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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话 几年不明(下) 何处金屋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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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儿为自己感到不值,也为自己的阿玛感到不值。错就错在自己后知后觉。现如今承祜没了,接下去太皇太后应该是要他们赫舍里一族的命了。
也罢,就一个个在砧板上躺好,等她来宰割吧。
玄烨对她说起当年的事情来也是遮遮掩掩,不晓得他是故意避重就轻,还是他所知道的故事就是这般支离破碎。
现在,他的话,她也不能全信了。
他终究不过是他祖母的一颗棋子。一个历经三朝而不倒的女人,想必她的手段是极其高明的。
芳儿一直以为玄烨是一个懂权术会玩弄权术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得自于他祖母的真传。太皇太后的倾囊相授,加之玄烨自身的天赋,有朝一日,他的谋略与手段定会超过她百倍。到时候她要防范的就不再是赫舍里家,而是自己的亲孙子了。
可惜的是,太皇太后没有这个时间,赫舍里一族恐怕也挨不到那个时候了。
爷爷当初是为了赫舍里一族能够永世荣华,才会铤而走险,在面上与多尔衮力挺福临登基,私底下却支持大阿哥豪格一统天下。他的一招险棋已经从根本上触怒了太皇太后,而三叔对名利看得又是极重,不将性命搭进去轻易是不肯松手的。他们这一次博弈是拿把赫舍里一族的命做了赌注。
芳儿捡了要紧的话跟清雨说了一遍。
清雨惊道:“太皇太后和太老爷之间有这样的恩怨。太老爷三爷他们为何还会在朝堂上受到重用?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太皇太后若是想要报着一箭之仇,为何要等到现在?”虽然,她也知道忍他人所不能忍是帝王家最拿手的本事。
“爷爷是随太宗皇帝打江山的人,功劳自不可没。当年东窗事发,爷爷却能留存性命,也能说明当时他的朝中还是有影响力的。到了先帝这一代,或许是先帝不计前嫌,所以才重用爷爷,亦或许他是为了牵制某些人,而在临终托孤时,选择了爷爷做首辅。至于太皇太后那边应该还是有地方会用到爷爷,所以也不好轻举妄动。现在爷爷已经去世,承祜也已夭折,三叔的羽翼上围丰满,照理应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最佳时候,她还在等什么?”芳儿细细地分析着。隐约觉得似乎有哪一个环节出了错,但是仔细想来却也合乎逻辑。
“那皇上呢?”清雨不甘绝望,“皇上对小姐一往情深,应该不会轻易下杀手的。”
芳儿轻笑道:“你都觉得他对我一往情深了,若是我对你说,他在我面前说的和做的不过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而演的一场戏,你会怎么看?”
清雨的惊色占据了整张脸庞,略微有些结巴:“不……不可能……太皇太后也是人,她怎么能人心都可以控制呢!”
“要控制一个人很容易,只要给他想要的,而且要一点一点地给,这样才会死心塌地。玄烨幼年时没有受到先帝的重视,这也成了他日后的心病,他想要受人重视受人尊敬,所以太皇太后就给他想要的一切……”
“太皇太后用权力收买了皇上……”清雨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嗯,我就是这么猜想的。”但到底人心隔着肚皮,他们祖孙二人估计也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芳儿收了思绪,沉声道:“清雨,我原不想把这些恼人的事情告诉你,但是我怕自己有一天忽然不在了,你还被蒙在鼓里……小时候,你额娘要带着你回江南省亲,我一直哀求爷爷,不要让清雨离开。那会儿,我真是一步也离不了你……害得你到现在也没去过江南。现在,你还想不想去那个小桥流水人家的地方?”
清雨一边听芳儿叙述着,一边抹着眼泪,时光匆匆,那些俏皮的年少时光仿佛还在眼前、触手可及一般,只是一伸手,抓住的却是无尽的哀伤。但最后听得芳儿的问句,不禁心头一震,忙问:“小姐此话何解?”
“以前,我想帮你留在身边;现在,我却想你走得越远越好。赫舍里家的颠覆,犯不着还要将你的命给搭上。”芳儿看着清雨的眼睛,“曹寅马上就会被调去江宁,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你可要抓住了。”
清雨听到“曹寅”二字,两朵红晕爬上了脸颊:“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芳儿见她小女儿娇羞的模样,不禁心头一暖,打趣道:“你都将‘一桥清雨一伞开’的诗句在纸上临摹了成千上万遍了,我猜这诗定是曹寅编出来唬弄你的。你明明是生在清明才取名叫做清雨的。”
清雨嗔怪道:“就小姐的嘴巴不饶人!”
