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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抉择 夜很深了。 ...

  •   夜很深了。
      他还不想睡。
      秦谣不知去哪里了,还没回来。孙颂涯让芍儿和子归关好店门,先去休息,他独自坐在后院等着。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白天出诊回来后,还有人陆续来寿安堂来看病抓药,忙起来的时候,他也不觉得什么。等人一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心头忽然有些堵得慌。
      仿佛自己独自一人在一座荒芜多年的山上攀爬,忽然发现一块大岩石,底下有顽强的青草探出头来。他好奇地搬动了一下岩石,突然从地下喷涌出一大股清泉,不可遏制地肆意流淌。而他,再也无法用那块已经风化的岩石堵住这个秘密的泉眼了。
      他不该去搬动堵住缺口的岩石的,因为他遗忘了很久很久,那里本就是他的秘密,是他亲自埋藏了一个不该被发掘的秘密,用坚固的磐石堵住了泉眼。这个泉眼不该再喷涌,是因为他毕生也许只有一次机会,能积聚所有勇气去堵住那个美丽的缺口。
      而如今,他不仅没有能力再去堵住,反而心里无比向往地想再喝一口清冽的泉水。那本是属于他的清泉,如今蜿蜒曲折他方,早已物是人非。

      弱水,弱水。他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这个美丽而纤弱的名字,如今念来,隽永含蓄。多年过去,名字依旧,而人呢?
      他很惭愧,这么多年,自从他打算埋下自己的秘密后,他就真的极少再想起她;也全然没有多虑过,这么多年,她独自一人面对苍凉的后半生,是否安好。
      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也有自私的一面。他居然就可以用所谓的江湖大义,把她全然抛却,丢弃在往事的风尘里,无论生死。
      这么长的时间,如果他真的要去打听,又怎么会打听不到;如果他真的愿意去拯救她,又怎么会毫无办法。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她又一次出现在他视野中。
      那日哥舒惑重掌大权的典礼上,他看到那个红纱衣的身影紧紧尾随。他的心湖再起涟漪。可他转身离去,逃脱了。

      可有些冥冥中的事情,却不是他可以逃脱的。岭南疫病,红纱衣再次出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这一次,无论为了江湖大义,还是自己的私事,他都必须面对了。
      而他最担心的事情,也许就会发生。他究竟该怎么办,怎么办呢?虽然他已经告诫行空,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红纱衣的女子和岭南疫病有极大的牵连,可是这件事情,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如果他最后必须要和弱水当面对峙,他又该做什么抉择。
      心中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一声长长的叹息。
      身后,也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孙颂涯在睁开眼睛之前就弹了开去,转身而望——
      水红色纱衣的身影,在清透月色下,曲线毕现,玲珑浮凸。
      “你……”孙颂涯又惊喜又警觉,情不自禁往前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不再靠近。他重重掐了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像凌晨那样,只是做梦梦到了她。不,不是梦,她居然真的出现了;她居然就这么巧地出现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遥远的月亮。
      “弱水。”还是他,先打破了沉寂,否则无论如何沧海桑田,恐怕他们之间都不会再交谈,“你好吗?”
      水红色的身影并不答话,一双黑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这也是她唯一可以表露她感情的方式,除了眼睛以外的所有部分,都被纱衣裹了起来。

      孙颂涯苦笑:问这样的话,让她情何以堪。往事果然是提不得的,否则大家都无颜以对。“我听小谣说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跟着哥舒惑。如果他真的对你好,我也无怨无憾。只不过,你是不是不一定非要为他做别的事?”孙颂涯借着这个机会,提出了他最关心的,十分迫切的一件事情。
      水红色的身影忽然垂下了浓密的睫毛,一大滴泪珠从眼中落下,顺着脸颊滑落到面纱上,洇湿了一大片。
      “你,”孙颂涯惊慌起来,手足无措,“我知道你也许是不得已的。可是做他的工具,你早晚会万劫不复。”

      水红色的身影抬起了眼睛,绝望地摇了摇头,“我早就万劫不复了——为你!”
      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在孙颂涯心上,让他哑口无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艰涩地说,“我知道,是我负了你。可是……”
      “你有江湖道义和师父重托嘛。”弱水轻蔑地打断了他,“所以你把你的女人丢回魔教,由她自生自灭。”

      孙颂涯很尴尬,这次真的无言以对。
      “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只是,我希望你万事可以留一点余地,不要把无辜百姓赶尽杀绝。“
      “哈哈哈哈……”弱水突然仰天大笑,“你终于说实话了。你假惺惺了那么久,其实最终不过是希望感动我,然后成全你的侠义之名。孙颂涯,你真虚伪!”
      孙颂涯苦笑,“这世上,能这么骂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可是骂得好!骂得对!”

