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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七十九话 几年不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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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阴谋一波接着一波而来,压得人几乎要窒息。
清雨压下心头的一口气,推门而入,步入昏暗的房间。床上的女子正压抑着自己呻吟,但是从她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细密的汗珠可知她正经受着剧烈的痛痛。
清雨走近床边,握住女子的手,柔声道:“福晋,您在忍耐些许时间,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清雨不忍再看女子脸上的痛楚,只得将目光稍稍移开,“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长大的!一定……”
偌大的一间黑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极力隐忍痛苦的太子妃,一个毫无生产经验的宫女。
倾泻而出的鲜血,像潮水一般将清雨的思绪冲回了康熙十二年。
她已经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两天了。
清雨轻声走至床边,俯下身子:“小姐,我熬了一碗稀粥。”清雨将她扶起,轻轻靠在床柱上,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勺的粥,放在嘴边吹凉。当汤匙移到女子的嘴角时,她自觉地张开嘴巴,将粥含在嘴中,然后吞咽下肚,动作却是如此的机械。清雨望着她没有焦距的目光,心底的哀伤又蔓延开来。
“清雨,”女子忽然开口,只是因为几天以来她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所以声音听来异常嘶哑,“那日三叔到底有没有做出移花接木的事情?”
清雨的拿着汤匙的手滞在了半空中。
“小姐,别再想这些伤神的问题了,把身子养好才是顶要紧的事情。”清雨不善于撒谎,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床上的女子恍若未闻,喃喃道:“我多希望他没有长在皇宫中……”话到嘴边,却发现却是如此的艰涩,心中的酸楚顿时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锦被上。她的想法是多么的荒诞不经啊。
流着她的血的,是她的孩子;那么这三年来让她欢喜让她忧的,又是谁?
他亲手斩断了她的牵绊。
“小姐,”清雨轻声唤着,“小姐若真是想要知道那日的事情,等明日夫人进宫了再讲给你听可好?”
女子摇摇头,苦笑道:“他们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了……”
清雨还要说些什么,但是望见她眼中的决绝,就默默地将气叹在了心中。
清雨看她有了睡意,就轻轻地退出了房间,转身将门带上时,不料撞到了一个人。
清雨抬头,收敛起惊慌的神色:“皇上?”
“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清雨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皇上,秋意呢?我这两天都没有见过她……”她问出此话,心中的答案早已十分明朗,她只是想让人在她几近麻木的心上再补上一剑。
玄烨的话语中不含任何的语气:“秋意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到这样的答复,清雨的心还是颤了一下,略微有些失神:“难怪……难怪……”
那晚,秋意出了城门,策马向西北方奔去,如果那个人遵守约定,他就应该在不远处了。
马儿已经奔驰了半日,脚力已经慢了下来,秋意的心也随着马蹄的起落而上下跌宕着。
“你是卓拉王子?”一个人影出现在山坡之下,秋意略微提高声音问道。
“正是。”
秋意策马靠近那个黑影,她在马上稍稍欠身:“王子殿下,这件事情就拜托了,秋意在此代皇上、皇后娘娘谢过了!”秋意解下胸前的包袱,小心地交到卓拉的手中。随后,又从衣襟内扯下一块写着字的锦布:“这块布,再加上王子殿下先前从皇上手中得到的那一块,应该就能配制出解药了。”
“王子殿下,您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对吧?”秋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当然。”这是她的孩子,他当然会尽心抚养。
秋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调转马头,准备回那座黑暗的城池。一个清冷的声音阻止了她扬鞭的动作,“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秋意微笑着回头,也好,反正她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她哀伤的眼睛,就此了结了,也不必再承受内心的煎熬了。
“皇宫对你来说已不再是安全之地,你还是跟我走吧。”
秋意诧异地望向眼前的男子。
“承祜也需要你的照顾。”
秋意的目光移向他的胸前,透过夜色,感受那黑布之后,律动的生命:“好!”
多年之后,她抱着新生的羊羔,站在门前迎接外出归来的他。
“他终究还是立了二阿哥为太子。”
“哦。”秋意低声应着,语气中丝毫透露出没有意料之外,“他终究还是觉得亏欠她吧。”“他这一生步步经营,苦心算计。”卓拉望着南方的天空,怅然道,“不晓得他的内心可有片刻的安宁?”
他千哄万哄,她才答应陪他出去看夕阳。
“芳儿。”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却恍若未闻,望着西边的一抹云彩兀自出神,“玄烨,你到底要留我到什么时候?”他执起她冰凉的手,哀声道:“芳儿,你究竟要恨我到何时?”
芳儿回首,朝他露出了一个笑颜,但是眼的眼中却是一片寒意:“永生永世。”
芳儿伸出手,用食指拂过他皱起的眉头,低声道:“如果你要骗我,为何不骗的更久一些。让我糊糊涂涂地来,糊糊涂涂地走,岂不是更好一些吗?”
“芳儿……”他的声音中透着苦涩。
“也对,如果真的骗我一世,那你们的目的不就达不到了嘛。你们祖孙两人苦心经营,看着我一步步落入你们设下的圈套,你们应该是相当开心。你们在暗处肯定笑得都直不起腰了,你看——赫舍里芳儿多傻……”泪水顺着她的两颊滴落在他的手背,他想抬手去拭她的眼泪,但是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芳儿的声音中带着无限的凄凉:“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还要留着我作甚?难道还想让我亲眼看着我们赫舍里一族家破人亡吗?”