“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清雨面露哀色:“不是愿不愿意,而是能不能。”
“只要你点头,我会去向玄烨讨这个人情的。”
“我放不下小姐……”清雨心中也有埋怨,芳儿刚刚才将那些惊天大秘密告诉她,不就是想让她留在身边做个照应嘛。
“你不必在意我,我自会照顾好自己。”芳儿望着南方出神,“你去了江南,到天灾真降临到赫舍里家的时候,也好有一个可以照应的人。”
“这……”清雨因为方才自己的私心感到脸红,芳儿为了让她无牵无挂地去江南,就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清雨明白,真要是来了狂风骤雨,她远在江南根本帮不上忙。
芳儿见她面露难色,以为她是不愿意,连忙解释道:“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嫁夫随夫,以后家里的事情哪还有得了你说了算的。”
“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清雨道,“既然小姐都这样说了,清雨知道该怎么做了。”
芳儿狐疑地点点头。
第二日,曹寅果然来向芳儿要人。
芳儿说自己没有意见,关键在清雨。
曹寅有些振奋又有些羞涩地站在清雨面前:“清雨,我是一个粗人不会讲一些文绉绉的话。我只有一个真心……清雨,我就要去江宁了,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去。”
清雨听着他说话,眼中泛起了点点星光:“我愿意。我愿意和你一起淘米浣纱,一起在桥上看落日,一起在乌篷船里小酌……但是,我不能。曹寅,我不能离开。”
曹寅听着他前半段话,心上像是插了翅膀一般,忽地就腾空而起,听完了她的后半句话,心突然就从半空中摔在了地上。“为什么不能?”
“因为缘分。”清雨柔声道,“因为我在认识你之前先认识了小姐。小姐待我的恩情甚至已经超过了我的亲生父母。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从一开始我阿玛就没有去赫舍里家当差的话,我就不会认识小姐,那这样以来,我也就不会认识你了……”
“是皇后娘娘不让你走……”
“不,她想让我走,她比谁都想让我得到幸福。但是,我不能离开她。小姐刚刚失去二阿哥,她的身子又不好,我怎么舍得在这样的时候离她而去”清雨脸上强做出欢颜。
曹寅伸手触及清雨的嘴角,指尖轻碰,轻声道:“我愿意等。清雨,明年我还会回来找你。你不用急着答复我……”曹寅低头在她脸颊上印上一吻,“这个吻我在路上用作念想。”清雨的脸上和心中都烧着一把火,热腾腾的,将她的神智都烫的有些晕乎了。等她回过神来,曹寅已经走了。
晚膳过后,清雨服侍芳儿喝汤药。
芳儿望着这浓的像墨汁一般的药,心想若这碗是要人性命的毒药,或者是让人遗忘的忘情水该有多好。
清雨见她拿着药碗发呆,好笑道:“小姐是捧着它照镜子呢!”
“是啊,”芳儿望着水中的影子,“我这是在顾影自怜呢。”
“小姐……”清雨眼见着芳儿的身子一天天瘦下去,很是揪心,当年进宫前夕,自己信誓旦旦地跟老夫人保证,说是会把小姐照顾得很好,连一个头发丝儿都不会少的。
芳儿抬眼,目及清雨的眼睛,看到她关切又自责的眼神,强颜欢笑道:“我没事,放心。对了,这几日怎么没见秋意这丫头呢?”
清雨听她问起秋意,不禁心中苦恼,不晓得该如何开口,犹豫来犹豫去,最后只得将内心的想法告诉她:“二阿哥没了的当晚,秋意就失踪了……我也不晓得她去了哪里。前两天无意间跟皇上提起秋意,他说秋意再也不会回来了……”清雨的眼中转着泪水,但她不晓得着眼泪该不该往下流——秋意,她究竟是敌是友。
承祜的死不早不晚,偏偏就在芳儿知道玄烨和太皇太后的秘密之后。可怜的承祜怕是做了他们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了。
就前段日子太皇太后对芳儿的态度来看,她似乎还不知道芳儿已经知晓他们祖孙打的算盘,或者亦是太皇太后演技太过逼真,任凭芳儿聪慧百倍观察入微,也无从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但是,有一点芳儿可以肯定,承祜夭折,太皇太后同她是一样的震惊和难过的,只是为何而难过就得另当别论了。
依照她的计划,承祜应该是她放长线钓大鱼的最佳诱饵。怎样的痛,才会让人永生难忘?于三叔和赫舍里家而言,就是从高位上狠狠地摔下!如果不出所料,太皇太后是想把承祜扶做接班人的。
一切都照着她设想的路线慢慢行去。
那么想要破坏她计划的人,或者说有能力破坏她计划的人,普天之下应该只有一人——玄烨。
芳儿裂开的心上忽地开出一朵小花:玄烨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她;那朵花,转瞬即败:这样的守护又岂是她所期望的。
“秋意应当没事。”芳儿回想起往日与秋意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应该是玄烨的人,替他办完事应当功成身退了。”早在很久以前,芳儿就觉察出秋意的与众不同。她可以在自己被禁足在坤宁宫时,将玄烨的药膳送到坤宁宫,并且余温尚存;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很认真地完成自己交代下去的每一件事情;她对每一个人都很友好,但是这友好当中却存着一份客气,她似乎在和每一个人保持距离……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当日将小安子突破“包围”带到坤宁宫的人,也是秋意。
