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1931》青城西

3、第二章

　　四月十日，苏公馆。
　　“少爷，人抓到了。”慕容佑立在床沿，俯身将苏锦焕扶起。
　　“人呢？”因为有伤在身，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慕容佑为他披上睡衣，开口道：“派人看着呢，少爷有什么吩咐？”
　　“带到书房。”苏锦焕穿上睡衣倚在床沿，伤口仍旧有些痛，他不禁皱眉。慕容佑侧立一旁，虽然也担心自家少爷的伤势，但是依然听从命令出去，等他回来时，苏锦焕正站在窗口凝视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走过去轻声道：“少爷，人已经带到书房了，现在要过去吗？”等了许久也无回应，又过了一会儿，苏锦焕才开口,声音有些散漫：“慕容，你觉得，他会是谁的人？”慕容佑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会不会是冯越”他推开窗,扶着栏杆低头浅笑:“慕容，我们打个赌怎么样？”他侧过头望着慕容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眸底却是暗藏波澜。
　　他们到书房的时候，果然不出苏锦焕所料，那人已经死了，是服毒自杀的，苏锦焕懒懒的看了那人一眼，吩咐道：“查一下他服的是哪种毒，到各家药铺问问有没有人来买过这种毒药，”他顿了顿，摸了下右腹，补充道：“另外他用的那把刀也要查一下，那么锋利的匕首没有几家铁行制得出，还有，派人调查一下冯越最近跟哪些人接触过。”慕容佑点头后应声离去，其他人也抬着那具尸体一同出去了。苏锦焕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如今时值乱世,国局动荡,这里更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军阀,洋人,帮派和商人各自为阵,暗地里又相互勾结,那么这次刺杀会是谁安排的呢？
　　六天前，苏锦焕参加完上海警察厅厅长常详玉的晚宴便率众人离开，却在海格路突然遇袭，显然对方策划周详，知道他去参加厅长的宴会不会带太多人，便伏击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冯越固然可疑，但他行事一向谨慎，更何况为了沧口码头的事而耿耿于怀，也不像他作风，除非他身后有其他人在支持，并且极力怂恿，会是这样吗？那又是谁呢？沧口码头,还有谁对它虎视眈眈沧口来往的都是客轮和货船，谁会对轮船有兴趣？苏锦焕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桌面，忽然目光一暗，脑海里浮出一个名字，。
　　他让人重又把那具尸体抬进来,并解开裤子，露出一抹白色，心中便已了然，正巧慕容佑开门而入 ，“少爷。”他顺着苏锦焕的目光望去，随即一愣，“日本人。”那尸首穿着只有日本人才会穿的那种亵裤。“慕容，你还记得佐藤井这个人吗？”苏锦焕开口问道。他点点头，“记得，樱花轮渡公司董事长,竞标码头那天，他也在会场出现过。”沉默半响，苏锦焕缓缓道：“后天蓝天旬过寿，礼物准备好了吗？”话题转的实在太快,以至于慕容佑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会儿才说道:“准备好了，明晚会派人送过去。”
　　“不，我亲自去。”苏锦焕转过身,把玩起书桌上的那柄匕首,金属质地的独特光感在灯光下愈发幽冷,修长的指尖抚过银白刀刃,蓦的,他将刀柄旋转至手中,随着“嗒”的一声,刀稳稳的插入上好的檀木桌面。
　　圣母孤儿院。
