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红颜 “通传,全 ...
-
“通传,全苑戒备!”易寒喝令下去,书房外立刻传来兵器铿锵的声音和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
易寒又叫过一旁的凌霜,“从现在起,你和我轮流看护她,其他人半步都不可以踏入书房内。不管是什么人,一旦闯入,杀无赦。”
“是,公子。”凌霜领命。
“你给她换一下干净衣服,但不准喂食任何食物或者药物。我出去布置一下。”
易寒说完后走到书房外,看到全部侍卫都佩剑整装等候了。易寒环视了一圈,直截了当说道,“如果你们有任何人想离开,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怪罪。因为上门来的,是唐门的人。”
“唐门?“再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听到这个门派,也脸色微变。
“不错,唐门的人。”易寒亲口证实,“他们不会只用刀剑拼杀。他们用的是毒,全天下最狠辣最绝情的毒。任何一等一的剑客,都无法确保能在和唐门的对抗中全身而退。所以,今日也许就是我易苑的浩劫。可这个苑子是我的家,是我母亲一生的心血。即使不为他人,我也一定誓死守卫这里,还有来到这里向我求助的朋友。虽然我没有把握能保全一草一木,但我一定和这里还有我的朋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有人吭声。
易寒接着道,“但你们,我现在给你们选择,决定自己的去留。如果现在有人想离开,我绝对会放你走。条件就是不能出卖我的朋友。如果有任何人胆敢出卖我的朋友给唐门,我一定不会让他死得痛快。”
他“噌”地拔剑直指苍天立誓,利剑所指,风云突变,乌云席裹着四面八方的煞气,迅速凝聚到了上空。
风来了,席卷着迷蒙狂沙,长驱直下。
整个易苑肃立秋煞中。树动,叶飘,未及眨眼,已然碎如尘屑。而人仿佛未曾挪过,只有幻影掠过。
这样的戒备,本是一只蚂蚁都溜不进来的。但是否能挡住每一片诡异飘落的树叶,或者一团斩不断的迷雾?如果挡不住,无异于眼睁睁看死神破门而入。因为他们要戒备的人,是唐不虚此行。
唐不虚此行,从来不虚此行。一旦出手,决无虚发。所以今日一战,或许是末日之战。
易寒屹立书房前,严阵以待。衣袍和散发随风乱舞,人却如同千年雕塑。他的目光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决意一同破釜沉舟的侍卫在静默中绷紧了每一条心弦。他暗自感到欣慰:这群从他母亲开始,精心挑选,谆谆训练的守卫,在关键时刻,毕竟没有辱没易家的声名。
时间似乎在草地上迤逦而走,漫漫地留不下一个脚印。却没人知道下一个瞬间,他们是否都还有命站在这里。也许不消一柱香的工夫,江南极乐剑的府邸会成为一片死寂的墓地。
这会不会是他生平第一次尝到失败滋味呢,他自忖。江南极乐剑,出道以来,无人可以争锋。他以无数次的胜利为自己铺铸起令整个江湖的剑客俯首称臣的骄傲。
但江湖,却不是只有剑客的江湖。江湖,也不是只讲侠义的江湖。江湖的邪魔,江湖的阴险,江湖的纷乱,都不是快意仗剑可以解决的。而执剑的豪气,也会在不同的狡诈谋算中扭曲到无可想象的地步。譬如有人为了虚名执剑,有人为了厚利决杀。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为了剑而执剑,为了剑而决斗。
可无论生死,无论公正与否,他今日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拿单纯的剑去抵挡唐门的毒,和阴谋。
背后在他的书房,是那个他尚未知晓真正来历和身份的女子。她没有如花美颜,没有江湖威名,甚至和他没有太多亲密关系。
可他在乎她。
其他的理由就不需要了。
何况如今她在生死攸关的危难之际选择了逃难到他这里来,这份投怀的信任,是莫大的荣幸,让他身为剑客和男人的的激情都熊熊燃烧起来:原来为了挚爱去仗剑拼杀,别有一番美好的滋味。
今日他愿以全府性命来赌一次他和她的将来。
书房内秦谣一人躺着。
交代完易寒后,她立刻用龟息大法封闭了自身所有经脉要穴,把蓝彩蝶的毒分割滞留在非要害的地方。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她最多只有三天时间可以解决体内的剧毒,否则一旦气血再次流通,神仙都回天乏术。
