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荐轩辕》烟火星辰

4、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七月，上海

　　七月，上海，黄昏。
　　丽丽微微眯着眼睛，面向黄浦江，站在外白渡桥上，张开手臂，享受着傍晚的凉风。慕次在丽丽旁边，背靠着桥上的栏杆，专注地看着她，心里也觉得惬意。丽丽和自己约会时，总是打扮得很淑女，很素雅，这样的她不是白玫瑰舞厅那个风情万种的舞女，不是那个精明老辣的女特务，只是一个陷在甜蜜爱情里的女子，灿如夏花，纯真可爱。黄昏金色的阳光打在丽丽脸上，略施粉黛的脸上，还看得到金色的绒毛，毕竟她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子。
　　“阿次，你看!”丽丽拉着慕次，指着一对蹁跹的蝶，“爱情中的蝴蝶，虽然它们没什么脑子，但是它们都会感到幸福。”
　　“拜托小姐，有点常识，蝴蝶双飞是它们即将分开的前兆，这可不是代表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慕次故意逗丽丽。
　　“真不浪漫，没听过梁祝化蝶的故事么？管他的呢，我在心里面觉得它们是美丽的,值得欣赏的就好了!”
　　“呵”慕次笑了“怎么你也要看这些鸳鸯蝴蝶的小说？我还以为你与众不同呢！”
　　“怎么？后悔了啊！我也是女人啊，女人天生喜欢浪漫。我没嫌弃你不懂浪漫，你还敢嫌我庸俗么？”丽丽挽住慕次的手。
　　两人说笑着走下桥，“呀，好漂亮的风车，快快快，给钱，给钱。”丽丽摇着慕次的手臂。
　　“不是吧！你……我真后悔了啊，我要退货啊。”慕次翻了翻白眼。
　　“哎呀，废话真多，快，给钱，我要去买风车。”丽丽娇嗔地翘起嘴巴。
　　慕次无力地摇了摇头，自觉得把钱包递给丽丽。看着丽丽欢快地跑过去。
　　不对，呵，原来如此，丽丽看似自然和卖风车的人交谈。不过卖风车的看都不怎么看就找了钱，明显多找了钱。恩恩，自己眼光真不错，丽丽真会买东西。
　　慕次接过丽丽扔回来的钱包，看着丽丽专心的玩着风车。“新任务？”
　　丽丽放下风车，“真没意思，难得装回可爱。”
　　“呵呵”慕次摸摸鼻子，“老师要你干什么啊？”
　　丽丽翻个白眼“违规了啊，杨慕次少校。”
　　“好，我不问，不是关心你嘛。”慕次耸耸肩。
　　“说起来，可能和你大哥有关系。”
　　慕次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丽丽。“我大哥？他可是正常的生意人。”
　　“切~”丽丽哼了一声，“上次你大哥可托我邀请《申报》总经理史量才参加什么诗歌沙龙。你说他想干什么？”
　　“这，我可不清楚，你没去听他们吟什么诗作什么对？”
　　“哼，我那天不是和某人看电影去了么。所以这事啊，没人知道。”
　　“呵呵”慕次摸摸鼻子，“是我大哥一朋友，喜欢史先生的言辞。我大哥也没那个闲情雅致。”
　　“是么？”丽丽叹口气，“我也挺佩服史先生的，不过谁让总裁不喜欢他说的话呢。可惜了。”
　　“……”
　　慕次揽着丽丽“好了，别忧国忧民的样子，真不适合你。去公园划船？”
　　“好啊！”丽丽随手扔掉风车，拉着慕次，风风火火地向公园走去。

　　“少爷，尝尝雅淑的手艺。”阿初扶着雅淑坐在自己身边。荣升和未婚妻明轩做客杨家，雅淑看着阿初高心，亲手做了自己拿手的小点心。荣升谢谢：“真是幸苦夫人了，阿初你也真是舍得孕妇动手！”
　　“哎哟，少爷，活天冤枉啊。是雅淑听说你们来了，非要亲自做点心的，我拦都拦不住。您以为只有您会心疼媳妇啊。”阿初笑着看了眼荣升身边娴静的明轩，陈氏花房的庶出小姐，也算般配。
　　明轩红了脸，“来，尝尝。”雅淑适时地递上点心。明轩拿起一块点心，这外表看起来很普通，嫩黄色，圆圆的，酥皮的表面撒满了白芝麻。轻轻咬下一口，里面是一个新鲜香软的蛋黄，蛋黄外面有层薄薄的豆沙。不甜不腻，香松可口。
　　“呵，夫人手艺真是太好了，阿初你可是捡到了宝啊。”荣升真没想到雅淑厨艺这么好。
　　“对啊，真是美味，我想向夫人请教一下。”明轩羞涩地笑笑。
　　“好啊，走，我教你做。”雅淑作势起身，明轩赶紧扶住雅淑，微微向阿初和荣升点了点头，向小厨房走去。
　　阿初和荣升目光温柔地追随着自己的女人，看着她们走进小厨房。
　　“阿初……”荣升开口。
　　“恩？少爷。”
　　“我听说你在和日本人合作？”
　　“是的，少爷。”阿初坐直了身子。
　　“你想干什么？”荣升问。
　　“做生意啊！少爷，你这话可问得好笑啊。”阿初笑得温暖。
　　“呵，我还不糊涂，我也了解你。是为了你那个弟弟？”荣升问“坦白地说，我不怎么喜欢他。”
　　“……”
　　“阿初啊，我最近听过一句诗，浮海十年家国事，闲情留取付梨涡。注1”
　　“哦，我也听过一句诗，此身不上如来座，收拾河山亦要人。注1”