　　“叶,你来了。”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女迎上前来，叶倾颜颔首回礼，“你好，玛丽院长。”脱去了白大褂，她今天只着一件水蓝色旗袍，长发在脑后松松的挽成一个髻，几缕发丝自然的垂于肩上，虽是素面朝天,却别有一番江南女子的温婉风情，脚上一双软缎绣花鞋,上面绣着极浅的藕色夹金线,走在鹅卵石小路上，她微微一笑，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孩子们说道：“几月不见，他们好像又长高了。”玛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笑道，“是啊，孩子们都健康长大，这还要感谢蓝先生一直以来的捐助。”蓝先生？“是吗，那太好了，希望有更多的好心人能像他一样，让这些孩子健康快乐的长大。”叶倾颜如是说道，脸上笑意却未深及眼底，玛丽院长满脸愁容的叹息道：“唉，可是我们这个月却没有收到他的善款，”叶倾颜闻言一怔，继而领会到个中曲折，“院长，今天找我来，恐怕也是那位蓝先生的意思吧。”玛丽双手合十，面露愧色：“叶，那位蓝先生说与你是旧相识，假如你去见他一面，他就继续资助孤儿院，”说到此处她声音有点小，“叶，请你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这些孩子吧。”没想到他们居然查到这个地方来了，还真是孜孜不倦啊，看来再不现身，他也会找上门来的，叶倾颜面色一凛，转向玛丽说道：“院长，这件事我会解决的，放心吧。”转身匆匆离去。
　　叶倾颜赶到蓝家的时候已是夜晚，欧式风格的别墅渐融于夜色中依旧独显奢华，而从门外向里望去，竟是一派张灯结彩的景象，喧闹非凡。她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今天是蓝天旬五十大寿，她差点都忘了。
　　她站在大门外尚在踌躇间，不知该不该进去，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呼喊,她转身望去,一辆汽车迎面而来,躲闪不及只能怔怔的站在那儿,强烈的光束刺进眼睛,她下意识伸手挡住,从指间缝隙看去,隐约可见那辆车直向她冲撞而来。伴随着尖锐的鸣笛声和急刹车，她只觉眼前身形一顿，腰际似被揽住，接着整个人就被带着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周围便没了声音,汽车撞上了一旁的大树，随即浓烟四起，车上前座的人迅速打开车门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护着一名男子下车。叶倾颜仍处于呆愣中，惊魂甫定的握紧衣领，“没事吧？”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她蓦的抬头，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抓着对方的领子，几乎是贴在他身上，她略带尴尬的收回手站开些，点头致意：“谢谢。”那男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道：“不必。”声音淡淡的,带着一股清冷。她拢了拢头发,抬眼向他看去,只觉得眼前一亮,叶倾颜由衷在心底感叹,不禁又多打量几眼,眼前的男子身形挺拔,脸部的线条利落俊美,望着他白皙无暇的肌肤,真想……试试手感,她收回视线时只觉得那双眼睛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怎么回事啊你，走路不长眼睛哪！”那司机面红耳赤的走过来，“你这女人，万一伤了我们老板，你赔得起吗？”一番言语下来，叶倾颜心里是反感的，但她并未说什么，看对方的样子也是有权有势的人家，一旦此刻产生争执对自己一定是没好处的，何必自寻烦恼呢，想罢她微微欠身，“对不起，是我没注意。”语气中肯，不卑不亢。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既然这位小姐这么说了，那也没什么好争了，再说下去反而显得我们小气了，何况我们的车差一点撞到她，也有责任。”说话者正是他们老板，一眼望去，十足的商人风范，脸颊骨骼偏高，显得有些瘦长，身材略显发福，却也不显肥硕，一双精明的眼上下打量着她，似是探究。老板发话，那随从自然闭嘴了，“抱歉，小姐，刚刚惊扰到你了。”他笑着对她说道，随之转向一旁的苏锦焕，“咦，这不是苏少吗，没想到居然在这遇见了，看来还是蓝行长面子大呀。”他故作亲昵的拍了拍苏锦焕的左肩，满眼含笑。苏锦焕眸光一暗，随即淡淡笑道“客气了，佐藤先生，既然遇见了就一起进去吧，请。”说完与他一同向里走去,慕容佑等人紧随其后。叶倾颜站在原地，猛地想起刚才救她的不就是那晚受伤的男子吗，还有他身后那名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那晚的黑衣男子！他姓苏想起那张名片她脱口而出，“苏锦焕。”有些忪怔的望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她下意识跟了上去。刚踏进大门又被拦住了，“对不起小姐，没有邀请函您不能进去。”她停下脚步,末了叹了口气，望着里面说道:“麻烦小哥替我通传一声。”
