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小谣》烟花赏期

14、三足鼎立

　　孙颂涯部署的当儿，唐不虚此行果然已经驻扎在东南方的密林了。此时他背着手，站在密林的山坡上，眺望着魔域小镇。此处视野开阔，能看得到小镇内的动静。
　　“第几天了？”他问身边的唐笑。唐笑在唐门排名老六，自幼一直跟随着唐不虚此行，做他最得力的助手。
　　“据小宝估测，哥舒惑应该是四天前的下午或者晚上出的事。”唐笑回答。他口中的“小宝”，就是唐门的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也是唐不虚此行获得魔教消息的关键来源。这个人物自然十分机密，除了唐不虚此行和唐笑外，他手下其他唐门弟子无人知晓。
　　“到现在还没有他的踪影？”唐不虚此行又问，“真是希奇。几天前还在嵩山耀武扬威的哥舒惑，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虎落平阳被犬欺。”

　　“目前虽然没有他的踪迹，但龙倨和龙敖派人把手了各个出口。小宝说，哥舒惑可能逃到了魔教的禁林里。禁林是魔教放养各类毒物的地方。哥舒惑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至于他体内的毒，是一个叫靳弱水的女人在和他亲热的时候给他下的，这种毒可以分经错脉，一运功就死得更快，哥舒惑如果没有解药，或者没有其他人帮助，自己是无法逼毒的。”唐笑说。
　　“哎哟，你们可让我好找！”忽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唐不虚此行和唐笑紧张地回头，看到的居然是一身金红色纱裙的封十二，正袅袅婷婷地从山下走上坡来。
　　封十二到了二人跟前，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手，在唐笑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好弟弟，来这里游山玩水，怎么也不叫上姐姐作陪啊？”封十二搔首弄姿。
　　“你别闹，我们唐门来办事，你别来搅和。”唐笑正色道，一边推她水蛇一样缠过来的身体。
　　“怎么只有你一个，封十一呢？”唐不虚此行反倒问了她一句。
　　“你想她了？”封十二继续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
　　“我会想你那个人尽可夫的姐姐？”唐不虚此行嗤之以鼻，“我只是好奇，凡是有重大事情的时候，你们姐妹都是并肩出行，情比金坚的。”
　　“我们啊，”封十二掏出一块粉色丝帕，擦了擦香汗淋漓的脖子，有意无意地擦低些，把衣领往下掖了掖，露出隐约的胸沟，“只有这个世上的男人都死绝的时候，我们才会情比金坚。她啊，诺，去找易寒了。”封十二一边答话，一边游刃有余地对唐门的几个小弟抛媚眼。
　　“江南极乐剑，易寒？”唐笑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来了？”
　　“你去找小宝问消息的时候，其他兄弟已经探到了。”唐不虚此行道，“而且似乎还不止他一个。大漠飞鹰楚风，少林寺至善的一个弟子，都跟着孙颂涯来了。”
　　“孙颂涯还真是本事啊。”唐笑叹道，“大漠飞雄鹰，江南生极乐。这一南一北两个人物都被他拉拢了。”

　　唐不虚此行拿起已经被山风吹得凉透的茶喝了两口，“楚风的父亲是大漠狱使，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后来因为妻子病重，找上孙颂涯看病。但最后两夫妇都没再出现，有熟稔的商队说他们都已经死了，在大漠看到过俩夫妇合葬的坟墓。但究竟是不是孙颂涯杀的，无人知晓。楚风，要么是被孙颂涯蒙蔽了；要么就是知道孙颂涯的确帮过他父母，所以有心要报答他。至于易寒——他的为人恐怕八辈子不会和孙颂涯打上交道，为什么他也乖乖地来替孙颂涯卖命了？”

　　“二哥，你不是说过易寒的碧琉璃有可能是孙颂涯解的吗？”唐笑接着推测，“那易寒也可能是来报答孙颂涯的救命之恩的。”
　　唐不虚此行专注地凝视着茶杯中根根细毫分明的青翠茶叶，道，“如果是这样，那反而好了。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到底哪里有问题，我目前还说不出来——等办完这里的事情我再去追查这事的究竟。”

