗钿,换上那身从风里刀身上扒下来的月白坐蟒朝服,顾思言看着镜子里这个比平时稍矮了一截的新“雨化田”打从心底里感到一种别扭。她曾是伶人出身,吃的便是模仿别人的饭。所以,她更清楚一个人要模仿另一个人做一件事不难,难的是要模仿另一个人过一辈子。
对镜梳理的时候,秋吟小心翼翼地为她剪下一缕头发。这是“顾思言”这个人曾经活在世上的最后一缕凭证。看着老宫娥得太后默许呈上的那张刚刚洗干净药渣的人皮面具,素来大咧咧的秋吟竟还满心欢喜着在顾思言的耳边嘟囔:
“思言,咱可以出去玩儿了……”
皇太后轻轻地捻着手里的佛珠,嗅着香炉里袅袅袭人的青烟,平静地看着她们。顾思言拿过托盘里那张新鲜细腻的人皮面具,小心地贴在脸上,接口处再拍上许多香粉,没有血色的颊上晕上一些胭脂,原先那张端庄婉柔的鹅蛋脸竟毫无破绽地变成了另一张媚眼桃夭的瓜子脸。人皮面具,果真不愧是秘造易容术中的巅峰。
“过来,让哀家瞧瞧!”
顾思言站起身,抬头挺胸,俨然是一派当年威风八面绝代风华的西缉事厂厂公的派头。皇太后扶着老宫娥的手,信步绕着这个“雨化田”仔细打量了一圈,脱口夸道:“好!好!王德顺这门人皮易容的功夫果真是神乎其技。再配上思言的口技功夫,哀家深信可以以假乱真。”
“也是太后娘娘洪福齐天,慧眼识才!”老宫娥随即恭敬地奉承一句。
顾思言道:“娘娘,登台说唱,粗浅的是形似,小成的是神似,要做到神形俱似非登峰造极者不能。奴婢年轻识浅,恐会有负娘娘的厚望。”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哀家敢交给你去办,便是相信你能办好。你要记住,如果有了行差踏错,哀家也救不了你!”皇太后淡淡地说出这些话来,末了又婉转道:“思言你知道么?哀家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见你将皇后的形态举止,说话口吻都学得别无二致,哀家就知道你是个难得一遇人才。你入了清宁宫之后,侍奉周到,处事得体,哀家是着实喜欢你这丫头,把你当作女儿般的贴心。哀家也深信,以你遇事小心谨慎,坚韧不挠的心性,定不会负哀家所望。”
“娘娘……奴婢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高高在上的太后竟开口坦言把顾思言当作女儿,不论是真是假,这都是一番感动人心的话语。
于是,没有太多的感慨和惜别,顾思言便带着秋吟和小太监刘宝贵一起匆匆走进了清宁宫外的大雪里。从这一刻起,她是雨化田,这张脸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