“芳儿,我想对你好,我是真的想对你好……”他将她柔软的身子,紧紧地箍在自己的胸膛。这半年来,她的确瘦了好多。
芳儿挣脱他的桎梏,笑道:“你的好,我要不起。”
那一天,应当是老天可怜她,才在她昏昏沉沉的脑袋上泼了一盆冷水,要不是这样,她怎么有机会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那一日,芳儿独自一人在御花园散步,正好遇上了一场来势极凶的雨。她就近跑到了一处闲置的宫室,又那么凑巧,她在回廊上遇见了苏麻拉姑。
芳儿拿帕子擦着发髻上的雨水,问道:“姑姑也在这儿避雨?”
苏麻拉姑摇头:“不是。太皇太后和皇上在里面呢,奴婢在这儿为他们守门呢。”芳儿笑道:“他们谈事情居然躲到这样僻静的地方来了。我倒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秘密。”说着,芳儿已经转身向里面走去。
苏麻拉姑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只是没有发出制止的声音。芳儿转身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她足以忽略掉苏麻拉姑眼中的慌乱与不忍心。
“是梦总会醒的。”苏麻拉姑望着眼前的一片雨帘,喃喃道。
她欢乐得像一只像鸟一样,步履轻松地溜进去“偷听”他们的秘密,事后回想起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没头没脑的开心。
她的步子停在了门口。
她没听清楚他们先前说了些什么,在她而力所能及的时候,飘入她耳中的只有五个字“赫舍里芳儿”。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会连名带姓的喊出她的名讳,而现在,这般叫她的却是她的丈夫。
她不动声色地在门边矮身,本来是想突然出现吓他们一跳的,现在却变成了真正的偷听。
“玄烨,你在皇后面前做戏也要适可而止,不要演着演着就当真了。”
“孙儿自有分寸。”
“还有你一直怀疑承祜的血统,为何要瞒着我?”太皇太后的声音中透着不满。
“孙儿不敢,只是苦于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所以不敢妄想断论。”
太皇太后笑道:“他们赫舍里家的胆子倒是一代比一代大了,竟然敢做出混淆皇室血统的事情来!”
“老祖宗请放心,无论承祜是不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嗣,都不会有万分的机会继承大统的。”
“玄烨啊,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还是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的好。至于承祜的事情,我们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再过两年就立储吧。登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芳儿逼迫自己静下心来去听他们的谈话,只是字字入耳像是有万箭穿心般痛苦,他们到底在算计什么?他们想要从承祜身上得到什么?
“对了,听说你表妹兰儿的身子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过些日子就接她进宫吧。她与赫舍里家是表亲,有些事情由她出面,比你一天到晚在皇后面前周旋要好得多。”
“孙儿明白。”
“今儿个还没什么其他事情了,你就先回去吧。记得去钟粹宫看看阿凤,你可千万别委屈了她,我们还欠着他们钮祜禄家天大的人情呢!”
玄烨做了个揖,转身离去,只是步子刚及门槛就停住了,他想不动声色地将芳儿带离这儿。怎料她敏捷地起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朝门口跑去。
太皇太后听得外边的动静,提声问道:“怎么了?”
“是阿凤养的那一只猫,它一声不响地蹲在门边,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芳儿一口气跑回了坤宁宫。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可是为什么眼前还是浮现着他的脸庞?
芳儿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里,自我催眠道:“这是一场梦,睡一觉醒来,就会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忽地眼前一亮,原来是被人捞出了被子。
正待发作,却对上一双波澜的眼睛。“芳儿!”玄烨的声音中透着急切,“你听我解释。”芳儿的思绪原是乱如麻的,现在反而变得清楚起来,她挣脱玄烨的手,微笑着说道:“该生气,该着急的那个人也应该是我。”
“芳儿……”
“玄烨,你一直以来都在演什么戏呢?演得可真好啊!”芳儿原是坚强的昂着头,现下却掩不住心中的酸楚,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我有什么值得你们欺骗的呢?不,你们要骗的人不仅仅是我,而是我们赫舍里一族的人。你说,我们到底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才让你们如此记恨!”
“这些事情你不必知道。”
“我不必知道?我看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你还没准备好怎么在我面前撒谎吧。”芳儿望进他的眼眸里,“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回信。”
“这是上一辈的恩怨。”他原想说,我们何苦要纠缠其中,却发现他们在已经被深深地牵绊住了,“你若想听,我便说给你听。”
天聪八年,这一年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皇太极刚刚在战场上取得了一场胜利,遂决定在宫廷内大宴群臣,那时正值圣宠的我也随我的姑母——皇太极的大福晋一道出席了庆功宴。
酒过三巡,将士们的兴致高昂起来,渐渐地就暂时忘记了君臣之间的拘束。
索尼将酒一干而尽,透过篝火,望向庭院中翩翩起舞的女子。这些女子都是从明朝寻得来的,各个曼妙到极致。索尼却望着这些可以如画的人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皇太极笑道:“索尼啊,这些女子入不了你的眼?”
索尼倒也不觉尴尬,冲着皇太极微微一笑:“这些汉人的女子,美是美,却终敌不过我们满蒙的女子。”我和姑姑都是蒙古族人,听得这样恭维的话,脸上不觉一红。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我的脸,略显自豪道:“这是自然!”