可是就算很早就猜出她是玄烨的人,可感觉还是被深深的欺骗了。她原想着秋意是玄烨放在坤宁宫照顾自己的,或者是给他通信的;但是,事实却是,秋意是玄烨留在坤宁宫伺机杀害承祜的。
为何会那么凑巧,秋意消失的时间就是承祜去世的时候?她是做贼心虚,畏罪潜逃了吗?还是另有原因……芳儿甩了甩疼痛欲裂的脑袋,心底暗叹:不想了,想通了也于事无补了。
芳儿舒了口气道:“该走的已经走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几天苏勒应该就会进宫的。”
清雨怜惜地看着芳儿。芳儿道:“这恐怕得辛苦你了,你记得照顾我,又得照顾苏勒……这坤宁宫除了你和小林子我是一个人都信不过了……”
清雨点点头:“我明白。”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话说,承祜的早殇,为之流泪流得最多就是小林子了。
那会儿清雨自己已是身心俱疲,又要照顾重病中的芳儿,只能任由他在角落里流眼泪,从早到晚也难得说上几句安慰话。照这形势下去,小林子的一双眼睛非给哭瞎了不可。
小林子的哥哥小安子自然不能放任弟弟不管,每天挤出时间去坤宁宫陪弟弟说上一会儿话,帮他开解开解。
“小林子,二阿哥已经不在了,你这样下去,不是在作践自己的身体吗?”小安子不解,为何一个不相干的小孩子去世竟会惹来弟弟这么多的眼泪。
“哥,我真的舍不得他。”小林子抹了把眼泪,将思绪牵回很久以前,“你还记得当初京城暴发疫情,我们坤宁宫被划分为疫区……”
那会儿,三阿哥刚刚去世,二阿哥承祜遭受歹人诬陷,成了害死三阿哥的凶手。迫于压力,玄烨就把坤宁宫划作了疫区。
听说那一阵子外头闹得很凶,因为疫情的大肆传播,宫里也有好些人倒下了。比如说三阿哥承庆的乳母,张答应的小公主留香……
小林子听得外边传来的噩耗,庆幸皇上把自己关在了坤宁宫。原想着等疫情过去了,风波平息了,皇上就会下旨解禁的,岂知这一等就是等了两个多月。
内务府的人也清楚,皇后娘娘被关禁闭不是皇上面上说的那么简单,肯定是帝后的感情出了问题,皇后娘娘可能是进了“冷宫”了。他们这些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应付一个失宠了人。
小林子把玩着一棵棵蔫了青菜,埋怨道:“这帮死奴才,居然这样势利!这样的菜居然敢送到坤宁宫来!”
秋意结果小林子手中的筐子,白了他一眼;“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无非是狗仗人势罢了……”
小林子对秋意展开了一个笑颜,谄媚道:“好姐姐,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你一定有办法的。你看我们皇后娘娘和二阿哥过着这样清苦的日子,你不会不心疼的,对吧?”
秋意的脸沉了下来:“我会找机会把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的。”她原是不打算惊动皇上的,毕竟现在还是敏感时期,皇后娘娘能低调还是低调点好。正如小林子所说,自己确实不想看着他们受苦。既然这样,那自己就豁出去一回吧。
当日晚餐,坤宁宫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
承祜盯着一桌子的鸡鸭鱼肉,馋得口水直流:“皇额娘,你看,好多好吃的呀!”
李嬷嬷帮承祜盛了满满一碗饭,笑道:“那二阿哥就要多吃点,看看长大才是。”承祜望着堆积如山的米饭,顿时蔫了下去,软趴趴地求道:“嬷嬷,承祜可不可以就吃菜不吃饭啊?”
芳儿捏了一把他那谄媚的小脸:“你说呢?”
承祜知趣地埋首于他的米饭中间。从一开始,芳儿就让承祜自己学着吃饭,学着穿衣,只让奶娘在在一旁帮忙指点一二就行。
清雨笑道:“难得有这样的好菜,小姐就让二阿哥多吃些菜,少吃些饭吧。”承祜偏转头,朝清雨眨了眨眼睛,似是在说,还是清雨姑姑疼我!
清雨得到芳儿的默许,就对承祜道:“二阿哥不是最喜欢吃鸡腿吗?清雨帮你撕一个大大的鸡腿,好不好?”承祜张嘴就想答应,但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承祜现在不喜欢吃鸡腿了。”
清雨望着他咕噜噜直打转的眼珠子就知道这孩子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但也不再勉强。承祜刚刚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抬起头,朝那只煮熟了的老母鸡深情地看了一眼,见它完好无损,又埋首吃饭。
“承祜,专心吃饭。”芳儿有些严厉地说道。
“知道。”承祜满口应着,然后抬头,给芳儿展示出他招牌式的笑容,“皇额娘,这只鸡可不可以给承祜当夜宵吃啊。”
芳儿好笑道:“只要你吃得下,就让嬷嬷帮你带走好了。”
承祜起身站在凳子上,倾过身去,用腻腻的小嘴在芳儿的脸上亲了一口:“皇额娘最好了!”