此时五感都消失的她,意识已然模糊,灵魂仿佛在一片漆黑中,凭借一丝直觉游走,却茫茫然无技可施。她似乎看到被停滞的气血搁浅体表的剧毒正如九头毒龙,各个方向都蓄意击破。而她却无法从外界对自己进行各类诊治,生平所学都似乎一筹莫展,只有赤裸如赤子,幼小的她在黑暗中惶惑地摸索着。
身边出现了许多纵横交错的道路,蜿蜒伸向不知名的远方。每条路上都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快速而旁若无人地掠过她身边。她看到一个最熟悉的人,正是孙颂涯。
“涯哥哥,救我!”她不由自主喊出了自幼的昵称,伸出无助的双手,像小时候一样,满怀期待他会用宽大的拥抱抚慰她。孙颂涯却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他消瘦的身影像烟尘一样,立刻被风吹散了。
另外一条道路上,不远处出现了何老三。他正抽着烟袋子坐在山村野店里。
“何长老,三长老,救救我!”她再次恳求着。
可何老三混浊的老眼盯着她的方向,却仿佛她是透明,眼中并没有她。而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把她身不由己地刮到一个更加辨不清方向的地方。
“谁来救我,我快死了!”她在混沌天地间声嘶力竭呼喊,“我救不了我自己。你们为什么都不来救我。师父,你为什么没有教我怎么救自己!”
一道白灼的光突然割裂了混沌的黑暗。亮光的缝隙越来越大,一个老妪在光线中慢慢显身。“鹤婆婆!”她惊喜地扑过去,紧紧抓住老妪的手,再不肯松开,“婆婆,你来救我了,带我走吧!”
白发苍苍的老妪温柔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你不能走。你还有许多事没有做。”
“可是我回不去了。”秦谣害怕地回头望一眼身后漆黑的来路。
“你可以的。”老妪轻轻地推开她,“既然只有这一条路,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回头走,不就可以回去了吗?”
“可是,路上有毒蛇,好多毒蛇,我害怕,它们咬我,我会被毒死的。”
“怎么会,这些毒蛇本来就存在的,你一路就是踩着这些毒蛇走来的,所以你再走回去,是不会被毒死的。”
“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毒蛇。”
“那是因为都藏起来了。所以你不知道。”老妪笑笑说。
“在哪里,藏在哪里?”秦谣四处张望。
“小谣,小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玩捉迷藏吗?你想想,你都经常把宝贝藏在哪里呀?”
“宝贝,藏起来的?”秦谣困惑地摸索在黑暗中,而身后的亮光疏忽收拢,婆婆也随着亮光消失了。
“婆婆,不要走啊!”秦谣一声凄厉的尖叫,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守在书房门口的凌霜闻声立刻过来查看,却见她吐出一口黑血,两眼一闭,人还是昏迷着。
“秦姑娘,秦姑娘!”凌霜又急又怕。易寒在外面,聚精会神地等待唐不虚此行,不能让他分心。凌霜拿热毛巾轻轻给秦谣擦了擦脸,觉得她呼吸平稳了些,但还是人事不省。凌霜心神不定。
该来的总是会来。
既然已经预料到了,所以易寒看到唐不虚此行站在苑墙上时,似乎只是看到了一只猫在逡巡。极度的恐惧如同吸血蝙蝠的翅膀,在侍卫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但没一个人退后半寸。
唐不虚此行昂首站在苑墙上,点了点头,赞许道,“极乐剑的家丁,果然也是铁骨铮铮。老实说,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人,见到我还像见个普通人一样。哪怕是曾经的四大名剑也不过鼠胆之辈。易寒,你是见过黑的人,居然还有胆站在这里,即使是出于鲁莽,也算个英雄。”他向易寒竖起了大拇指。
没人搭理他的话。所有的目光都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看他举手投足间是否已然发动攻击。唐不虚此行很享受这种极度敌视的注目礼,于是真的像只骄傲的猫一样,在苑墙上巡视了一圈。
之后,他就展开翅膀一般的袍袖,突然飞走了。留下一苑的人,面面相觑。
良久,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易寒没挪动地方,但一个侍卫忍不住了,小声问旁边的人,“他是不是还会来?”
