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最后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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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湮背着书包去找顾以臻，在敲开他家咖啡色门之前心里忐忑不安，像揣着一只动来动去的猫。
这样也太胡来了吧。毕竟只是学生啊。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打算来问题的吧？这些有的没的胡思乱想在门被打开的时候瞬间消失。
眼前男子有点惊奇的样子，却又很快恢复一贯的温和：“是林湮啊。居然看望为师来了。真令人感动。”说着这样有点俏皮的话，表情也鲜活起来。
林湮嘴角慢慢扬起：“嗯！一天没有见了，徒儿想念的紧。”顾以臻哈哈笑起来：“快进来坐吧。我去切西瓜。”
讲题一直持续了整个下午，窗台上的白光逐渐西移。“我说，你可要各科均衡发展啊。一碗水。”顾以臻那手比划着“端平的话，往里面注会越来越多。如果倾斜一点，反而装的少了。”
挂钟“答，答”发出柔软的呓语，像有规律的行走在表盘上的时针一样，一点点地敲进心里。眼前男子黑色柔软的发丝搭在额角。
“不过话说回来，人的大脑怎么可以比喻成水杯呢？完全不贴切嘛……”好像家居的顾以臻更加随意一些,说话带着一丝慵懒。林湮侧头含笑听着。并不说话。
天气逐渐热起来。女孩们脱掉毛衣，换上T恤，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泼天盖地的日光被篮球场上跳跃着男生的十指划切开去，映射在随大幅度起落的汗珠上，廖发出炫眼的光。
周日的校园显得空旷，翠绿的枝柯伸向天空，向着阳光的叶面浮游着光斑，有高一的新生在打篮球。
这一刻还风和日丽，转眼间乌云迅速聚拢，不断翻涌。一场大雨迅疾落下。
“嗯？下雨了？”顾以臻放下计算器，看着窗户上不断延流的雨水.一旁埋头哭算的女孩也停下动作，皱皱眉：“糟糕。回不去了。”
“要不就别急着回去了，感冒了会影响学习。明天还得上学呢。”顾以臻抬起漂亮的眼睛看她。
“诶？可是……”女生为难地抓了抓后脑勺。
“晚饭的话，也留在这里吃好了。”
“诶？可以吗？真的可以亲口尝到老师做的东西？”林湮惊讶地睁大眼，有点懵。
“啊。不过是家常菜。做的不好可不能吐槽。”顾以臻清浅的笑，卷起袖子起了身。
“嗯！我一定会认真品尝老师的成果的。”林湮两眼弯弯的，笑容像一朵饱满的花。
是些很普通的菜色：西红柿炒鸡蛋，凉拌三丝，酸辣土豆丝。林湮有些拘谨地坐在餐桌上。夹了一口土豆丝，瞬间愣住了。她缓缓咽下，只觉酸涩无比。
就像长久深埋在水里的管子，突然冒出水面，发出清晰的“啵”的一声。就像平静许久的机器，被迅速地通上电源，飞速狂乱的工作起来。就像现在，有什么东西呼啸着涌出来，仿佛可以瞬间淹没至顶。
有多少年没有吃过这种味道了？六年……已经这么久了么？这种感觉，亲切得让人陌生。
林湮冲进卫生间疯狂的呕起来。顾以臻看着她，有些怔怔的，真的，有那么难吃吗？
林湮平时都是自己凑合着做，或去外面吃。她的妈妈在一家大型国营企业上班，又是部门经理。妈妈是很忙的，林湮每次的这么安慰自己。可是只有心里清楚。其实……她是不想见我吧？过节会回来和自己团聚，家长会从来没有出席，对话格式化而单薄。自从六年前，从那一天物换星移之后，就变成这样。妈妈对自己，始终是怨恨的吧？
曾经“爸爸“这个词是多么温暖幸福的存在。在周末的时候被牵着小手去游乐场，去体育馆。那双手粗糙儿宽厚，想坚不可摧的结界，被保护着，不受丝毫伤害。然而那样的事已经只能被称为”以前“了。
六年前，林湮十一岁。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娇蛮霸道。稍不顺心就大声哭闹。他对她百依百顺，惟恐宠她不够。那个夏末秋初的季节，他为了追她不小心放飞的气球，进入了一个施工重地。
那段记忆让人痛不欲生，像烫红的铁板，一次次灼伤着身体。疼的翻滚过去。疼的泪流满面。
很多事我们在发生之前一无所知。茫然得让人心生恐惧。
就像她在气球飞走后大哭毫不理会那句“爸爸再给你买一只吧。”
就像那个从天而降的钢管，毫无预料的砸到他头上。
他的目光如同熄灭了的烛火，阖上眼便再没有醒来过。
林湮哭的背过气去，被人拍醒后脸颊不停的抽搐，声音嘶哑着喊爸爸。
端庄美丽的妈妈把头深埋进爸爸的肩膀，长久没有抬起身。她的后背一直颤抖，双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冷漠地对待林湮。她无法不讨厌她。
