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1931》青城西

2、第一章

　　1931,民国二十年。四月初。
　　上海。
　　夜深人静,墙上的时钟就快指向十二点,空荡荡的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夜色薄雾中隐约见着一间店铺透出光亮，照亮了门前挂着的招牌，五个墨迹潦草，却又勾勒有致的隶体字，叶氏药材铺。店内只有一名年轻的伙计，少年模样，青衣短衫，一顶瓜皮帽扣在脸上，坐在长板凳上背抵着墙假寐，抬头望向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他压了压帽子慵懒起身，再看了一眼大钟，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刚拼上一块木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声响,不禁停下身仔细的听了一会儿,“一,二,三~~六个。”他直起身打了个哈欠,继续拼接木板,然而就在此时,”砰”的一声侧门被推开了,准确地说是被踢开的,来人清一色黑衣打扮,乍看之下都是面无表情,而且无一例外身上的衣服都沾满泥淖，不难看出刚经过一场恶战。他们几人围成一圈,顺着他们背后看去,隐约瞥见还有两个身影,少年眼睛一一扫过他们,有些倦怠的开口:"来买药”
　　“退下。”随着一声令下,众人顺从的往后让开,一名男子从后面走出，少年抬眼望去,他也是一袭黑衣打扮,比起一干人等多了一份斯文,原本干净的面庞上因沾着几滴鲜红的液体显得分外肃杀,他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停在他搀扶着的那个人，斜倚在他怀里,看不清面容,只有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显然受了重伤,该不会是所谓的帮派火拼了吧!年轻伙计下意识又看了众人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受伤的那人身上,他上半身的衣服早已被血染透,破裂之处隐约可见血肉翻出,似乎快要不行了。
　　“小兄弟，你这里有没有止血的药材”那男子上下打量了眼前一身青衣小帽打扮得少年,朝他微微倾身,算是鞠了一躬,虽然脸上一派镇静,眼神中却透露出此刻的担忧与关切,那人都伤成这样了,也难为他还如此镇定,少年心中只觉好笑,挽起袖子,整了整衣襟,转身道:“这里是药铺，当然有。你等着。”
　　他走进柜台后，极快的寻了几种药材丢进研钵里，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三七，紫珠草，还有这个，都挺贵的。”也不知是故意说给谁听，手拿起杵臼用力碾压一番，停下看了看，摇摇头，再碾，再捣，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停手，“好了。 “他捧着研钵走出来，刚想放下又挑眉看了那昏迷的男子一眼欲言又止，”不过……”黑衣男子接过话,目光中有探询之意，“不过什么”少年抬头望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地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从这到最近的医院挺远的,估计等你们到那儿,他血都流干了。多少药材都是浪费，倒不如省点力气。”话音刚落,忽然间所有人齐刷刷的做了同一个动作,少年原只想吓唬他们,现在对着好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忍不住心里发怵，他干笑了几下，“大家有话好说,先把枪放下嘛.”黑衣男子一脸精明的扫过她,眯起眼问道:”你有办法”
　　“嗯。”她轻快的点点头。那黑衣男子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相信她。
　　叶倾颜撇过头看了他搀扶着的人一眼，忽然正色道,”想好了吗？我保证,救不了,我负责。还有，他快不行了。”最后一句话仿佛极大的触动了他，因为叶倾颜看到他身体明显一颤。
　　“臭小子你赔得起吗你的命能和我们少爷一样吗”旁边一名高个子不屑的叫了起来,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左眼上方有道浅浅的伤疤，看起来一脸激愤。”大哥,别相信他的鬼话.还是送少爷去医院吧.”青衣少年瞥了他一眼，似是不屑。
　　那高个大汉还想发难,却被那名被称做大哥的黑衣男子制止住，他肃然的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小夏，闭嘴。从这里到医院的确来不及了,我们现在没别的办法。”
　　见状，少年微微一笑,转过身走去拉开里间的门帘,里面放了张木板床，他示意他们将受伤男子扶进来,自己则钻进床底下，不知在翻什么东西，只听见乒呤乓哴的声响,过了不久清亮的声音响起，“找到了。“他艰难的从床底下爬出来，怀里捧着一只小木箱,上面蒙着一层灰，显然很久没被打开过了，少年将箱子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用抹布掸了掸灰尘，这箱子原本就没锁，维系它的不过是合缝处的弹簧暗扣，因此他轻轻一按便箱子弹开了，众人好奇的凑过身一望究竟，只见里面尽是些镊子，剪刀，还有各色不一的刀具，说是刀，又不怎么像，因为其中最长的也不过一手之长，粗细也不过拇指宽，旁边还摆了一只锦袋，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接着那少年先是打了盆清水水，再点上一只蜡烛，准备就绪后才坐到床沿俯身面向向床上那人，借着灯下的强光看清了他的面貌,因失血过多脸色略显苍白，双睫若翦,眉宇间天然一股清冽之气，那少年笑着摇摇头,可惜他不是生在寻常人家,而是加入了帮派,真是浪费了这般风华绝代的面容。