　　“哎，你们到底来这里办什么事情啊？”封十二插嘴问，擦完汗后，她又开始解绣花小鞋放松三寸金莲。
　　“你还是少知道的好。”唐不虚此行淡淡地说，“唐门的事，你不知道反而能多活几天。”
　　封十二立刻换了笑脸，扭着身子粘上了唐笑，“人家说笑的嘛，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认真吓唬人家，真是的。人家好怕怕的。”又在唐笑脸上亲了一口，肉麻得连唐不虚此行都拿她没办法。
　　“你要来看热闹可以，不过你别惹事，还有不许和封十一报信，你敢捣乱，我就把你先奸后杀。”唐笑推她。
　　封十一厚颜无耻地捶着他的胸膛，“好嘛，人家最喜欢这样。”
　　“贱人。”唐不虚此行忍不住笑骂。

　　唐笑好容易才把封十一连哄带骗地送下山。擦了擦脸上的血红嘴印，接着紧张地问，“二哥，孙颂涯带这些人来干什么？”
　　唐不虚此行没立刻回答，他在脑海里仔细地推敲着种种可能。
　　“他不会是想来分一杯羹吧。”唐笑有些焦躁。
　　“应该不是。”唐不虚此行先否定了这个可能，“孙颂涯的乌合之众，并非都对魔教的毒术有兴趣的，和我们不一样。至于武功，魔教的武功也不是可以随便练的。”
　　“那，难道他想帮魔教？”唐笑又问，“他是想帮魔教的哥舒惑，还是长老龙倨？”
　　“应该也不是。”唐不虚此行放下了茶杯，坐在了铺着孔雀毛锦垫的圈椅上，“孙颂涯自认是一代侠医，不光治病救人，而且行侠仗义。对于魔教这种毒术和阴功并用的门派，不会模糊阵线的。魔教动乱，对中原虽然有影响，但也不足以成为理由让他出动这么些人物来相助。”
　　他独自静静默想了一会儿，终于长叹道，“看来，他是冲着我们来的。这个人，咳。”唐不虚此行显得十分惆怅，“这次他摆明了是不想让我们趁魔教内部叛乱的时候，得到任何好处。他来魔教坐镇，那就是在警告我，如果我趁乱攻占魔教，他也会以同样的策略来对付我。”
　　“那难道我们就此罢休了？”唐笑不甘地问。
　　“先静观其变吧。啊，让小宝继续打探消息，尤其是哥舒惑的生死。”
　　“是。”唐笑随即下山去了。

　　禁林是魔教历代放养毒物的地方。
　　树叶浓厚茂密，高耸入云的老树上，到处爬着碗口大，腹部或者背部有花斑的蜘蛛。蝮蛇，竹叶青，五步蛇，金环蛇，昂起头，吐着信子，互相警告着不要侵占彼此的地盘。长及手臂的蜈蚣花里胡哨地扭动着，十分醒目；但它不小心碰到了一朵花。
　　那朵花硕大如小面盆，粉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十分楚楚动人。但蜈蚣碰到它的那一刻，花瓣中央突然伸出长长的淡黄的花蕊，卷住蜈蚣，迅速拖入了花中央。硕大的花朵优雅地徐徐收拢，满足地包裹成了一个洋葱头。
　　看到蜈蚣下场的蝎子小心地绕到树根边走。一棵箭木样的树，枝干上似乎被抓破了，滴着淋漓的新鲜汁液，滴到了下面的蝎子上。一滴，两滴，三滴，蝎子的动作迟缓下来，渐渐伏在地上不再动弹。
　　地上铺着厚厚的枯枝烂叶和薄薄的浮土。浮土在缓慢地起伏，一大片枯枝烂叶起伏成波浪。在一道叶浪的低谷，出现了一个小洞，洞口渐渐扩大，底下的神秘力量引发了一个漩涡，周围的枯叶纷纷落入了无底的黑暗漩涡中。
　　突然一声雷鸣般的闷吼，地面拱起一座小山丘似的枯叶堆。黑色漩涡的洞口“哗啦啦”坍塌成一个大缺口，一股强大的旋风“嗖嗖”席卷周围一切，地面上的蝎子，蜈蚣，怪花，连树上缠着的蝮蛇都身不由己被吸入了地下。山丘般高的枯叶忽然倾斜下来，再一次盖住了洞口，于是地面又恢复了平静。幸存的生物呆了一会儿，渐渐又开始四处攀爬。
　　这是个原始的树林，奉行着原始的生存法则。强者以弱者为食，愈强则强。这样生存下来的毒物，才是炼制剧毒药物，和练习顶级魔功需要的最佳辅助品。