索尼若有所思,对皇太极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讲道:“上次在科尔沁,我倒是见到了真正地佳人。”
“佳人?”众人开始好奇起来,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引起索尼兴趣的应该就是战争了,几乎不近女色的他居然会称赞起女子来,实属罕见。
索尼拿起筷子在酒盅上轻轻地敲打起来:“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他浑厚的低音含着深深地仰慕之情,撩人的歌声混入美酒,混入空气,听得人浮想联翩,一曲终了,众人早随这歌声飘到了那一片忙忙的大草原上……
我自幼就长在科尔沁,那里的人都说,整片草原最美的姑娘要数宰桑家的女儿,但是我阿玛的女儿都以嫁为人妻。自己离开科尔沁已经九年了,难不成那片富饶的草原又养出了美丽的女儿了?
我的好奇心也被挑起,心底里暗暗期许着能与这位“佳人”见上一面。我倒是不怕她会抢了我的风头,那时的我自信的以为自己是大金最美丽的女子。或许我真的是风华绝代,只是有些时候所谓的美与丑只在人的一念之间。
如果我知道,事情回朝那个方向发展而去,我一定会倾尽全力让她永远都不能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我不解地望着兄长,“哥哥,为何还要将姐姐送进宫来?”我自认为这几年在盛京的表现已经够好,也为家族带来了足够的荣誉与富贵。
“我们是为了巩固家族的地位。妹妹,你要理解我们的苦心……”
原来是我和姑姑进宫多年,却未曾诞下王子,家族的人觉得博尔济吉特一族的地位势必会被其他部族所超越。他们为了加大赢的筹码,就将我刚刚守寡的姐姐也嫁入宫中。
“北方有佳人,”我笑得苦涩,“这佳人原来是我的姐姐海兰珠啊。”我和姐姐的性子极为不同,我喜动,她喜静,我张扬,她内敛。我的美会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但是望得久了便会乏味;她的美是含蓄的,第一眼或许不会带给人惊艳的感觉,但是却仿佛是一坛美酒,越品越有滋味儿。
这样的两个女儿生在一户人家,争强好胜的我,自然想处处与姐姐争个高下。在与姐姐“争锋相对”的那些年,我逐渐发现了一样我有但是姐姐却没有的东西。而这件东西,就是我们日后走向不同人生的最关键的东西。这就是智慧。
从一次次在阿玛面前的争宠,我便发现,只要我略施手段,阿玛的眼中就只能看到我这个女儿,而姐姐却只能向透明人一般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姐姐长我几岁,她的人生阅历自然要比我丰富一些,我的这些小聪明早晚有一天会用尽。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上了一个降服于我部落的汉臣,从他口中得知,在明朝,人们认为最聪明的要数“书籍”,只有书中才有大智慧。为了学习其中的“大智慧”,我拜了这位降臣做了我的汉学老师。我学的第一句汉语是“人定胜天”,我念的第一本汉书是《资治通鉴》,我最向往的地方便是大明的皇宫……但是,我清楚的知道,那个称霸一时的王朝,早已岌岌可危。
老师问我,他日取代大明的会是哪个家族。
我想起阿玛同我讲的一些战场上的趣事,而那些征战的英雄无不是出自一个民族——满族。我脱口而出:“可是来自白山黑水间的后金胜的希望会大一些?”
老师赞许地朝我点点头。
那么,谁的铁蹄会率先踏过山海关呢?往后的一些年,我一直在细细地思量着这个问题。
我要嫁给世间最伟大的男子,然后成为他生命中最尊贵的女子。
相比于我的勃勃雄心,姐姐的愿望就显得十分的平淡。她只希望能嫁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然后随他在大草原放一辈子的羊。
阿玛虽然希望我们姐妹都能嫁一个能为家族带来无上荣耀的大英雄,但是看到姐姐与世无争的模样,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到了出嫁的年纪,姐姐便如愿嫁给了一个“平凡”的男人。
阿玛问我:“玉儿,你将来要嫁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依偎在他的脚边,充满向往的说道:“玉儿想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那你认为何人才算得上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这个问题,我已经思索了成千上万遍了,当然,我心中已经有了什么明了的答案。虽然我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谋略,可以同这片草原任何一个男人相匹敌,但是这个时代,终不能让一个女人独占鳌头。所以,就算我再聪明百倍,我也只能依附于我的男人。
这一步路,我是万万不能走错的。
“努尔哈赤和他的儿子们算不算得上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阿玛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草原的尽头。我知道,我是阿玛最疼爱的女儿,他自然会帮我实现这个愿望。
天命十年,我嫁给了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男人。他同样也改变了天下人的命运。
我望向哥哥,不服气地说道:“但是姐姐并没有谋略,她如何能在这座宫殿中生存?她如何为家族赢得无上的荣耀?”
哥哥像看小孩子一样地望着我,半响才摇摇头:“玉儿还没长大呀。要赢得男人的心,要的不仅仅是谋略。玉儿啊,皇太极不需要一个比他聪明的妻子,他是他需要一个懂他的女人。”
我在皇太极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姐姐会比我还要了解他?