　　慕次和丽丽在公园里悠闲地散着步，天色微微有些晚了。
　　“呜呜呜……”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哭。丽丽和慕次对望一眼，走上前去。“小妹妹，怎么了？”辛丽丽抬起小女孩的脸，擦干净她的脸。慕次难得看到丽丽这么温柔，也蹲在丽丽身边，询问地对小女孩笑笑。
　　小女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漂亮姐姐，爸爸不带我去吃红房子吃甜点，我和他赌气，跑出来，可是我找不到爸爸了。”说完一瘪嘴又要哭。
　　“小妹妹乖，不哭。姐姐带你去找爸爸。”辛丽丽温柔地牵起小女孩的手。
　　辛丽丽细细地问着小女孩，一边逗着小女孩开心。慕次沉默地跟着她们。
　　“喏，那个到处转圈的男人是你爸爸么？”辛丽丽指着一个中等个子的微胖男人。
　　“爸爸！”小女孩松开丽丽的手，奔向那个男人。
　　“刘云普？”慕次担心他看到自己，立马拉着丽丽离开。
　　“诶诶诶，怎么了！干嘛呢？”丽丽皱起眉。
　　“额，我同事，看着不好。”慕次有些吞吐。
　　“不好？有什么不好啊。”丽丽嘟起嘴问。
　　“你呀，小丫头喊你几句漂亮姐姐就昏头了啊。”慕次转身往前走。
　　“诶诶，有什么嘛！”丽丽快走几步，追上慕次，一把揽住他，吊在他身上。

　　刘云普抱紧宝贝女儿，扭头看向急匆匆离开的那一对，“那个男的好像是阿次啊……”
　　“爸爸，我饿了！”女儿靠在刘云普怀里，“好好好，我们马上去吃东西哈”刘云普没有细想，抱着女儿离开。

　　“恩，那女孩真是可爱，看他爸爸长得可不怎么样。”丽丽自言自语。“有个孩子真是幸福，阿次，我们结婚吧！”
　　慕次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丽丽。“哎呀。”丽丽暗恼，“去跳舞吧！”
　　“丽丽……”
　　“哎呀，走了，磨蹭什么。”

　　叮铃铃……春和医院的电话响了。“喂，我是夏跃春。”
　　“家修先生，身体出状况了，明天的诗会来不了了，还请医生来看看。”
　　“恩，好的，我们马上准备家修先生的手术。”夏跃春挂了电话，又赶紧拨了雪狼的电话。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华韵大厦，他戴着西式礼帽，穿着做工精良的灰色长衫，手握着文明杖，眼睛不大，微微下垂。“史先生”，丽丽站在华韵大厦的楼梯上，袅娜娉婷。
　　“呵，丽丽小姐。”史先生微笑地走向美丽的女子。忽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子拦住了史量才，在他耳边耳语两句，然后护着史量才转身就走。“史先生”丽丽喊了声，史量才没有理她，加紧步伐离开华韵大厦。
　　丽丽知道行动败露了，“丽丽小姐，要不要追？”一个男子问，“追什么追！想自投罗网啊！”丽丽一肚子气，“那，那现在怎么办？”“凉拌！一群蠢货！”丽丽气得柳眉倒竖，扭着身体走掉了，留下几个特务面面相觑。

　　丽丽坐在黄包车上，每个细节都是她亲自布置的，不可能出错。有人泄露！是谁呢？丽丽心中有个名字，但是她不敢去相信，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是，那他就太危险了。杜旅宁不可能善罢甘休。怎么办？怎么办？丽丽感觉很慌。对了，有个人一定能够帮忙，只有他能够帮他，只有他能够帮自己。