话音未落,唐不虚此行霍然又飞了回来,出现在苑墙上。“你凭什么和我斗,凭你——”
这次他的话未完,数百枝箭突然直扑他的面门。唐不虚此行不得不跳
下苑墙把后半句话说完,“凭你已经死过一次的贱命一条?”
“别踩坏我家的墙,免得晚上老鼠进来。”易寒答非所问。
唐不虚此行在苑墙下咬牙,哼哼冷笑,“打肿脸充胖子。我手里一小瓶毒药,就够一百个易寒喝一壶的。”
“知道,你这种人天生残疾,手无缚鸡之力,握不得刀,拿不动剑。”易寒轻蔑地奚落道。
“哼哼,用刀杀人,用剑杀人,用毒杀人还不是一样。死到临头还嘴硬。”唐不虚此行反唇相讥道,“我真的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拿性命来换几句挂面子的话。里面其他的傻瓜居然也愿意跟着这种主人。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夜时间,想逃命的尽管逃命去,我明日再来决战。”说着,唐不虚此行真的离开了。
“他是不是埋伏在附近?”阿彦问。
“应该是,不过,他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离开而已。”易寒说,“通传下去,如果有人今夜想走。我还是绝不阻拦。本来唐不虚此行的目标也是我,不会为难你们的。”他提剑走入了书房,再没出来。一是他就是想守着昏迷不醒的秦谣,二也是给手下侍卫机会,能溜则溜。
这一夜,静默而漫长。凌霜还是安排厨房做了极为丰盛的晚餐,仿佛过年过节一般。但大家心里都十分明白,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顿美味了。没人有心情好好吃饭。
易寒更加如此,一整晚,他都独自坐在书房卧榻边,握着秦谣的一只手,凝视着她昏睡的脸。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安慰。
脑海中反复呈现的,是两人从相遇到相知的过程。
男女之间的缘分和感觉都十分微妙。当初看她在集市大声吆喝买药,踢别人的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爱管闲事的他,莫名其妙就出言气气她。
三生有幸,后来中毒后第一个遇到的也是她。解毒后在山洞醒来,他已经对她有了莫名的好感,那时却还不知道她是女儿家。
之后去嵩山,去魔教,名义上是为了家传匕首,其实心里何尝不是想多多看到她几次。
魔教事变,他不问缘由,冒然前往为她卖命。那一次,他第一次不是为了剑法,而是为了她而举剑。
之后最美好的时刻到来了。她肯随他回到家中,整天调皮玩闹,给苑里带来不知多少欢乐;还有,虽然难以启齿,却一遍遍回味的澡池相见。他心里懵懂的情愫蓬勃发展;后来去找姬盛,山洞里要不是被她点了穴……是不是,能再做些什么呢?
想得他自己脸红了。毕竟他不通情事,不是风月老手。
握着她柔软的手,看她眉目如画,清秀可人,百看不厌。易寒心里忽然柔软无比,于是微微笑了。
凌霜端了茶点进来,“公子,吃点东西吧。”她说,惊讶地注视着他微笑的脸。
易寒看了一眼,“不吃,等她醒来一起吃。”
凌霜说,“公子,你忘了,秦姑娘说过她要三日后才会醒来。你若等到那个时候,早就饿得没力气了。而这三日,可是关键的时候。如今整个府邸的人都没心情吃,你既然要大家打起精神战斗,你就得自己吃饱了,养足了才好打。不然连你都没精神了,秦姑娘怎么办?”
易寒只好随便吃了几口,凌霜才离开了。
门被关上了,易寒伸出了双手,按住了昏睡的秦谣的肩膀,俯身凝视她的脸,再低一点,再低一点,几乎碰到她的鼻尖,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
她的气息,柔弱而温暖;她的手臂,细长幼滑;她的胸脯,微微起伏。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笨拙地,深深地吻了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吻了一次。然后又搂住了她,不肯放手,哪怕是在只有他们两个的书房里,也害怕她会被人夺走。
忽然轻轻说道,“倘若今日真是末日,与你共赴黄泉,无怨无悔。”
可惜,她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