晚上睡觉前,承祜“支开”了两位嬷嬷,打开房门,对正在执勤的小林子道:“小林子,你过来一下,爷有话要问你!”
每当承祜想要摆架子学老成的时候,就会厚着脸皮自称一声“爷”,若是让芳儿听了去,估计又是一顿爆栗。
一旁地太监捅了捅愣在原地的小林子,笑道:“爷喊你去问话呢,你还愣在原地干嘛!”小林子白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朝承祜走去。
“二阿哥,有何吩咐啊?”小林子思量着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事情,“得罪”了眼前这位小爷。
“去我房里,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说罢,负手,昂首阔步朝前走去。
小林子惊出一身汗来,这小祖宗又想出了什么整人的法子,想要让他尝个鲜。又在心里头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个遍。
“把门关上。”
小林子照做,他堆上谄媚的笑容,道:“二阿哥,你上次让奴才背的《静夜思》,奴才可是一字不落跑地背下来了……”
“我知道,”承祜朝他比了个手势,让他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奖励你。”说着,指着矮桌道:“这只鸡就赏给你了。”
小林子狐疑地看着承祜。承祜道:“你不是说,你是因为偷吃了家里的鸡才被你阿玛送进宫来的吗?现在,那只鸡就是你的了。”
小林子顿时老泪纵横,结巴道:“二……二阿哥……的厚爱,奴才永生难忘。”前一阵子,二阿哥让坤宁宫的人给他讲故事解闷,而且每个人的故事能不能重复。轮了好几回,个人肚子里的那点货早就已经掏空了。轮到小林子讲时,他就开始胡乱编故事了。他将自己的身世添油加醋的讲了一番,博得了承祜的眼泪与赞扬,末了,承祜问了一句:“小林子,你的屁股还疼吗?”众人笑倒。只是没想到承祜却将他一个随口胡诌的故事记在了心里,叫他怎么能不感动呢?
承祜不安好心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下次出宫,你可要帮我掩护。”小林子点头如捣蒜。
小林子用衣袖掩面:“可是他还来不及出宫就……”若小林子知道这只鸡是承祜从自己的牙缝中省出来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小安子拍拍他的肩头:“那你就好好照顾皇后娘娘以作报答吧。”
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挡不住。
玄烨每晚都会来坤宁宫看看芳儿,他知道芳儿心中记恨于他,也不指望着她能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明知道她看见自己会动怒,会对她的身体不好,但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来了。
芳儿仰面躺在,望着帐子出神。她听得他的脚步声,也听得他入座的声音,但是就是不愿转头看他一眼。
恨归恨,有些事情还得低眉顺眼地去求他。
芳儿坐起,朝着玄烨坐着的方向低声道:“皇上,臣妾身子尚未大好,还不能下床恭迎圣驾,肯请皇上见谅。”她的一字一句听在他心头犹如针刺,但是流露到面上的痛楚只是化作了一个几不可见蹙眉。
芳儿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他开心,让他放下戒心,但是她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芳儿见他抬头望向自己,就接着道:“臣妾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皇上成全。”
玄烨淡淡道:“你说。”现在,要他做任何事情他都会去做,只要能让她心中的怒气和哀伤能减少些许。
“臣妾的阿玛念着臣妾在宫中孤苦,想要让臣妾的妹妹进宫陪臣妾住一段时间。等臣妾病好了,她就会回去……”
玄烨摆摆手:“无妨,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说罢,起身离去。当他的脚快要触及门槛时,芳儿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觉得好笑是吧?明知道这是个火坑,却还让自己的亲妹妹往里头跳。可是也只有烈火才能锻造出金子……”玄烨提步离开,留芳儿一人在床上叹息。
你自己后何尝不是这样呢?明知道这是个火坑,还是义无返顾地跳了下去。
玄烨望着头顶了无星星的天空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朝咸福宫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苏勒便由额娘领着进宫了。随时顶着照顾姐姐之名进来的,却也惹来了不少闲言闲语。
芳儿自从上次探明了额娘的心意之后,就再难对其有寻常人家的女儿对母亲的依恋之情,话语间都透着疏远。清雨只是以为芳儿在抱怨她不应该在自己卧病在床时趁虚而入,也就没往深处想,若她真的知晓了真实情况,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一瞧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
芳儿可以忽略自己额娘的存在,牵起苏勒的手问东问西。苏勒今年虚岁才十岁,还处于从稚气向懂事蜕变的阶段,而且她心中对这位姐姐一直非常有好感,即使已经很久未见面了,经过芳儿的几句问话,慢慢地就卸下了生疏,依靠在芳儿榻前,软语唤着姐姐。
芳儿的手抚着苏勒的发髻,轻声道:“苏勒长大了。”只是一句,却含着数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她们的额娘见到姐妹二人的情分还似当年,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下了,只盼着苏勒能在芳儿的庇佑下尽快得到皇上的宠幸。
宫人来报,说是咸福宫的主子刚刚诞下一个阿哥。
芳儿的额娘一听,面上顿时失了红润,转头紧张地望着芳儿。
芳儿对一旁的清雨说:“苏勒刚进宫,你先带她四处转转。”清雨会意,就带苏勒离开了暖阁。
苏勒一走,芳儿冲她额娘一笑,“额娘想要有所行动,可要赶快了。”她额娘故意装作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笑道:“我再急也是没有用的。关键还是在你和皇上……”芳儿恍若未闻,低头把玩着手绢。她额娘继续说道:“额娘也不知道你是在跟皇上置什么气。但也相信一句老话夫妻哪来的隔夜仇啊……”
她的话还没讲完,就被芳儿的冷笑声打断了:“额娘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不错呢!您就是想着阿玛和你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你做的这些肮脏事,他也会宽心大度的原谅你!”方才当着苏勒的面,自己就算再不满意也是极力隐忍着,现在她脸最后的伪装都卸了去。
她额娘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羞愤,半响,才笑道:“在你眼中,我是这样不堪的人;那你的亲娘也不见得是多高贵之人?”