　　多伦路咖啡馆，丽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很疲惫，慵懒地靠着椅背。她开始想念，想念在中央警官学校特种警察人员训练班的日子，痛苦却又新鲜快乐。想念他们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跳着华尔兹，吸引着全场的目光，他是那么优雅绅士，彬彬有礼；想念演习时他们一起端了指挥部，他是那么敏锐地识破圈套，那么果决勇敢地。想起他拒绝自己身体时，那微微红了的脸，他是那么聪明，一眼就看穿老师布置的陷阱。想念他抱着她在悬崖上攀登，她贴着他的耳朵第一次说了“我爱你。”
　　回忆太甜，现实太残忍。今天的悲哀里最苦的东西，是昨天的欢乐的回忆。人生若只如初见。丽丽的眼泪慢慢地渗出眼眶，她不敢想，自己努力向他要来的爱是不是只是一个丑陋的谎言。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自己……如果是这样，自己仍旧舍不得吧。丽丽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爱情蒙蔽的蠢女人，自己怎么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为了爱情，心甘情愿地被利用。丽丽不禁哭出声来。
　　一方干净雪白的手帕递到自己眼前，丽丽抬起泪眼，看到了那张自己爱着又怨着的脸，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可是这个男人不为所动，居然不轻轻地擦去自己的眼泪，捧着自己的脸说他爱自己。
　　“丽丽小姐？”阿初看着梨花带雨的丽丽，笑了笑。这个女人居然会哭成这个模样？阿初见丽丽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有点无奈地收回手帕，干笑一声，坐在辛丽丽对面。
　　是了，这是人不是她的爱人，这是杨慕初。丽丽有点慌乱地取出手帕，擦干眼泪。沉声道：“杨先生。”
　　阿初双眉一挑，点了点头，“丽丽小姐，约我到这来有何贵干啊？”
　　自己感觉这个男人总是对自己带着一丝敌意，丽丽坐直身子，看着阿初带着公式化微笑的脸，自己当然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男人。“我请杨先生来，是因为杨先生要求我一件事。”
　　“呵，丽丽小姐跟我讲笑话吧”阿初笑出声来。“你真是幽默，你请我来求你？”
　　“哈”丽丽恢复了正常，笑得娇媚，“怎么，杨先生不信。”
　　阿初一挑眉，不可置否。
　　“我是什么身份，相信瞒不过杨先生。”
　　“你是我手下最当红的舞女，”阿初顿了顿，看着丽丽还有点红的眼睛，“也可能是我未来的……弟媳。”
　　丽丽勃然变色，“弟媳？丽丽可当不起！”丽丽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我是什么人，杨老板不清楚，令弟是什么人，杨老板总清楚吧。”
　　“你想说什么？”阿初皱起了眉头。
　　“哼，有人策划暗杀史量才，计划周密却失败了，显然有人事先得知了。计划暗杀的那天，可是很多人看到我和一个长得很像您的人谈情说爱来着。”丽丽看着阿初越皱越紧的眉头，翘起了嘴角。
　　“您说，您是不是要求我啊~”丽丽尾音上扬，轻轻喝了一口咖啡。
　　“呵呵，丽丽小姐很给我面子，我不求你，相信你也会主动帮忙的。”阿初低头一笑。
　　“哼。”
　　“今晚佳人有约么？我专程为丽丽小姐在白玫瑰舞厅准备了一个晚宴。”
　　“乐意奉陪，不过这晚宴总要有个由头。”丽丽放下杯子。
　　“当然，我要送丽丽小姐一份大礼”阿初顿了顿，“白玫瑰舞厅三成的股份！”
　　“……”丽丽愣了愣，“杨老板，真是豪气。”
　　“呵”阿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谁让阿次那么爱你。”阿初说完，对丽丽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爱我？是么？”丽丽幽幽地叹了口气。

　　龙华港口，汽笛喧嚣。丛慧和荣初在几个月的漂泊后终于抵达了上海。“哈，好久没回来了！我的祖国。”丛慧兴奋地打量着这座城市，荣初笑笑，“走吧，接我们的车应该在前面。”
　　“是么？初也来了么？”丛慧有点迫不及待。
　　“舅舅他很忙，而且我谨遵你的吩咐，要给他个惊喜。”荣初拿过丛慧手里的行礼。
　　“呵，真期待他看到我的样子。”丛慧偏头笑了。
　　“额，其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荣初皱皱眉，他没有告诉丛慧，和雅淑的存在。丛慧似乎自信阿初不会有其他女人，从不问他，而和雅淑，舅舅对她的感情似乎也不怎么深。
　　“什么？”
　　“我，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么久没说，那就是不当讲咯，那就别讲了！”丛慧开心一笑，似乎很高兴看着伶牙俐齿的荣初被呛住样子，转身向前走去。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这种烦恼事就让舅舅去解决吧！
　　“喂，等等我，你认识路么？”荣初快跑几步，追上丛慧的脚步。

　　注1：这两句都是南怀瑾大师的诗句，至于时间是否有出入，我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