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1931》青城西

7、第六章 就连当年圣

　　叶倾颜平缓利落的锁好小门,抬头看见叶琬在车里微笑着对她招手,她回以微笑,匆匆快步上了车，刚坐进车里就看到了车里的还有人不禁一愣，蓝少萱冲她挥挥手，“二姐，我听二娘说要去吉祥轩取画，就一起来看看热闹。“叶倾颜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叶琬看出她的不自在，在一旁轻声劝道：”颜儿，少萱只差你一岁，很多事却比你通透，你该与她多相处才是。“
　　蓝少萱连忙摆摆手，“二娘，快别这么说，我哪里比得上二姐，要论资质，您忘啦，“她双手亲昵的环住叶琬的手臂，继续说道，”就连当年圣约翰大学医学院的乐文照医生都自叹不如，十四岁留学哈佛，十九岁获得医学硕士学位。这世间恐怕连男子都少有这般天赋。“叶倾颜忽然抬头，那少女仍在与母亲攀谈，清脆的笑声，温馨的画面，这样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那时她刚好从美国回来，因为拥有哈佛医学硕士学位,所以被学校殷切挽留,然而终究是年轻气盛,加上思乡之情,她毅然踏上回国之路。她没有将归程告诉任何人,还记得在回蓝家的路上想象过无数种相逢的场面,却不及遇见的那一刻来的真实。进门的那一刹，她看见大厅里，蓝少萱也似今天这般，亲昵地依偎在她母亲身旁和众人聊着天，她没有动，他们亦没有察觉，她在欢声笑语中默立着，之前的种种焦躁，激动一点点沉寂下来，直到端茶的下人进来发现她，屋里的人才看过来，自此，重逢，喜悦，泪水，拥抱，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唯独少了那份心境。是不是从那时起就有了距离感，以致后来……叶倾颜回过神来，何必追问那些过去的事，她已经离开了蓝家，徒添忧愁罢了。
　　车子停在吉祥轩门口，烫金的匾额因为年代关系有些黯淡了，只有两边梁柱上精致的雕刻着祥云图腾，远远望去熠熠生辉，和周遭的西洋建筑相比，映衬了这百年老字号的悠久。她扶着叶琬走进店里，入眼便是一副王诜的《烟江叠嶂图》，墨笔皴山画树，兼青绿渲染，崇峦叠嶂陡起于烟雾迷漫浩渺广阔的大江之上，江面空灵之气寓于雄伟山峦间，云气吞吐，草木丰茂，显得蓬勃富有生气，富丽而不失清雅。叶倾颜转过头，四处皆是名品，宋摹本《洛神赋》，黄筌的《雪竹文禽图》，还有董源的《夏景山口待渡图》，这些画作可遇而不可求，想这吉祥轩的老板能寻得这些绝世好作定是费了不少心，她的视线停留在一幅书法上，是王羲之《丧乱帖》的临摹本，虽是仿笔，却是笔法精妙，动感强烈，有奇宕潇洒之致，尽呈作者悲痛之情，与此帖相呼应。这时从后厅走出一人，长衫打扮，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叶倾颜见他步伐轻缓，身姿稳健，倒是不像一般老人那样垂暮，精神甚是矍铄。
　　“老夫失礼了，未能远迎，还望蓝夫人莫怪。”他拱手作了个揖，叶琬摆手说道，“唐老板哪里话，是我们叨扰了。”
　　他从一旁小厮手里接过一只画筒，“这是蓝行长上次送来修缮的画，夫人收好。”叶琬示意下人接过，“烦劳唐老板了。”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叶琬便起身告辞。
　　上车时，叶倾颜忽然顿住，对叶琬说道，“娘，你和少萱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叶琬点点头，“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些，我和萱儿先回去了。”送走两人，等车子拐弯消失后，她重新走进吉祥轩，唐秋声见她折回，不禁看向门外。 “别瞧了，他们走了。”叶倾颜进来坐下，为自己斟了杯茶，轻啜一口皱眉道，“这茶也太淡了。别老把钱花在这些画上，不如买些好的茶叶。“
　　唐秋声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你怎么又回来了？”
　　叶倾颜笑了笑，“我很久没来，想找师父您叙叙旧啊。“唐秋声扶衣坐下，”你什么时候回蓝家的？“
　　“算不上回去，就是经常走动罢了，“她伸手指了指刚才看见的那幅《丧乱帖》，问道，”师父，那幅字是谁写的，不错呀，可为什么落款没名字？“
