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小谣》烟花赏期

75、夕颜

　　她目送着唐老大的身影渐渐转入了山脚下的茂密树林里，不见了踪影，才揣着软金锁甲，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山上。
　　行空正好从厨房出来，乐呵呵地招呼他，“小谣，可以吃饭了。赶快请那位唐施主过来。咦，他人呢？”
　　“哦，他啊。他刚才想起来有件急事没有办。所以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他让我和你说一声抱歉。”她随口胡诌。
　　“哦，那等以后吧。”行空看起来有些失望，“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位唐施主，很随和很憨厚呢，觉得很投缘。”
　　秦谣若无其事地望着他，心里暗想，俩父子能不投缘么？她又想到一件事，就是如果她死在了魔教，那么唐老大和行空的父子关系怎么办呢。
　　唐老大肯定还会来找行空的，万一他对行空出说一切，行空是否接受得了呢。
　　想到这里，她吞吞吐吐地对行空说，“行空啊，世事呢，是比较难料的。如果将来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惊慌。”
　　“什么意思？”行空不明白。
　　“比如说，万一有一天，你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认领你呢。你，会不会生气，不理睬他们？”
　　“怎么会呢。”行空说，“那日在荷花池边我就说过，我能谅解他们有难言之隐，所以才把我寄放在寺庙啊。”
　　“可是，如果你的父母，是十恶不赦的人呢？”秦谣趁机问。
　　行空想了想，“我会劝他们不要再做任何恶事，这样我才能奉养他们。”
　　“那你会还俗离开寺庙吗？”
　　“不会。”行空明确地回答，“我不会还俗的。但我会尽量尽我作为儿子的义务。倘若他们有其他子嗣就更好了，我不用去俗世的家奉养他们，可以一直在寺院为他们祈福。”
　　“那就好，那就好。”秦谣先给他提个思想准备，以后若再发生任何不是她能预料的变故，也是天意了。

　　晚上点灯时分，秦谣又一次从药庐出来。
　　仰望天上，还是繁星闪烁，华彩流溢，没有丝毫阴霾。似乎一切都会如初安宁，可她明明经历了那么多。
　　秘籍遗页内容已经回忆起来了，她按照药方炼制了几颗药丸，也许万不得已的时候能用上。可惜秘籍遗页却不能教她如何打败哥舒惑，或许她所作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一旦她死了，无人能遏制哥舒惑的走火入魔，而江湖也将大乱。

　　吹着开始带着暖意的夜风，她走过孙颂涯守着的另外一个药庐，却听到孙颂涯正在吟哦，
　　“晚暮日近昏，夕彩耀乾坤。
　　仙人赐我药，岁同天地春。”

　　“师兄。”她敲了敲门。
　　“小谣？进来吧，我正好想找你。”孙颂涯说。
　　秦谣进去了，看到孙颂涯的药炉也已经熄火了。“师兄，你最近在熬制什么药？”
　　孙颂涯取过一个瓷碗，递给她看。
　　“咦，好漂亮的药水。”秦谣笑着说，“好像彩虹。这是什么药？”
　　孙颂涯微笑着，“这是我新熬制的药，我给它起名叫‘夕颜’。”“夕颜？好秀雅的名字，这是用来治什么病的呢？”秦谣闻了闻药水，没有任何气味。
　　“这不是治病的药，是——一味毒药。”孙颂涯说。
　　秦谣一怔，“涯哥哥，我没听错吧。毒药？你从来不做毒药的，而且师父严禁我们炼毒的。”
　　“我知道。可是，毒药未必都是害人的，或许也可以对人有帮助。”孙颂涯说着，又取过一个小青花瓷药瓶，把瓷碗里的‘夕颜’慢慢灌入瓷瓶里。
　　“夕颜，是一味毒药。它的症状是：让中毒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加速衰老，无痛无苦，以自然老死的方式死去。就如夕阳之消退，霞光之隐匿。”
　　秦谣凝视着他平静的面容，“涯哥哥，为什么要做这样一味药？你，太悲伤了。”
　　孙颂涯抚摸着装满了‘夕颜’的青花瓷瓶。
　　“很多很多年前，我见到过刚刚修炼蛊毒的弱水，因为不小心被蛊毒反噬，痛不欲生。那时忍受不了的她恳求我杀了她。我没有忍心下手。后来我得知，所有修炼魔功的人，最终都会因为剧毒积累过剩而死。我就想，世上有没有一种毒药，可以帮助这些无力回春的人轻松一点解脱。”
　　“我知道弱水永远不能和我一起到白头。所以我想，做这样一种毒药，让她最终忍受不了的时候，能在我怀里，没有任何痛苦地，以白发苍苍的模样离世。”
　　“涯哥哥，别说了。”秦谣眼中盈满泪水，劈手抢过小青花瓷瓶，“她不在了，你也永远不需要这味药了。留给我吧。”她把‘夕颜’揣进怀里。
　　孙颂涯望着她，目光依然哀伤得无法自制，“小谣，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如此无能为力，不能再保护你。如果你落到哥舒惑手中，被他百般逼供秘籍遗页的内容，你实在忍受不了他的折磨了，也许你用的上‘夕颜’。”
　　“我会的。”秦谣哽咽着，把头靠到了孙颂涯消瘦如骨的膝盖上，“我不会屈服的。”
　　孙颂涯宽厚温暖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小谣，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最终决定去赴战，还是因为虚无谷的侠义精神需要流传下去；而你也需要为哥舒家族正名。虽然谁都知道结果恐怕不乐观。”
　　“嗯。”秦谣在他衣襟上擦着眼泪。“涯哥哥，我打算明日启程。拖得越久，哥舒惑的气焰越足。”
　　孙颂涯点了点头，拍着她肩膀，“带上易寒吧。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易寒其实就靠在药庐的门边，孙颂涯和秦谣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
　　哥舒谣走出药庐的时候，看到易寒像一只壁虎贴在墙上，无声无息。
　　暗夜里，他的脸，他的神情都不甚清楚，只有一双寒星似的眼眸在熠熠闪光，光芒的聚焦点是她。
　　秦谣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他们之间可以说些什么，可以叮嘱什么，可以安慰什么，似乎都不用了。
　　二人对视着，却都没有开口。好久，秦谣忽然靠上前去，伸出细软的双手，绕过他宽厚的臂膀，搂住了他的脖子。易寒也搂紧了她。
　　今晚温暖的拥抱，是否是最后刻骨铭心的记忆。
　　“你记得，我欠你一个成亲的仪式。”他忽然说。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秦谣含着泪笑了。
　　“如果我们回来，一定一起回来；如果我们不回来，也一定要在一起。”易寒说。
　　秦谣用力地点头，“这一次，我们共闯地狱！”