“什么?”芳儿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你在讲话说一遍!”
她额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真恨不得甩自己两个耳光。还真如索额图说的愤怒最容易坏大事,这下该如何是收场!
她陪着笑脸笑脸道:“额娘一时糊涂口不择言,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芳儿也笑道:“我不会往心里去的,额娘尽管放心。有我在一天,我都会尽心尽力帮助妹妹的。”
傍晚,芳儿将清雨叫到床前,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清雨点点头,而后就去执行芳儿交代下来的事情。
苏勒进宫已经三月有余,芳儿的身子也渐渐恢复,太医说只需再修养几月,她的身子便可完全康复。芳儿心笑:她还要一个完好的身体做什么?
苏勒每天都会给芳儿将许多奇闻异事,芳儿好奇地问道:“你一天到晚待在索府,脑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苏勒皱眉道:“是额娘逼着我看这些奇闻异事的书的。她说二阿哥喜欢听故事,叫我从书本上学了来,以后讲给他听。”
额娘真是煞费苦心啊!芳儿叹了口气道:“你以后再不必费神去记这些东西了。”苏勒见她脸色不是十分好看,忙道:“是苏勒说错什么话惹姐姐生气了吗?”
芳儿见她这般懂事的模样,越发心疼,柔声道:“姐姐怎么会生苏勒的气呢。你看,姐姐的病好的差不多了,以后你就用不着天天讲故事逗我开心了。”苏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姐姐的病好了,苏勒是不是应该回家了?”苏勒小声地问道。
“苏勒想回家吗?”
苏勒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如果你不想留在宫中,姐姐可以帮你离开……”
苏勒连忙摇头:“不行……额娘说了,苏勒必须留在宫中。”至于为什么她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额娘告诉她,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妃的,她要给赫舍里一族带来荣耀与富贵。而这一次她进宫,就是为了完成她的“使命”。
“好,你想留便留下吧。”只怕到时候等你真的想走了,却发现自己再也脱不开身了。
清雨推门而入,小声问道:“小姐,皇上来了,要请他进来还是……”
“让他进来吧。”
苏勒起身欲回避。芳儿却一把将她拉住。
芳儿见玄烨进屋,欲起身行礼,苏勒只是低着头,只是默默看着黄色的龙袍。玄烨摆手道:“你身子刚好,不必拘礼。”而后又看着苏勒,柔声道:“苏勒长高了不少呢。”苏勒听得玄烨跟她对话,缩着身子只往芳儿的身边蹭。
芳儿将她揽到自己的膝头,笑道:“这孩子居然怕你怕成这样。”三个多月来,这是她第一次以“你”字相称,玄烨心头的紧绷不觉松了几分,脸上也展露出笑意。
芳儿抬头见,看他望着自己在笑,才知自己话中的亲昵,脸上一阵发热。既然已经这样了,她也不好再“臣妾”“皇上”的瞎搅和了,就按照自己的习惯,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吧。
芳儿低头对自己怀中的苏勒道:“你早些回去休息吧。”苏勒像得了大赦,连忙谢恩,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芳儿望着苏勒慌乱的背影,笑道:“你到底是做了何事,竟让她如此慌张?”
玄烨见芳儿对他的怒意也已经淡了许多,但他明白要她原谅自己怕是此生最大的奢望了。他道:“君威。”
玄烨走上前,蹲在芳儿的榻前,低声唤着“芳儿”。
芳儿低头对上他满含柔情的目光,抬手轻轻描绘着他的脸型,喃喃道:“玄烨,我好想你啊。”
玄烨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在她耳边低语:“我也好想你。”他的唇流连于她的颈项之间。两片柔软所及处一片滚烫,一声嘤咛脱口而出。玄烨在无法忍耐,抱起她走向了凤床。虽然有太多疑惑,此刻他却不愿去想,只想将她揉碎了嵌于自己的身体之中。
他不似以前那般温柔地对待自己,像是在攻城略地,攻下一座城池,又匆匆赶往他出。所到之处都会插上他胜利的旗帜。芳儿受不住他这般力道,痛呼出声:“玄烨,轻点。”玄烨这才想起芳儿大病初愈,略带歉意地在她的面颊上印上一吻,而后又开始他“温柔”地攻城略地。
玄烨因为累极已经沉沉地睡去,可芳儿却睡不着,望着从窗户中透进的月光,兀自出神。
芳儿翻了一个身,手臂触及一个温暖的物体,一下子醒了过来。玄烨望着她略带惊骇的眼睛,心中微微地抽痛。他低声问:“怎么了?”