　　说及此处，唐秋声似乎颇为得意，“这帖文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来的，比之王羲之，尽得其真传啊！“
　　叶倾颜笑了笑不予理会，只听他继续说道，“尤其是这字里行间悲沉之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家王羲之忧国而书，悲从中来，岂是他人效仿能得？“她抿了一口茶，”想必，这作者也是个心系天下而无能为力的书生。“
　　唐秋声摇摇头，“这你猜错了，这位作者不单不是书生，还是名商贾。我也没想到，商人那般铜臭十足的人中也有这等才情。你猜，是谁？“
　　叶倾颜一愣，“怎么，这人还活着？“唐秋声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人家还年轻呢，比你活得好多了。“这倒挺让人以外的，她本以为这作者该是清朝之类的书生，没想到这世道还有人擅长书法。她忽然来了兴趣，”是谁？“
　　唐秋声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外滩苏少。“叶倾颜愣住，见她如此表情，唐秋声仿佛料到如此，特意说道，”你若有机会，真该见见这位苏少，像他这样年轻有为的人，世间少有。“
　　叶倾颜缓过神，对唐秋声干笑了几声，“那倒不必，我现在与他天天见面，也未觉得他如何了得。“末了,她又看了那幅字帖一眼,像苏锦焕那样淡泊的人竟也蕴藏了如此深沉的情感,令她有些意外。
　　“哦？“唐秋声转过头看向她，”你们认识？“叶倾颜将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了唐秋声，当然省略了在蓝家尴尬的那一晚，”我暂时算是他私人医生。“
　　唐秋声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刚才说,苏锦焕身患何症”
　　叶倾颜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望闻问切实在不是我的强项。他又不肯让我检查身体。“
　　唐秋声端起茶杯对她笑了笑，“怎么，后悔当初没好好学中医了吧，我可是记得你三年前那狂妄劲儿，自以为喝了点洋墨水就忘了祖宗了。“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和蓝家这么僵着。“
　　“打算？”叶倾颜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眼珠子一转，忽然凑上前，“师父，不如我把药铺关了，跟你混呗。“
　　结果就是，她被唐秋声立即轰出来了。叶倾颜立在门外，嘴角微扬，若是每天都似这样愉快就好了。理了理情绪，她转身离开。
　　她刚踏出一步,却意外看见不远处的一名男子拎着一只黑色小皮箱,形色匆匆的走过来,他穿了一件暗黄色的卡其面风衣,一顶便帽遮去了他大半张脸,但这并不妨碍她认出来者是谁。
　　叶倾颜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苏锦焕，踌躇良久还是在他经过时挥了挥手与他打招呼，“苏先生。”然而还没说完苏锦焕就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地拉着她跑起来，在她还未反应之际又被塞进车里，一阵头晕目眩后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她艰难的转过头看向苏锦焕，刚想张口，但看见他一脸肃穆地样子,知道此刻不是提问的时候，犹豫之下还是闭上嘴巴，一语不发的注视前方，目光瞥过后视镜时看到一辆黑色汽车跟在后面。
　　穿过几条街口，后面那辆车逐渐落后，苏锦焕这才看了叶倾颜一眼，“叶医生怎么会在这里？”叶倾颜头也不抬的回了句，“命不好呗，下次出门应该查一下黄历。”说完她有些后悔，他们的关系并不亲近，这样说似乎显得莽撞。若不是她先叫住他，也不至如此，怨不得旁人。
　　谁知苏锦焕听完竟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的确如此。”叶倾颜见他没有在意，心情也放松下来。忽然她觉得车子从后面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连带着座位都震了，她下意识往后面那辆车看去，却被苏锦焕制止住，并按着她的头往前倾，他的声音难得的急促，“他们现在正缺一个活靶，你找死么？”