　　那随从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叶倾颜。”她淡然应道，似乎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 ，那随从又将信将疑的打量了她一番，慢慢转身向里走去，不巧撞上一人，“怎么走路呢,你小子不在门口守着，跑进来干嘛？”来人是一名五十几岁的年长者，面色黝黑，声如洪钟，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张管家你来了正好，外面有个奇怪的女人，说要见老爷。我正要去告诉您，看要不要让她进来。”张之言朝门口望了望问道：“是什么样的女人？”
　　“挺年轻的一位小姐，长得也水灵，哎,张管家，你说会不会是老爷他在外面找得……嘿嘿”张管家闻言脸色一沉，呵斥道“净胡说八道，她说自己叫什么没？”“说了，叫叶什么烟来着。”
　　张之言惊呼道：“叶倾颜。”
　　“啊，对对对，您怎么知道的，哎…等等我呀。”眼见张之言匆忙跑向门口，他随即跟上。叶倾颜见张之言出来，微微一笑，“别来无恙，张管家。”张之言望着眼前的女子，先是一愣，而后高兴得喊道，“真是小姐，快，快，快去告诉夫人，就说二小姐回来了。”说罢同着叶倾颜一起进去,留下那随从呆在原地喃喃自语,“二小姐？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小姐了？还不是姓蓝的。”叶倾颜一路走过,自然也听在耳中,却只是冷笑一声继续前行,她本就不奢望这里有人记得自己。
　　张之言边走边笑道,“小姐，今天是老爷过寿，你回来他一定会很高兴得。”叶倾颜面上应承着，心里想得却是为什么苏锦焕会出现在这里，他左肩的伤口按缝合期算应该还未完全好，经别人这么一拍只怕是要迸裂了,她一路紧皱眉头，直至后厅中方回过神,只见迎面走来一人,她一袭墨蓝丝绒窄口旗袍,脸上虽扑了些粉,仍掩不住病态,叶倾颜抿了抿嘴唇,低眉垂首道:“娘。”叶婉上前扶起她，对上她的眉眼，忍不住哽咽道：“回来就好，你这一去就是三年，我日夜盼望着你能回来，今天总算是平安归来，颜儿，以后可别再让娘担心了。”听及此处，叶倾颜心中也是一片柔软，目光不禁柔和下来，“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她反手握住叶婉的手，扶她坐下，“今天是老爷寿辰，你既回来，便随我一起见他吧.”叶婉说这话时紧张的看了她一眼。叶倾颜微怔，随即恢复过来，点头应允。叶婉见她并未拒绝，心下松了一口气，这才笑道“这些年你都不肯回家，老爷虽不说，心里却是想你的，俗话说得好，父女间哪有隔夜仇呀，再说当年亦简也是……”叶倾颜突然出声打断她说下去，目光如水般清澈见底，“娘，过去的事我都忘了，不必再提了。”叶琬一愣，紧接着点头笑说道：“对，对，对，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哦，对了，前几天少萱也从国外回来了，这下总算是一家团圆了。”刚说完，一道翩跹身影跃然而入，“二娘，爹让我们准备好就去前厅吧，”叶倾颜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身洋装的少女站在门口，面容姣好，婀娜多姿。未曾想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豆蔻女子了，让她觉得一阵恍惚，“二姐？”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回过神，起身笑道：“ 少萱，好久不见。”蓝少萱走近，似乎也很激动，“二姐你真的回来了，没想到被大哥猜中了呢。”
　　叶倾颜眼睫微微垂下，平复声音，“是吗，真巧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