后来,我才渐渐地明白,姐姐了解的不是皇太极,而是男人;而皇太极就是一个男人。
姐姐进宫后就抢走了所有女人的风头。皇太极对我的宠爱,也日渐淡薄。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姐姐身上。
但是我相信,他喜欢的只是一时的新鲜感,等过了这一阵,他自然会把自己的收回到他还未完成的宏图大业上。
那一日,苏麻拉姑告诉我,皇太极赐了一座宫殿给我姐姐,还请大臣为宫殿赐名。后来,皇太极采用了索尼的提议,将宫殿命名为“关雎宫”。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把世间最动人的情诗送给了姐姐,他把无尽的荣耀赐给了我们的部族。
我应当为姐姐感到高兴才是,可是为何,我的心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难受得紧。
我爱皇太极吗?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我都会这样问自己。
我爱他。我爱这个可以带给我无上荣耀的男人。但是,我不爱这个只会在关雎宫陪姐姐寻欢作乐的男人。
忽然间,我明白了,这些年,我所追求的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第一次接触汉学,我最想效仿的人,是那个让天下的男人都跪在她脚下的武则天!成为皇太极的妻子后,有一段时间,我几乎都忘记了自己年少时的梦想,自己进宫的初衷。在酒醉金迷的生活中,我竟然以为自己所要的不过是皇太极一生的宠爱。
姐姐所要的不过是平淡的生活,她为何要来搅乱的我生活。皇太极是我一生的依靠,是我想要实现梦想的途径,但是现在他的心却被困在关雎宫内,那一个披着铁甲在战场厮杀的皇太极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读过史书,我知道从古至今,所有的宠妃都不回落的一个好下场,我的姐姐海兰珠自然也不会例外,盛极必衰,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但是史书上没说,到底是谁让那些受尽无数恩宠的女子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渐渐地我便恨上了姐姐,恨上了关雎宫,恨上了把我姐姐带入这个皇宫的人——索尼……
苏麻拉姑告诉我,错不在索尼,贝勒只是选了一个能在皇太极面前说的上话的人来促成这一桩婚事,如果没有索尼,自然会有其他人把海兰珠引荐给皇太极的。
我自然知道这样的道理,只是这一处的幽怨实在是无地发泄,好容易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又岂会轻易地放弃?
每当苏麻拉姑在我面前替索尼说上几句“公道话”时,我便笑道:“苏麻呀,你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早在科尔沁第一次见到索尼时,你就已经将你的心许给了他。你现在已经一颗心都向着他了。看样子,我得找一个时机尽早把你许了他才是!”每当这时,苏麻拉姑总会羞红了脸,嗔怪地躲到一边,再不敢提索尼二字。
我嘴上虽说愿意将苏麻拉姑许给索尼,但是我内心深处实则是不愿意的。苏麻拉姑是我从科尔沁带出来的人,也是这座皇宫里出了姑姑意外,唯一一个值得我相信的人。在我的目标还没有达成之际,我怎舍得放她离开。
皇太极对姐姐的宠爱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淡薄下去,崇德二年,姐姐为皇太极诞下小皇子,此时她的荣宠已至顶峰,后宫之内在无人可以抗衡。
这时我才觉得自己的地位真正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了。
“苏麻,我该怎么办?”我想一直受伤的野兽,在屋内不停的徘徊。苏麻拉姑安慰道:“格格还年轻,日后自然会有机会诞下皇子的。”苏麻拉姑的话虽不能对我内心的郁结起到真正的宽慰作用,但我知道,她是这座宫殿里最了解我的人。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她或许早就已经洞察了我的野心,这样也好,以后我也不必在她面前过多的遮掩。
不久之后,我也顺利诞下了皇子,这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上苍赐给我最好的礼物了。但是,皇太极的全部心力都给了姐姐以及他们的孩子,哪里还会注意到永福宫里的我。
在姑姑的极力劝说下,皇太极终于答应肯到我的宫里看一眼我新出生的皇儿。他手中抱着我们的孩子,口中喃喃自语:“永福宫,永福宫……这个孩子叫做福临可好?他一定会给你带来无尽的福气的。”
他和姐姐的孩子出生已经一年多了,竟还未取名字,因为皇太极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字眼都配不上他这位务必尊贵的小皇子。但是我的孩子出生才一天,他就依着我宫殿的名字就给他取名为“福临”。这样的不公平,让我怎能不寒心。
只是他自己应该都不会想到,他这一日的无心之话,他日却成了事实。这个孩子的确给我带了无尽的荣耀。
虽然不满于皇太极为福临取名字时的随便,但是我还是露着笑颜向他谢了恩。
福临并没有如我预期般,为我将皇太极的目光从关雎宫吸引过来。而皇太极已经显露出要立我姐姐的孩子为储君的意图。我急急地去找姑姑商量对策。
岂料,她笑道:“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的后裔成了大清的储君,这不是我们的族人一直所期望的吗?”对啊,在她眼中,无论是谁的孩子被立为储君,只要那个人来自于我们的姓氏来自于我们共同的部族,那么这一切对于她对于我们科尔沁来说都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我和我的福临难道注定要在这深宫之中,默默无闻的存在下去吗?
不,不行!既然姑姑不肯帮我,那我只有依靠自己了。
如果姐姐的孩子没了,那么姑姑一定会站到我这一边,全心全力地支持我的福临。
我一直在寻一个机会来实现我的这一个目标。
一日,姐姐带着她的孩子来我宫中,她要和皇太极一同去狩猎,孩子的乳母这一日正好家中有事就告了假,所以她想把孩子放在我这边,让我替她照看一下。我自然一口就应下了。
“嬷嬷,傍晚时分就会回来。到时候,妹妹在派人把孩子抱去关雎宫就行了。”姐姐像小时候我们在科尔沁,短暂的“化敌为友”时,她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真是谢谢你了,妹妹。”
我心中轻笑,姐姐真是单纯的可以。在这宫中,明明还有更值得她信任的人,她却将孩子交到了我的手中。
太阳渐渐地西偏,我看着床上正在熟睡的福临,心中忽然生起一念:“苏麻,等一下,你将小皇子抱回关雎宫时,应当知道该做些什么吧?”