芳儿朝他笑笑:“没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你还在。以前,早上醒过来时,你总已经去上早朝了。”玄烨笑道:“那我今日不去早朝了好不好?”
“好。”芳儿撒娇般腻在他的怀中。
宫里议论纷纷,“皇上昨晚留宿坤宁宫,今儿个居然连早朝都没去!”
“真的?我早说过皇后娘娘会重新得到皇上的恩宠的。”
“是啊,正宫娘娘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苏勒兴冲冲地进屋,看到芳儿在看书,凑到她跟前,兴奋道:“宫里面都在议论,皇上专宠姐姐的呢!”
“专宠?”芳儿笑道,“这自古以来都是个要让人掉脑袋的词语呢。”
苏勒听闻,收敛了自己的笑容:“那姐姐为何还要馅自己于这般危险的境地?”
芳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皇上的宠爱谁不想要呢?你生的这么美,将来也定会受到他的宠爱的。”
苏勒被她说得脸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就躲开了。
苏勒啊苏勒,你若不姓赫舍里,以你的才情,玄烨或许还会钟情于你,只是你有了这个姓,一切就不同了。芳儿似乎能料想到苏勒今后的生活。
既然大家都说是“专宠”,芳儿也不想枉担了这个虚名,夜夜让玄烨留宿于自己的宫中。一夜,柔情蜜意过后,芳儿伏在玄烨胸口闭目养神。
“芳儿,你这样做不怕伤了自己?”玄烨把玩着她泄在自己身上的青丝。芳儿闻言微微一愣,从玄烨胸口抬起头来,略有些伤感:“你不愿意?”玄烨看到她眼中的泪花,又想起这些日子她所受苦,柔声道:“我自然愿与你天天呆在一起。只是我怕你会受不住众人的非议。”
“我不怕那些流言蜚语……”芳儿轻声道,“我要将前些年你冷待我的日子统统要回来,等我觉得要的差不多的时候,就会将你还给其他妃子的。”
玄烨好笑道:“你还算计这些?”
“当然!女人的心眼儿可小了。”
清雨替芳儿编着辫子,问道:“小姐,为何要这么做?”
芳儿将不解的眼神投向镜子中的人儿。
“小姐,你难道这么快就放下皇上对你所做的一切了?”清雨相信芳儿是不喜欢记仇的人,当然她也是最讨厌谎言。被皇上这样伤过一次,她就这么原谅他了。
“不然还能怎样?我还要记恨他一辈子不成?”芳儿叹气道,“带着恨活在世界上实在是太累了……”
清雨原来也只是随便一说,她自然期望芳儿能和皇上和好如初。皇家哪会有单纯的婚姻呢,只要皇上对她好就够了。
“小姐,能和皇上和好如初,清雨心中自然高兴。”清雨忧心道,“只是我怕小姐回程了众矢之的……”
芳儿笑笑:“没事的,一切玄烨都会替我挡着的。”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几成是真的。
“皇上还是一直留宿在坤宁宫吗?”
“回老祖宗的话,确实是这样。”苏麻拉姑实话实说,“中间有几日去咸福宫看过小阿哥。”
“玄烨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现在已经开始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没过多久,便传出中宫有喜。
自从芳儿有了身孕以后,玄烨就天天为她诊脉。
芳儿看着他像是初为人父般紧张,心中渐渐升起暖意:“你这样细心,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肚子里的孩子?”
玄烨笑道:“哪有额娘会跟自己的孩子吃醋的。”说话间,一阵冷风吹了进来,芳儿懂得一个哆嗦。玄烨无奈道:“以为你一将这个毛病给戒了,没想到还是死性不改。”芳儿有开着窗户睡觉的习惯,但是大病期间清雨实在盯得太紧,就一直未能如愿。
玄烨起身去关窗,刚走了两步,忽闻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抽搐了一下,微滞的脚步继续向前。
芳儿听得铃铛声,举目看着玄烨的背影,他的身形滞了一滞,凉意便在她心中散了开来。
这一个冬天,没有给紫禁城的人留下太多时间感伤。平南王已经在他的封地起兵反清。玄烨强硬的削藩政策已经逼得吴三桂起兵谋反。
清雨抱怨道:“眼看着年关将近,吴三桂偏偏在这个时候起兵,存心是不想让人过年了。这样寒冷的天气打什么仗啊!”