　　“你对着我们少爷傻笑什么,还不快给他看看,”一旁的一名高大男子忽然大声喊道,原本神游的思绪猛地醒悟过来,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少年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的剪开他的衬衫,血肉模糊的伤口展现在面前,左胸口中枪,右腹一道刀伤,还有其它几处擦伤,从伤口上看,胸口的枪伤是导致失血过多得原因,他皱了皱眉头,再伸手探向那道刀伤,仔细看了一眼不禁面色一紧,那名带头的男子插嘴提醒道:"我想先止血比较重要吧。”,少年冷眼斜睨他一眼没有答话。从旁取出剪刀,镊子与手术刀,或许在一般人看来自然是应该先取子弹,然而那道容易让人忽视的刀伤才是最致命的,对方从第二和第三根肋骨间四十五度角刺入,可以直穿肺部,很专业的手法,可是为什么没能杀死他呢而且刀口似乎有拉长的痕迹，他身体微震,却未及深思,时间太过紧迫,一分钟内必须缝合伤口,否则这人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可子弹距离心脏得位置太近,如果不赶快取出来也是必死无疑,二者必取其一,他蹙眉深思,缝合还是取弹犹豫片刻,他果断的执起缝合针,此刻的少年俨然进入了医生状态,以致忽略了周围一干人等的注视,黑衣男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然,看了看她准备的那些器具，不禁又打量了他一眼,明明才十四五岁的样子，又只是个药材铺的小伙计，怎么会如此繁复的手术操作？而且他的手法灵敏娴熟，不输于上海任何一家大医院的外科医生，就在众人仍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针，抬头看墙上的钟，还差十秒就要指向十二点，他眸光一闪，忽然伸手按住那男子的左肩，拿过一旁的手术刀直刺向他，刀尖分明指向心脏，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与此同时躺在床上原本昏迷的男子却突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在强烈的灯光下越发璀璨夺目，仿佛感受到外来的威胁一般,在众人惊乎中出其不意的抬起手，看似修长若兰的手触碰到少年的肌肤时倏然收紧,几乎扼断他的脖颈,望着眼前突然清醒的男子，少年也是瞬间失神，头下意识仰起，弯成一个弧度，原本戴着的瓜皮小帽此刻也被抛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随即滚落脚边，然而也只是那一瞬，男子的目光重又涣散下去,瞳孔中恰好倒映出眼前女子长发散落的模样，他的手体力不支的垂下，所有人震惊的望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是该惊诧于那男子此刻突如其来的清醒还是震慑于眼前忽然变为女子的小少年。
　　“铛”的一声，随着她手起刀落，一枚金属弹壳落进水盆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叶倾颜动作娴熟的替他上好之前捣好的止血药，将伤口包扎起来，这才心有余悸的呼出一口气，午夜的钟声响起，终于结束了，她看了昏迷的男子一眼对众人说道：“等天亮以后把他送去医院，应该就没事了。”说完有些疲倦的扶住额头：“慢走不送。”众人看了为首的黑衣男子一眼，那男子仍不相信的看着她，那模样好似见了鬼，“你是……女人？”小心地将那名男子扶起，她扬眉浅笑，难掩清秀，“有何不妥？”男子收回惊讶的目光，逐渐恢复过来，“没什么，多谢小姐相救。”他伸手扶过那昏迷中的男子，带着众人撤离。
　　看着他们离开,叶倾颜下意识摸向脖颈,脑海里还停留着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如果不是身体透支,应该会掐死自己吧,防范意识这么强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呢,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难道说那一刀没有要他命也是因为被他阻止了？他是在对方刺进的时候硬生生地改变了匕首插入的方向,所以伤口才会拉长，真是个可怕的人,她心下惊叹,转身却看见那名黑衣男子立在门侧,“事出意外，小姐日后可凭此名片到苏公馆，今日叶小姐救命之恩,慕容佑必将重金答谢。”他递过一张素白纸笺，叶倾颜狐疑的接过，看了一眼差点没喷血，这算什么？打白条？没日期，没金额，没时限，只有落款处盖了一方印泥，苏氏公馆，以及下方一行苍劲有力的署名——苏锦焕。叶倾颜暗自吃了一惊,她虽不关心周围的事情,但对这个名字却还是略有耳闻,苏锦焕--上海滩最年轻的实业家,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也难怪那些黑衣人看起来像帮派中人了。刚才受伤的那个人就是苏锦焕吗她回想起那双璀璨夺目的眼眸，未出声。
　　“ 告辞。”说完慕容佑匆匆转身离去。苏公馆？她再次拿起纸仔细端详一番，便打开抽屉将纸塞了进去，就当是救人一命吧，不收他钱了。再看了一眼时钟，叶倾颜揉了揉肩膀，起身关门离开药铺。随着灯光熄灭，寂静的大街显得越发空旷，凌晨的空气中却散发着黎明的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