苏麻拉姑听出了我话语中的寒意,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看样子她没有料到我会自己的亲姐姐下狠手,她的声音中都透着瑟瑟的抖意:“奴婢不知。”
我一瞬不瞬的望着她慌乱的眼睛,坚定道:“不!苏麻知道的,你知道该怎么做。”我指着床上的福临,“一山不容二虎,今日福临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你自己选吧!”说着,我将手掩到福临的小脸上,将他的五官盖得严严实实。
苏麻拉姑跪倒在我脚边,哭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格格,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
“苏麻,我也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这样做,这皇宫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苏麻,你一定要体谅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我哭着和苏麻拉姑抱作一团,这一刻,我是真心地落下了眼泪。
苏麻拉姑在我的怀中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地止住了,她擦干了眼泪:“好,我一定会帮格格将事情办妥的。”
之后的事情,是苏麻拉姑告诉给我听的。
她抱着孩子回关雎宫的时候,皇子的奶娘正好回来了,苏麻对奶娘说:“嬷嬷刚回来呀,一路上怕是累极了吧,小皇子我先替您看一会儿,您去换件衣裳再来也不迟。”
奶娘确实累着了,对苏麻拉姑笑道:“那么就辛苦你了,我去去就来。”
苏麻将孩子,放到他的摇篮中,拉过棉被,将他的小脸捂住。她的手剧烈地抖动着,看着他在空中挥舞的小手,她怎么也下不了杀心。
但是,机会只有这样一次,错过了就在也没有了。
她终于狠下心,别开脸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感觉到那个生命在她的手下一点一点地流失……她慌乱地抹去自己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然后将被子给他盖了个严严实实。她整顿好慌乱地神色,准备离开案发现场,怎料却撞到了来为皇太极取弓箭的索尼。
苏麻拉姑才掩藏起的心虚,便一下子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她心爱的人的面前。她的目光不住地看向那个摇篮……
索尼看着苏麻拉姑的神情,又看到被改得密不透风的皇子,心下便全然明白了。他见她依旧杵在门口,就在她背上重重地推了一把:“还不快走!”
就是这一把,苏麻拉姑明白了,这一世她再无颜面与他在一起了。他们的缘分止于关雎宫的这一道门槛。
苏麻拉姑一口气奔回了永福宫。我望着她满面的泪水,急道:“苏麻,出了什么意外了?”苏麻只是哭着,将事情叙述一遍给我听,末了,她一直重复着:“让他看去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的一颗心起伏不断,但是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责备苏麻,只得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让苏麻拉姑去做这件事情,原因有二,其一她是唯一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其二,只有这样,我才能一辈子将她留在我的身边,为我所用。
从索尼推得那一把,我心中有七八分的肯定,他是不会将苏麻拉姑供出去的。看样子,在那片大草原上,将心许给了心爱的人的,不止苏麻一个人。
得知心爱的小皇子突然逝世的消息,皇太极勃然大怒。将所有有嫌疑之人都一并拿下,留待审问。当然,我和苏麻拉姑也成了嫌疑之人。
太医的验尸结果出来了,说小皇子是窒息而死,应当是被子盖得太过严实,以至于呼吸不畅。
苏麻拉姑抱着孩子回去时,故意和守门的几个宫女打了招呼,还让那时还活奔乱跳的皇子跟她们招了招手。但是每人可以证明,苏麻离开的时候小皇子是否还是活着的。
这样一来,苏麻和皇子的奶娘成了最有嫌疑的人。
索尼的目光瞟过已经受过重刑的苏麻拉姑,站出队列,道:“皇上,奴才有事禀报!”我和苏麻拉姑的心顿时被悬的老高,苏麻将头默默地埋下,而我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索尼。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关着我们的性命,我们的未来。
“奴才来关雎宫替皇上取金弓时,正好在门口遇见了苏麻拉姑。奴才敢用性命担保,那会儿小皇子还是活着的。因为奴才取了金弓折回时,还看到了小皇子在空中挥舞的手臂。”索尼一字一句说的铿锵有力,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这些年,索尼随皇太极南征北战,里下了不少汗马功劳,皇太极自然是非常信任他的。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些疑虑,他将目光望向跪在地上的我。
我用最凛然的神情迎上了他质疑的目光,我用最楚楚的眼神向他传递着“你为何我不信我”……终于,他被我看得调转了目光。
这时,姐姐被人从里面搀扶出来,她看看了跪在地上的我,一把扑到了皇太极脚下:“皇上,你怎么可以怀疑玉儿,她可是我的亲妹妹啊!”皇太极抚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庞,柔声道:“我知道,我错了……放了庄妃!”