然而我又何尝不是。我又何尝不是呢！每一个日日夜夜，我都深深地憎恨着自己，像黑色毒艳的巨大花盘，吸收着所有散发的光。会在看到妈妈你转身而去的时候，恶狠狠的诅咒自己。去死吧。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好好的活着？……
林湮使命掐住自己的掌心，眼神悲伤到冰冷。
林湮是个怎样的女孩呢？被问到会冠以“是个很寡言的女生吧。”“大概比较内向。”之类的评价。而小枝说的是“林湮就像一座寂静的火山。眼里压抑着孤独和汹涌。但不会爆发。”
是不是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喜怒无常？
因那个人悲伤，因那个人喜悦。说什么“像依赖大哥哥那样”，都是骗人的吧？可是可是，明明不应该这样啊。明明……就不能对什么人抱有幻想的……
她陷入对自己的厌弃与矛盾之中，愈发沉默。顾以臻不明所以，却也知道是和那天有关。他带着林湮翘了晚自修去爬学校后面的山。
是夏季最明朗的天空，夜晚里显得静谧安宁，凉风习习像抚过的手掌。不远处的教学楼的白炽灯如同张开的无数眼睛。
“老师——老师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林湮气喘吁吁的。顾以臻笑了一下，转过身帮她上了一个较高的田埂。“到了”他拨开一片浓绿的树林。一旁探头过来的女生蓦地睁大了眼。
满目星辰，耀晃着明亮的星光，像揉碎的宝石。叶茎上有露珠被月光反射出晶莹……
美得不可思议。
顾以臻温润的声音：“很漂亮吧。这些星星。在天空里兀自散发自己的光芒。没有阳光那样直白。没有月亮那样清冷。即便在阴天的时候。当云散开也是依然存在的。固执的做自己的事。”
星光一闪一闪的，仿佛一个梦幻的空间。“其实啊，时间不断地流逝，以往的左右情绪的东西都会慢慢后退最终沉淀。”
林湮咬着唇，默不作声。“而那些沉淀物是行走在人生路上珍贵的积累。不论好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如何耕种如何播散都是自己的事。无法释然也无法解脱，不是件很辛苦的事么？如果像星星期待晴天那样，林湮的下一个晴天也一定会到的。林湮同学要赶快调整好状态，老师很期待你的进步啊”
顾以臻的茶眸在星光下柔和的像要溶出水来。他的手掌摊开在眼前，“不小心跌落下来的星星，送你。”
一颗透明的小石头，像明亮的星星。
那一刻，她突然心跳如擂鼓。
高三的夏天异常惨烈。耀白的光之后是盛大的阴影，就像自己隐秘而卑微的心思，蜷缩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无法宣泄，也得不到救赎。
林湮感觉真绝望啊——她就要失去他了。每天紧张的学习之余会不断地描绘顾以臻的名字，然后缓缓地笑起来，温柔而伤感。
五月，他有了一个女朋友。俏丽短发，猫样眼睛。是个净爽的女子。
六月，她结束了那场准备了小半世的战役。
天气凉过一天，林湮的十八岁生日如期而至。她在床边收拾行李的时候，妈妈说：“林湮，到我房间里来。我有话对你说。”
岁月好像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仍然美丽。
林湮盯着穿衣镜，看着她。她缓缓开口：“说起来，我们还没有认真的谈过一次吧？林湮，你长大了。这些年来，你开始变得优秀而独立。对于这一点，我很欣慰。相信，你的爸爸也很满意。”
林湮惊讶的转过头，自从那年后，她第一次听到妈妈说起爸爸。“你的人生还很长，我希望你能够放下一切不愉快，轻松的走完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林湮紧紧攥住衣角，强忍住泪水，摇了摇头。
妈妈递过来一只小绒布盒子，“这是你的成人礼物。生日快乐。”林湮打开它，拿出了一枚简单精致的银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出房门的时候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湮，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终于泪如雨下。妈妈还是原谅自己了。即使犯下那般不可饶恕的错。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就让我重新开始吧。
尾声
时光溯流那些片段终究会成为回忆，然而它们那么静谧安好，像被风吹进教室里的蒲公英种子，温柔地漂浮，给人安慰和柔软的感觉。
比如那个突然倾盆而泻的大雨的下午，
比如那个落满星星的晶莹的小林。
比如那些来不及或无法说出的话。
承载着像蜀葵一样芬芳着凋零的情愫。
——喜欢你呢。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