　　“砰”又是一声，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也就是说，现在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家伙真的是在用枪对准他们射击，这下，饶是苏锦焕这般镇定的人也渐渐不耐了，他猛地打了方向盘，掉头转进左边一条弄堂，车身几乎是擦着一边墙壁拐进去的，明晃晃的车灯照在前方，叶倾颜先是看了眼苏锦焕，而后定了定神，或许这是他的计策，然而苏锦焕只是说了一句话便彻底粉碎了她的侥幸心理，他说：“抱歉，我不熟悉这边。”望着眼前厚实的墙,叶倾颜欲哭无泪,上海的弄堂那么多,怎么偏偏就他们进了条死巷。她还在怔愣中时忽然一只箱子飞到她怀里,“拿着它，你去引开他们。”
　　“什么？”叶倾颜一脸错愕的看向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可是他为何将箱子交予她，既然有人追上来，这样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自己保管才好的。苏锦焕没有说话，直接弯过身替她打开了车门。叶倾颜忽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苏先生，你不觉得这么做太过分了吗？”
　　“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是天职,何况叶医生是我的私人医生,这样的要求怎么会是过分呢”苏锦焕笑得风轻云淡,叶倾颜只觉得自己败的一败涂地,她预计了所有的可能性,却独独忽略了这种情况,她实不知苏锦焕竟能这般,无耻。
　　叶倾颜一时气急，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认命的转身欲下车,”等等。“苏锦焕伸手按住她，叶倾颜心里顿时放松，难道他反悔了？或许……她稍稍抬眼，见苏锦焕正朝她这边倾身，她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他搂住肩膀，她慌了，”苏先生，你做什么？“语气间的轻柔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然而苏锦焕似乎没听见，离她的脸庞越来越近，就连温热的呼吸都能感觉的到，就在叶倾颜想要闭上眼睛时，他忽然抬手摘下帽子，按在她头上，”嗯，这样好多了。“他甚至还细心的为她将长发拢进帽子里，她今天为图方便，仍旧穿的长衣长裤，加上这帽子看上去的确像个男子，叶倾颜只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了，一转身便头也不回的跑进漫漫夜色中，渐渐消失。苏锦焕望着她的背影想到她方才的光景，眉头皱得更紧，直到听见车子经过的声响才一个跃身跳出车外，匆匆离去。
　　叶倾颜拎着箱子不停向前跑,然而不过多久就听到后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快，他在前面，戴帽子的那个。“听见这话,她脚下跑得更快,却终究比不上四只轮子,不一会儿,便被汽车拦在面前,车上跳下来四名男子,个个面目不善,为首的那人身材矮小,一张蜡黄的脸瘦长的像老马。他一把扯过叶倾颜手里的箱子，顺势将她推倒在地，叶倾颜吃力的撑起身子欲站起来，突然肩膀处被踢了一脚,重新跌回地上,异样的疼痛感自肩胛处传来,她捂着肩膀皱眉朝那个马脸男人看去,后者叫嚣的举起枪,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给我老实呆着。“
　　其中一个人盯着叶倾颜看了又看，转头对同伴说道：“怎么是个女人？我记得是俩男的呀。“
　　叶倾颜心中一动，方才只见苏锦焕一人，莫非是慕容佑？她静下心来想了想，是了，必定是慕容佑为了掩护苏锦焕引开了大部分人，而这四个家伙尾随苏锦焕而来。她正想着，头上忽然一空，她下意识抬头恰对上面前那男人的一脸促狭笑容，将她的帽子挑在手上，猥琐的笑声传入耳中，“哟，哥几个快来瞧瞧，还是个美人儿。“该死，叶倾颜不禁皱眉，现下自己的近况才是最麻烦的，她警惕的望着四人，悄悄地将手缩进口袋，眼见其中一个伸手过来摸向她的脸，她沉声喝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四人面面相觑，那马脸男人将信将疑的望了她一眼，开口道：“你是……”