我应当感谢我的姐姐,是她让我和我的福临逃过一劫。但是,我却深深地恨上了她。皇太极望着她的眼神,仿佛在他眼前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更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就是在我最受皇太极宠爱的时候,也不曾见到过他这样的眼神。
我的嫌疑一旦洗脱,这矛头就指向了最无辜的奶娘。她以照管皇子无力的罪名,被处以了极刑。
这件事情到这里,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大家各归各位,各自生活。
看似平淡的生活,却暗自起着波澜。
姐姐因为孩子的死而一病不起,拖了几年,终于还是随她的孩子去了。这期间,我因劝降洪承畴有功,又重新赢回了皇太极的信任。只是我明白,他的心已经给了姐姐,这一世他眼中,他心底再也容不下我。
但是,最起码他的人还是在我的身边的。
我将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在我身边留了一年,最后,他也离开了我。
他们的故事当中容不下我,那么我只好来书写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我就将索尼当成了我政治上的盟友。想要辅佐福临登基,自然少不了他的帮助,还有曾经许给我一个美好未来的多尔衮。
在他们合力的帮助下,我的福临终于成了大清的皇帝。只是这中间出现了一点状况,让我好不容易才对索尼建立起来的信任,瞬时间分崩瓦解。
他居然与图赖等密谋立肃亲王豪格为帝,后遭人揭发,念在其对大清立下过汗马功劳,就免了其死罪,让他去守了昭陵。
“他便面上答应坚决要立福临为帝,暗地里却想要让豪格登上大位。他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挺好的,无论哪一方得势,他都能以开国元勋自居!”我实在是替苏麻拉姑付出的一番真心感到可惜。
“他应该是有他的苦衷的,还请格格体谅。皇上登上大位,索尼实在也是功不可没的,还望格格念在他往日的好,网开一面,给他和他的族人一条生路。他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扶起跪倒在地的苏麻拉姑,柔声道:“我自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当日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我和福临也不会有今天。这次先给他一点小小的惩戒,等他回心转意了,该他的荣华富贵一样都少不了。如果到了那时,你还愿意跟他,我便也不会再留你。”我不会杀了索尼,虽然我对他已经失去了信任,但他是难得的将才,更是一个有野心的谋略家,福临才刚刚登基,朝政还有多尔衮把持着,日后福临若想亲政,自然是少不了他的帮助。
“苏麻,你有空的话,就去昭陵看看索尼。劝劝他,让他把心收一收,专心致志地替福临效命……”
不知是苏麻的劝说管用,还是索尼的政治觉悟真的很高。他毅然答应会站在我这一边,力挺福临到底。或许,这一次他是出自真心的,但是我却再难相信他。虽然表面上对他委以重任,但是内心里却对他处处设防。
当我们在北京城安顿下来,索尼找一个机会向我提亲。我心里自然是不肯的,苏麻拉姑是我用来牵制住他的最后一张王牌,我怎么肯轻易就拱手相让?但是,我又不能拂了他的意,正当我两难时,苏麻拉姑替我做了一个决断。
“格格,喜欢索尼的是那个天真无邪的苏麻。那个苏麻已经死在了盛京,现在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已经沾染了一身的鲜血,再也配不上他了。”苏麻一直对那天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将原话传达给了索尼,他倒也不再纠缠,只是托我好好照顾苏麻。
男人的心,瞬息万变。此刻,他还钟情于苏麻拉姑,说不定下一刻他便会投入其他女人的怀抱。我一定要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留在我身边。
我一直在等那个人的出现,上苍没有让我等得太久。
一次,索尼的夫人带着她的女儿来宫中探望我。小女孩和福林一般大,长得粉雕玉琢,煞是惹人怜爱。我捏着她的脸蛋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盈盈地拜了一拜,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叫做清如。”“清如?”我在脑中回味着这两个字,索尼精通汉学,在给女儿取名上也是下足了功夫。我抬头,望见苏麻拉姑眼中的一汪清泉,便明白了,这“清如”二字,到底出自何处。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我低声吟诵着诗句。
清如的眼中冒出光彩,有些激动地说道:“我的名字就是出自这一首诗的!”我心中暗暗高兴,这么多年过去了,索尼对苏麻的心一直都未曾变过,而且他还将这种情感迁移到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清如,她应该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但是,我现在却不能让她进宫。这样一个灵动的女子,定然会赢得福临的宠爱,再加之索尼在前朝的功劳和声望,他们赫舍里家定会一步登天。到那时,我想管也管不住了。
临走前,我许了索尼的夫人一个美好的未来:“像清如这般伶俐的丫头,自然要许给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
在安排清如进宫以前,我让福临在宫外邂逅了一个女子。就是这个女子,改变了我们母子的命运。
他对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万般挑剔,纵然他内心比谁都清楚,没有了科尔沁在大后方的支持,他的皇位坐得就不安稳了。但是,他依旧铤而走险,废了我的侄女。
我怒极,质问:“到底怎样的女子,才能入你的法眼!”