“云南的天气可是四季如春的,没有寒冷一说的。再说了,打仗靠得就是先机,吴三桂岂会白白错过了。”芳儿忧心忡忡,“这一场祸事,又得有多少百姓跟着遭殃啊。还有冰月姐姐……希望玄烨能快些将这场战争平息……”三王反,冰月姐姐和耿聚忠的幸福生活就可能会被战火给摧毁。
芳儿高估了八旗军队的实力,更小看了吴三桂这些年在云南蓄养的兵力。这一场战争打了数年,死伤无数,期间叛军的气势大有颠覆清朝统治的趋势。
一时间天下大乱。
玄烨每天处理完政事,就回去坤宁宫陪陪芳儿。即使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时,他也未曾间断。
宫里的斗争也应为南方的硝烟而暂时停止了。
随着吴三桂揭竿而起,其他藩王也蠢蠢欲动,大清对付一个吴三桂就以显得力不从心,若是三王的势力联合在一起,要摧毁大清的根基,只是时间的问题。
朝堂上争论不断,但是就算争得面红耳赤,也想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退敌之策。纳兰容歆的叔父明珠提议,让玄烨杀了吴三桂在京做质子的儿子吴应熊。
“皇上,吴三桂最在意这个儿子,有意将其培养做接班人。若斩杀吴应熊,敌方的军心必归大乱……”众人附议:“还请皇上尽快下旨斩杀吴应熊和他的儿子吴世霖!”
玄烨心中早有思量,但是自己不能提出这样的主张,只得由底下的人提出来了,再做决定,“准奏。”
玄烨的一句“准奏”,让建宁公主的心顷刻间碎成了渣子。
建宁公主早在入关前就已经嫁给了吴应熊,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就因为侄子的一句话就要走到尽头,叫她如何能够甘心!
建宁四处求人,却处处吃了闭门羹。有人提议她不妨进宫去求求皇后娘娘,因为她正值圣宠,只要她肯在皇上面前求情,那一切都还有希望。
“皇后娘娘,”建宁公主的头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她原是芳儿的长辈,而此时为了救自己丈夫和儿子的命就全然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求皇后娘娘救救我儿世霖啊!”
“姑姑,你先起来说话。”芳儿想要去扶建宁,但建宁却紧紧地伏在地上:“娘娘,您不答应,建宁今天就磕死在坤宁宫!”
“姑姑,你别这样,”芳儿看着她这样的举动,心中生出怜惜,“前朝的事情,我又怎么能做得了主?”
请与附和道:“是啊,公主,您就别为难皇后娘娘了。”
建宁仰头,看着芳儿,她额头的鲜血和着散乱的头发,全部粘在了她的脸上,模样煞是恐怖。此时,芳儿忘了恐怖,只怀着一颗同为母亲的心深深地回望建宁。
“我愿意一试,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能在想今天一样威胁我。”
建宁看到了一线生机,连连点头:“好好……只要皇后娘娘肯帮我,我一切都会照办的。”
这夜芳儿将建宁公主进宫找她的事情告诉了玄烨,其实不用说他也知道,宫里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玄烨,你看这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玄烨未答,只是淡淡地看了芳儿一眼,眼中的意思已经写得很明了。
“可她是你的姑姑啊!”芳儿不甘心,“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你杀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不等于是要了她的命吗?”
“牺牲他们一家,却可救万民于水火。”玄烨沉声道,“虽然做法有些残忍不近人情,但是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如果今天带头谋反的是平西王,你是不是会杀了冰月姐姐一家?”芳儿的心紧紧缩着,只要得到肯定的答案,她的心就会死去。
“芳儿!”玄烨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芳儿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为何他的心却是这般坚硬?
芳儿因为建宁托付的事情未完成,自己心生愧疚,只一个晚上便病倒了。
“小姐,你已经尽力了,又何苦这样难为自己呢?”清雨担心地试探着她的额头,她最怕的就是芳儿发高烧,两次高烧都差点要了她命,还好这次还没有温度,“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你病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会跟着生病的。”
“我也不想这样。”芳儿无力道,“但是我的身体不受我思想的控制……”
玄烨下了早朝,听说中宫病倒了,急出了一身冷汗,连朝服都赶不及换下来,就匆匆赶往坤宁宫。
“芳儿,”玄烨望着床上脸色苍白的芳儿终于妥协道,“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就答应你放了吴世霖,但是吴应熊还是照杀不误。”
能救一人是一人,吴世霖能活下来,建宁公主的心里至少会少受一份煎熬。“那我就待建宁姑姑谢过皇上了。”
玄烨沉声道:“但是吴世霖已被关入天牢,我不能明着放了他。所以下半辈子他或许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而且战事一日未休,他就一日不能离开京城。”
“只要能让世霖活下来,我想建宁姑姑什么条件都肯答应的!”