　　“知道王亚樵吗？“叶倾颜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们的表情，满意地看到他们脸上立刻苍白，”他是我父亲。“
　　就在几人踌躇间，叶倾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珍珠粉撒向四人，趁他们护眼之际，爬起身夺过其中一人的手枪抵在他头上，另外三人见状亦拿枪对着她，“你们把枪发放到地上。”叶倾颜镇定地看着他们，一时间双方形成对峙状态，在这无人的街巷深处静默的展开。
　　那带头男子面目狰狞的盯着叶倾颜，“小姑娘，我劝你还是把枪放下，这样还能少吃点苦头。”说完朝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缓缓靠近，叶倾颜心下一沉，看来他们是不打算救自己的同伴了，又或者吃准了她不会开枪。忽然正前方的男子眼神变得怪异，尚未反应，一柄利刃划开她的手腕，待她反应之际，被他挟持的男子已经被救出，那马脸男一脸得逞的奸笑，手上还捏着一柄飞刀。
　　叶倾颜一手捂着手腕，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冒，她额头上沁出冷汗，望着越来越近的三个人，下意识往后退，“小姑娘，我跟你讲你不信，非要吃这苦头，现在好了，啧啧啧，我不动手，你呆会儿自己的血就会流干。”那马脸男假装一脸痛心的表情，让她胃里作呕，刺耳的声音仍在继续，“怎么样，你要是跪下来求求我，哥哥就救你一命。”
　　随着手腕处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叶倾颜极力克制住自己，露出释然的笑容，“如若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多久。”她撕下衣服上一块布料缠在伤口上，“你以为我刚才洒在你们身上的是什么？”听了这话，原本狞笑的几人静止下来面面相觑，顿时僵直了脸色，叶倾颜冷眼斜睨他们，语气不甚嘲讽：“原想着待我脱身，便给你们解药，谁知，你们这么不惜命。”
　　“哼，小姑娘，别骗我们了，你刚才还说自己是王亚樵的女儿呢，”那马脸男眯起眼，危险的靠近。
　　“你们若不相信不妨互相看看对方的脸。“叶倾颜戏谑的语气让四人下意识互相观看，突然其中一人恐惧的叫出声，”你，你，你的脸，天啊，她说的是真的，怎么办？我不想死。“一时间四人惴惴不安，似乎都感觉到了脸上被腐蚀得灼痛感，那马脸男将目光射向叶倾颜，”解药呢？把解药交出来。“
　　叶倾颜漫不经心的摊开手，“没带，啊，对了，”她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我差点忘了，这还有一瓶，不过怎么办？“她目光掠过每一个人，唇角微勾，”只有一瓶，只有一个人的量。“话音刚落，便听到两声惨烈的嚎呼，她眉心跳了跳，望着倒地不起的两人忍住心里的颤抖，看向站着的另外两人，他们此刻正贪婪的注视着对方，丝毫不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懊悔，叶倾颜看着他们的动作也是十分紧张，若他们同归于尽还好，否则……她念及此处，望着缠斗中的二人，小心翼翼的移开步伐，转到巷口时蓦的瞥见那只箱子，犹豫之下迅速拾起，继而拔腿狂奔，生怕后面二人追上。
　　“砰“沉重的声响传进耳膜，叶倾颜心跳加速，只有一声，这说明另一个还活着，她搂紧箱子加快了步伐，小巷里回荡着鞋子撞击地面的声音，宁静的出奇。黑暗中她漫无目的的奔跑，掠过一个拐角口时突然被人扯住肩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袭来，叶倾颜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没有了知觉，隐约间感觉到被人拦腰抱起，无意识的呢喃了几句便彻底的陷入昏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