他淡然道:“像她这般骄纵蛮狠之人也配母仪天下?她甚至不配做女人。”
好!好!既然你不喜欢这样张扬的女子,我就去为你寻一个温婉可人的。就这样,那个叫做董鄂香澜的女人就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那段时间,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兄长对我说的一番话。“要赢得男人的心,要的不仅仅是谋略。皇帝不需要一个比他聪明的妻子,他是他需要一个懂他的女人。”我可怜的侄女儿,就是不了我的后尘,只是她比我摔得更惨,只怕是再无翻生的机会了。
就让董鄂香澜来做那个懂他的女人吧。
果不出所料,福临对其果然是恩宠有加,比起当年的皇太极有过之而无不及。前朝对福临独宠董鄂妃一事也颇有怨言,纷纷谏言请皇上万万不可重蹈覆辙,这些谏言的人中间自然有大清的忠臣索尼。索尼的女人是和董鄂妃一起选秀进宫的,一个被捧在了天上,一个被忘到了脑后。我甚至怀疑,福林到底知不知道后宫里有一个叫做赫舍里清如的女人。
事至此,我开始担心起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我把福临推向了一个我无法控制的女人的怀抱。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福临的宠妃也为他诞下皇子,福临也是嚷着要立这个还未足月的儿子为太子。
既然一切都是惊人的相似,那么我就照着历史再走一遍老路。
索尼是疼爱清如的,这些年清如在后宫过的怎么样,他是再清楚不过的。我想用这次契机换清如的一世恩宠,索尼欣然同意。
他在前朝率领宗亲极力制止福临胡闹的行径,我和苏麻拉姑则在后方为索尼的谏言扫清障碍。这次,我本想让清如出面的,只有这样才能把她和我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但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因为我在清如的眼中读到了一种类似爱情的东西,清如提起福临的眼神,就像是苏麻说起索尼时一样,熠熠生辉。
依照清如的性子,以及他对福临的感情,她断然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来。所以,这次依旧是我和苏麻去沾那一身的血腥。
我知道历史总有它的相似之处,却没想到,它是如此的相似。
董鄂妃受不住幼子的早殇,也随他去了;福临却也一病不起……
我的心开始乱了,自以为已经熬过了腥风血雨,哪知道一切却还只是一个开始。
我又开始挑选起接班人……福临的性子太执拗了,太不容易受人的控制了,但是他是我的儿子,我自然得帮他得到帝位;但是这一次,我一定得选一个易于掌控的接班人。
他不必博学多才,不必儿女情长,甚至不必胸怀大志,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龙椅上,一切我都会为他安排妥当。等到有一天,我老了,管不动了,那么我交到他手中的定然是一个太平盛世。
福临的子嗣并不多,符合这个标准的第一人选就是福全。
但是福全和钮祜禄家走得实在是太近了,而且事情来得突然,我之前也没有和福全好好培养过感情,他日真的登上大统,他怕是会亲近遏必隆,而疏远我的。
思来想去,我就只剩下一个人了——爱新觉罗玄烨。
他才八岁,还看不出博学多才儿女情长,但是到可以看出他的勃勃野心。前些日子,福临强撑着身子和众阿哥讨论政事,我看到玄烨的眼中的光芒,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是一个为政治而生的人。
如果拥立玄烨,势必会和赫舍里牵扯上关系。先不说,赫舍里清如生前曾抚养过玄烨;单说,玄烨和索尼孙女赫舍里芳儿的情分,他日最起码都会封她一个贵妃的。
“玄烨,看了你皇阿玛,你应该知道了,人这一生,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了吧。”
玄烨整理好朝服,冲我点点头:“孙儿知道,孙儿一定谨遵老祖宗的教诲!”
我抚着他的脸颊,笑道:“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孙儿。”
我吸取了在福临身上的教训。我和福临虽亲为母子,但是在感情上却十分疏远;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想方设法地走到玄烨的内心。这个孩子从小就缺少爱,那我就给予他无尽的爱。只是我慢了一步,有一个人已经早我一步走进了他心里。
就这样,我成了玄烨生命当中最亲近的人,这份情感甚至超过了他额娘。
自从玄烨登基,我就开始向他灌输权术斗争的种种,自然少不了告诉他索尼当年明一套暗一套的做法。
“我并不是说索尼对大清不忠。”我缓缓道来,“索尼绝对有一颗赤胆忠心,我敢说他会为了我们大清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但是他的心忠的是我们的大清,并不是对你!只要你有半点行将踏错,他定会采取行动的。索尼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呐,他的野心掩藏于他那一刻赤胆忠心之下。相较于鳌拜堂而皇之地违抗你的命令,索尼的迂回战术更让人防不胜防啊。”
“孙儿明白。这就叫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嗯,就是这个道理。这一次你选秀女,我原想着要将鳌拜的女儿立为皇后,让中宫来牵制住在前朝作威作福的鳌拜,但是想想,你也未必会同意,你和赫舍里芳儿自小的情分,我也是看在眼里。所以这一次我也就遂了你的愿。”
玄烨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拱手作揖道:“孙儿谢过老祖宗。”
“你也想别急着谢我。我这么做一来是成全你的心愿,二来是让你手中握一个牵制索尼的筹码。”
玄烨从我口中听说的索尼,自然是我精心塑造过的。玄烨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应该不会全信,但是我相信总有七八句是会入他的耳、进他的心的。玄烨生性多疑,只要他对赫舍里家的衷心起了怀疑,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玄烨对权力的渴望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不满于前朝四大辅臣对他的指手画脚,他急于寻求一个可以让他大展宏图的平台。
“你想亲政?”
“非常想!”
“索尼他们怎么说?”我知道索尼在前朝的不作为。
“他口头上是赞成我亲政的,但是实际上却拿不出什么行动来。”玄烨显得有些沉不住气。
“索尼这只老狐狸,他是在争取时间呢。”我拍了拍玄烨的肩膀,“中宫这些日子过得太安生了,你是时候应该给她起一些波澜。我想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传到索尼耳中,他就晓得应该如何行事了。”
玄烨到底是舍不得让赫舍里芳儿吃苦头,只是找来马佳氏做了挡箭牌。虽然方法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但是结果正是我想要的那一个。试问,这世间还有比皇长子更能威胁中宫地位的事情吗?
我问道:“你就这么确信朱颜等为你诞下皇儿?”