　　药庐内的孙颂涯，无声无息地靠在一墙之隔的门边，静静地流着眼泪。眼前清晰呈现的，是悬崖下最终放开红纱带的弱水。
　　她好美。
　　她永远不会白发苍苍了。

　　离相拥一起的易寒和哥舒谣不过百尺距离，半身隐在树影里的是行空。
　　此刻夜深，他不知为何想念起了后山的野荷花池。白日有空闲时，他总会绕到那里去坐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新的荷茎冒出来。
　　可是他突然想到，也许荷叶芽儿不一定在白日，而是会在夜晚悄悄挺立出水面。
　　月华笼罩下，会不会有一个熟悉的倩影涉水而来，亭亭玉立于荷叶上，和他相隔在不同的时光里，却可以一直遥遥相望下去。
　　今夜，整个嵩山都没有睡。
　　而时间却过得飞快。
　　清晨第一缕曙光穿破茂密树枝时，秦谣和易寒已经各自骑着枣红色流云和白色踏雪，飞驰在嵩山脚下的山路上了。行空，孙颂涯和一众人等，在山顶上俯瞰他们飞快离去的身影。迎着凌冽的晨风，披风飘荡在骏马飞扬的鬃毛上，一个矫健，一个娇俏，在众人的视野中飞速地缩小成红白相映的两个点。沿途他们还得到了众多武林人士的致敬注目礼，听闻他们将去魔教的各大门派都等候在必经之途，无言却期待着江湖会有新的传奇。目睹他们飞驰而过，像两道义无反顾的离弦之箭，划破了被阴霾笼罩许久的江湖。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对实在是天造地设，惊艳绝迹。即使没有后来的故事，他们也是传奇，会永远活在久经不衰的回忆中。

　　十日以后，易寒和秦谣到达了魔域小镇。
　　翘首盼望许久的魔教子民，在看到他们的刹那间，突然集体静默下来。
　　人群默默退散两边，无声地注视着他们朝圣城走去。
　　秦谣和易寒也出奇地平静。
　　娇小的秦谣镇定走在易寒身边，并不小鸟依人，而是相映成辉。他们神情坚毅，无畏无惧，连目光都没有飘移半分，在众人的仰望中，走到了圣城门口。
　　二长老姬盛出现了，他带着残余的三大护法金刚来迎接。一看到秦谣，立刻附身下跪，此时静默了许久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欢呼声。
　　“哥舒谣！哥舒谣！！”
　　如此热烈的欢迎场面让秦谣和易寒很是意外：魔教真的如二长老姬盛所言，已经不堪忍受走火入魔后的哥舒惑暴虐残忍的统治，唯有寄希望于她这个一直背负着私生女身份，一直站在虚无谷侠义立场的小魔女了吗？
　　姬盛伸手请秦谣进去，却要把易寒拦下。沉声道，“任何非魔教子民的外来者都不可以进入圣城。此番一搏，决定了魔教的命运。是生是死，是走向新的发展，还是屈服于旧日暴君，一切听凭上天安排。”
　　“不行，你明明知道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打败哥舒惑。我不会让她独自去送死。”易寒推开姬盛的阻拦。
　　“可是这是魔教的内务事。”姬盛还是不让。
　　易寒盯着他，语气突然犀利，“如果今天来闯魔教的是我娘，你是不是也由得她自生自灭？不会出手相助半分？”
　　姬盛一震，无奈地让开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