吴应熊父子的惨死,并无能让吴三桂停止杀戮,战火顺着东南风只往北京烧来。
后宫里人心惶惶,那些新进宫的人就算是听到瓦片落地的声音也会误以为是吴三桂打进来了,唬得只在原地瑟瑟发抖。那些老一辈儿的人显得非常沉稳,她们已经熬过了鳌拜专权的日日夜夜,她们相信皇上终会退敌,大清将万世不灭。
太皇太后每天都会把妃嫔们聚到慈宁宫,给她们灌输八旗的军队是不会失败的。众人也是将信将疑,那为何不见战场上有捷报传来。但也权当是自我安慰用了。
芳儿从未参加过她们的聚会。众人以为她是恃宠而骄,但是太皇太后隐约猜到了芳儿或许已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只是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弄出不必要的麻烦,也就将心中的疑问和不满全部压了下去,留待秋后再算总账。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康熙十三年的秋天的。
“皇后娘娘倒是耐得住性子,成天一个人呆在坤宁宫。”
刚说了这一句话,就有宫人来报:“皇后娘娘不顾众人劝告,定要上景山游玩。”
太皇太后问:“侍卫们可拦住了她?”
“拦不住……娘娘手中有皇上给她的令牌……守门的侍卫不敢拦。”
太皇太后心下疑惑:这样的时候,她要去景山干什么?
“通知皇上了吗?”
“皇上正和大臣们讨论前方的战事,”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说道,“里面政论得极凶,没人敢进去通报。”
芳儿登山了景山的万春亭。她们是坐着轿子上山的,倒也不累,但是清雨不明白芳儿为何要来登景山。
“小姐,看一会儿风景,我们就回去吧。”清雨劝道,“这样子出来,皇上知道了会担心的。”
“我知道,我只坐一会儿便回去。这几日待在宫中可是把我闷坏了,你好歹让我透透气。”芳儿望了望来时的路,“你去帮我拦着点。玄烨的人马上就会到了,你先帮我挡个一刻半刻,让我看看风景。”
清雨无奈,只得应了声好。
芳儿迎着风站在亭中,心中思绪万千。
玄烨到底还是爱她的。因为她病了,他就立即答应放过吴世霖;她说想让妹妹进宫作陪,他答应了,明知道赫舍里一家不怀好意;她说想让他夜夜留在坤宁宫,他也答应了……
“玄烨,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正在养心殿议事的玄烨,心中一个激灵,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芳儿俯瞰着紫禁城,苦笑道:“就是这一座城,困住了多少人,让多少人迷了心智……玄烨,我不想再留在宫里了,我不想再做你和太皇太后手中的棋子了……就算上一代的恩怨我不计较,但是你却亲手杀害了我们的孩子……你教我如何原谅你!”芳儿的手轻轻按着隆起的肚子,最后一次感受着体内鲜活的生命。
她脱下鞋子,站在了亭子的护栏上,张开双臂:“玄烨,我走了!”风吹过,系在腰间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似是再说:“皇额娘,承祜在这里,承祜想你了!”
玄烨心中似有一口气堵着,难受得紧,就把大臣们都打发了。因为玄烨有令。商议军情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内,梁公公见了各位王公大臣退了出来,才进去将芳儿出宫的事情禀报皇上。
玄烨还未听完梁公公的报告,人已经冲出了养心殿。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芳儿,你要等我!
清雨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便听得身后的小太监一声尖叫:“皇后娘娘掉下山去了!”
清雨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一步一个趔趄地朝前跑去。
她早就知道芳儿未能将以前的事情释怀,但她在皇上面前却装得如无其事,一副恩爱依旧的样子。
她早就应该想到芳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又怎么受得住这样的欺骗。
她明知道芳儿会出事情,却未能将她看紧……
皇后娘娘像一只雄鹰一般,飞下了景山。
这是皇宫里的人听到的消息。
她是如此得恨他!她居然要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向他报仇!
玄烨将自己关养心殿已经两天了。
每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来劝过了,但是养心殿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倒是期望能听到些许砸东西的声响,这样下去,玄烨非得把自己憋出病来。
这样的情景,就仿佛回到了董鄂氏刚去世时,福临把自己关养心殿……太皇太后望着紧闭的大门,她还没有准备好失去他……
玄烨呆呆地望着前方,只是屋内太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曾几何时,她陪在在黑暗中渡过那些难眠的夜晚……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自己皇阿玛……“皇阿玛,您当时也是这般生不如死的感觉吗?我想待她,却把她逼上这样的绝路……”玄烨用尽全身力气,将前方的书架推到,将所有的怒气和哀伤,都发泄在了这一个书架上。
他的脚被一个盒子绊了一跤,他一个趔趄已经倒在了地上,伸手想要去砸盒子,手指刚刚触及,脑中就忽然想起皇阿玛临终前对他说的话:“若是将来到了要你在江山和美人之间必须做一个选择时,你就打开这个盒子。”
玄烨慌乱地拾起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只是一张纸。他找来火折,点上了蜡烛,就着微弱的光,看着皇阿玛留给他东西。
上面是一首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这首诗的署名是赫舍里清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看笔迹应该是皇阿玛留下的:何处金屋可藏娇。上面有褐色的斑点,应该是旧时的血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金屋藏娇……金屋藏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