      “我这辈子,一定会对不起你。因为我分身乏术。可是事到如今,我还是要以天下道义为重,所以不管我对你有多内疚,我还是要阻止你再做出屠戮岭南鬼村那样的事情来。我希望,你只是哥舒惑的工具,而不是本性已经变成这样了。”说着,他一声长叹,“还有一件事,请你不要伤害小谣,也不要把她扯入我们的纠纷里。”
      弱水听到这里,奇怪的挑了挑柳眉,“小谣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那么我不妨问你,如果你再次面临选择,小谣还是道义,你这次难道会选择她?”
      孙颂涯怔住了。
      弱水冷笑一声,水红色的身影像一只蝴蝶轻柔地翩翩飞起,无声无息地随着月华消弥了。

      孙颂涯无限惆怅。伫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半步。此时后院的门“吱呀”开了,秦谣缩着身子进来,意外地看到孙颂涯站在大月亮下,二人都愣了愣。
      “涯哥哥,你还没睡?”秦谣问。
      “我?”孙颂涯道,“我就是在等你。”
      “哦——”秦谣应着,二人此刻都心念电转,不约而同道,“天晚了,早点休息吧。”
      “你这么晚去哪里了?”孙颂涯回过神来,觉得有必要追问一下。
      “我没去哪里。”秦谣转身就朝楼上走去,“随便走了走,遇到一个以前治过病的人,原来他的气喘如今有些复发,我叮嘱了他几句,帮他配了些药,就这么晚了。”
      孙颂涯此时心情不太好,听她如此回答,没有破绽,就困倦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这日清早,来看诊的病人并不多。忙碌了几日的孙颂涯也难得清闲半日,于是抽空誊写几日来的出诊记录,让子归和芍儿也整理一下药柜,需要查补什么新药材就尽早去订货。
      “咦?”芍儿翻了才一会儿,就一脸诧异,“前几日进的京大戟和天雄怎么少了这么多?”
      “我这边,好像也少了些药材。”子归在另外一头,挠挠后脑勺。
      正在查诊断记录的孙颂涯放下手里的簿子,走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呃,好像少了些药材,是不是抓药方的时候抓走了?”子归说。
      孙颂涯翻看了下有问题的药柜,回想了一下这几日自己施诊和开方的案例,觉得有点蹊跷,就说,“那今日下午如果有时间,就把药柜和库房都整理一下,顺便晒一晒陈年的药材,把现有的药材的记录修订一下吧。”
      芍儿和子归答应了。孙颂涯这时仰头望了望楼上,已经日上三竿了,秦谣还没起床。因为怜惜她独自受了不少苦,寿安堂里的一切事务都不让她操心,随她想睡觉就睡觉,想吃饭就吃饭,让她自在一阵子。不过这么几天了,她也该睡够了。
      孙颂涯熟悉她的生活习惯,自幼就是要早起了做事的,多年不曾如此惰怠。他走到楼梯口敲了敲栏杆,不一会儿,楼上传来了动静。孙颂涯才回去继续翻他的诊断簿子。

      秦谣懒懒地走了下来,木然地洗漱完毕,默默地吃着芍儿端来的早点,少言寡语,没什么精神。孙颂涯抬头看她,发觉她眉间隐约有青黑之气,心里立刻起了疑心,琢磨了一会儿,脸上并未动声色,只说道,“你今日若有空,就同我一起出诊去吧。”
      秦谣放下粥碗,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问,“怎么如今有什么麻烦的病症需要我帮手吗?”
      孙颂涯心里更加疑惑:这哪里像平日的秦谣。以往她死缠烂打地要和他一起出去,绞尽脑汁处处都要参与,拦都拦不住,锁也锁不了。每次他一拿出诊的药箱,她就像杂耍的猴儿一样跟前跟后,甩也甩不掉,如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漠然了。
      但孙颂涯只是顺口说道,“哦,我是看你这两日歇息够了,怕你闷,所以想带你出去。”
      “不必了,我不觉得闷。”秦谣立刻回绝。草草扒完剩下的粥,她又道,“对了,我可能明日会回何老三那里去。”

      孙颂涯没心思看记录了,他放下簿子问,“你不是刚从那里回来没多少时日吗,还要回去干什么?”
      “呃,我想起来他那日说过需要人手的。”秦谣敷衍道。
      “他需要什么人手,魔教的事?”孙颂涯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严厉起来,“我记得我也说过,没有我同意,你不许再碰魔教的事了。”
      “不是魔教的事。”秦谣匆忙放下粥碗,返身回楼上去了,“他只说,他那里的铺子暂时需要些人手,就这样而已。”
      孙颂涯望着她的背影,疑窦丛生:何老三的山野药铺本来就是个隐世的幌子,除了魔教的人会去找他,只有秦谣会偶尔去一次,那么冷清的铺子,根本不需要人手。
      为什么要撒谎?孙颂涯怀着十万分的忧虑,却必须先强压着。他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地出诊去了。但他今日只看了一家病人,之后就推后了其他的约定,悄悄地返回来,并没有惊动铺子里的人,而是从后门溜了进来。

      此时芍儿和子归正按照他的吩咐在整理药材,秦谣在旁边记录,看起来一切安好。
      孙颂涯躲在后院的柴房内,心里默默祈愿自己的怀疑不过是杞人忧天。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药材基本上都整理好了,秦谣指挥芍儿和子归把药材都搬回去。芍儿和子归相继来回搬运,秦谣在后院守着。只有一小会儿的工夫,芍儿和子归都不在。

      就在那一小会儿的工夫,秦谣飞快伸手到一个药柜里,拿了一把药材出来,塞到自己怀中。
      柴房内的孙颂涯就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又紧紧地闭上了。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结,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他有意延长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此时后院里的药材已经搬完了,秦谣手里也只拿着记录簿,正朝内堂走去。孙颂涯真希望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他在柴房内沉吟了半日,无奈地长叹一声。他依旧从后院悄悄出去了,继续诊治约定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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