　　从禁林建立开始，除了有特权的人可以进入获取毒物外，没有人可以随意进入。有时被高高抛入禁林的人，都是鬼哭狼嚎的魔教囚犯，因为面临被毒物吞噬这样的刑罚，发出足以让听到的人做上一生恶梦的绝望尖叫。
　　但这个不该出现人的地方，在这个不可能出现的时刻，居然出现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她不是完全处于禁林的范围，而是漂浮在禁林上空。

　　追风舒展着两侧宽达一米的翅膀，轻盈敏捷地低低盘旋在禁林上空。铁钩似的鹰爪上，牢牢地挂着秦谣。
　　此时秦谣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因为刚刚就在眼皮底下，发生了地下怪物吸附一切的场景。但她也没有看清楚披着厚厚枯叶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猛兽。那是个吞食了这么多剧毒生物都不会死，而且以此为生的怪物。
　　秦谣硬着头皮朝前。
　　哥舒惑出事那天，正是秦谣托子归送血霜丸给孙颂涯的一日。她自幼来过魔教多次，对这里熟门熟路。很快探听到毒杀青城门弟子的事件，并非哥舒惑所为。这让她略感安慰，她内心一直希望哥舒惑是个磊落的人。
　　本来她留在魔教，就是想查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好帮孙颂涯给中原江湖一个交代。没想到龙倨立刻叛变，一切显然都有了答案。
　　龙倨为一己之私，擅自使用了毒药对付青城派弟子，迫使哥舒惑面对中原武林的谴责。但哥舒惑却还是采取了隐忍不发的举措，让龙倨最终决定取而代之。

　　孙颂涯很快赶到了魔域小镇，他们暗中碰头了一次。秦谣坚持认为这次的事情，绝不能袖手旁观，必须帮助哥舒惑重掌大权。
　　孙颂涯经过仔细思量，他赞同秦谣的看法。因为如果让孙颂涯选择魔教的教主，他必定会选择哥舒惑而不是龙倨。因为他还有秦谣可以牵制哥舒惑。

　　当秦谣确定哥舒惑真的进了禁林，她也心里发怵。她在魔教秘密活动数年，却从来没去过禁林。但哥舒惑的处境，拖得越久，越危险。
　　秦谣必须亲自去一次禁林。她心意已绝，孙颂涯知道劝不住她，恰好有楚风赠送的鹰王追风，于是转赠给她，并千叮咛万嘱咐她要注意安全。

　　通人性的追风也看到了刚才可怕的一幕，于是它娴熟而巧妙地避开那些毒物缠身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朝前缓慢飞翔。秦谣的脚无声无息地从树冠上方飘过，有时一尺之遥就是一簇纠缠的蛇群。
　　这个连毒物都不可能安居乐业的禁林，怎么可能有人的躲避之处。秦谣一边搜寻，一边几乎怀疑起自己亲自打听到的消息。哥舒惑真的会藏身在这里，还是早就成为怪兽的腹中食了？
　　她在禁林上空搜索了半天，连追风的力气都快耗尽了，终于让她发现了林中有一块干净的空地，这让她眼前一亮。立刻指示追风降落到空地上，同时松了口气。

　　禁林中这块空地明显是人为清理出来的，四周撒了趋蛇的药粉，还有刚刚熄灭不久的浓烈的药草薰香味道。
　　空地旁边，还有一大捧茂密的药草，鼓鼓囊囊的很显眼，似乎是有人事先做的准备。她大胆走到附近看看，发现药草丛掩盖着的似乎是个洞口。她伸手谨慎地拨开了一点药草，果然露出来一个洞口。
　　虽然这是不可能有其他人的禁林，她还是低声地叫道，“哥舒惑？”

　　洞里面悉悉簌簌地有了动静，哥舒惑的头露了出来，看到秦谣，从容地笑道，“好妹妹，终于把你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