玄烨淡然道:“孙儿没有把握。但是孙儿要的不是结果如何,而是某些人会在这个熬人的等待过程中,奈不住性子……这才是孙儿想要的。”
“是啊,像索尼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坐等着事情的发生呢?他应当会在朱颜生产前,就会有所行动的。玄烨啊,你亲政的日子也指日可待了。”
我们祖孙两个耐着性子等待前朝的消息,怎料索尼非但未上奏请求玄烨亲政,反而以重病为由,暂离了朝廷。
以前,索尼生病总有七分真三分假,但是这一次我隐隐地感觉到他怕是真的撑不住了。葛布拉也已上凑玄烨请求让中宫归宁以尽孝道。
要知道索尼真正地病着,只要看看苏麻拉姑无意间流露出的神情便知,这些年她也已经学会了伪装自己,再不是盛京那个一提起索尼二字便会脸红的姑娘了。我知道这些年来苏麻拉姑和索尼一直有着或断或连的关系,这一根藕丝他日一定会起到帮助的。
“玄烨,索尼怕是病的不轻了。他提着这一口气,为得就是让你去看看他。他也是行将入土之人,就算他有什么非分的要求,你也姑且耐下性子来听一听。”
玄烨听了我的劝说,第二天就去了索府。
我依旧记得,那一日的紫禁城上空吹着东风,忽然四面八方升起许多只纸鸢来。
我生在草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听的外边有人嚷嚷,我便唤了苏麻拉姑同我一道出去看看。
我倒是看得入神:“纸鸢不应该是在春天放飞的吗?不知何人居然在六月天放起了纸鸢?”我一回头,却对上了苏麻拉姑平静的眼眸,只听得她轻声说:“他没了。”
“纸鸢飞,魂已断。”原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生死约定。
这一刻,我突然有些后悔,“你要不要出宫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了。”苏麻仰起头望着那些被剪断了线的纸鸢,“他走了,我得好好活着。”这世间有一种情分叫做生死相随,有一种情分叫做生不同衾死同穴,还有一种情分叫做“你走了,我会替你好好活着”……
玄烨知道太皇太后信不过赫舍里家,他自己也信不过。但是他信得过芳儿,这世间唯一让她深信不疑的女子。
芳儿已经知道了他和太皇太后对赫舍里一族的疑心,也知道了自己在她面前的“逢场作戏”。芳儿是个不善于掩藏自己情绪的人,太皇太后早晚都会知道她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他得赶在太皇太后起疑心之前,就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他原是想着让承祜在宫中长到十岁,就让他随玛丽的商队云游欧洲远离是非之地的,现在他恐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如果承祜和芳儿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的话,他会选芳儿。
太皇太后旧疾复发,玄烨陪伴她去赤诚汤泉疗养。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这也是他自己精心创造的机会。
芳儿对那个突如其来的晴空霹雳,一直无法消化。
他们祖孙二人因为爷爷曾经背叛过他们,而历经三世布下重重的网,让赫舍里家的人一个一个往里跳。爷爷恋慕酥麻姑姑而不得;清如姑姑的一片痴心却被福临践踏,终究抑郁而死;现在自己将一颗心许给了玄烨,自己得到了什么?
自己得到的是他不予余力地欺骗。
清雨见芳儿这段日子以来神情都异常恍惚,也就将承祜发了高烧的事情给瞒了下来,只请了太医救治。
清雨心中纳闷,以前就算芳儿和皇上斗气,她也不会忽略承祜,放任他不闻不问的。这一次,究竟是出了何事,竟惹得她这般模样。
承祜烧了一夜,到了天亮时烧就渐渐地退去,众人心头才算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就有不好的消息传出。
清雨急急地跑去告知芳儿:“小姐,二阿哥怕是不好了!”
芳儿手中的梳子从发间滑下,愣了片刻,随后朗声大笑:“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呐!”清雨吃惊于芳儿的反应,拉住她的胳膊,本能地问道:“是谁要逼死你?”她还来不及等到答案,芳儿的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她的怀里。
芳儿的病来势更凶,一天一夜都发着高烧,中间她有清醒过两次,还没等太医问话,她就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而后又沉沉地睡去。
黎明时分,芳儿的神智有所清醒,她看看了窗外见白的天空,问道:“清雨,承祜怎么样了?”清雨原是强打起精神在照顾芳儿的,听得她这样问,眼泪又夺眶而出:“二阿哥没了……”
芳儿静静地闭上眼睛,在那个冰火两重天的梦里,她就已经知道她的承祜已经不在了。“他走了也好……省得他日后还要受更多的苦……”
“小姐,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别憋坏了身子……”清雨担心道,“夫人在宫里候着呢……”
“那你去把她找来,我有话要问她。”
清雨听她口气淡漠,隐隐觉得似有狂风暴雨来袭一般,听得她这样吩咐,也只得将夫人请至暖阁。
“额娘,你觉得我三叔是一个怎样的人?”芳儿轻声问道。
“你怎么突然这样问?”芳儿留意到她额娘的眼中有飘过一丝羞涩,虽转瞬即逝,但是却落进了芳儿的眼中。
她心中的苦涩不言而喻,哪儿都有谎言,她只是淡淡道:“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的。额娘,你和三叔一直走得比较近,你觉得三叔是怎么看待玄烨的。”
“这……你三叔自然认为皇上是才智过人,胸怀天下,他日定时一代圣主。”她不明白,为何今日芳儿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芳儿不知道她是不明白她所指何事,还是故意这么回答,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额娘,你不喜欢像阿玛一样与世无争的性格吗?”她有这样一个好的夫君而不知足,偏偏去招惹心比天高的三叔。
“我和你阿玛都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早已谈不上喜不喜欢了……”她这一句倒是实话,“芳儿啊,你千万要保重身体。承祜没了,我们赫舍里家就更少不了你了……”
芳儿苦笑道:“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太长时间了。你和三叔有事么打算,还是趁早说出来的好。只要我能帮的,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她额娘掩面而泣:“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年纪轻轻的,怎么可以说这些丧气话。”
她额娘嘴上虽是这样说,但是回去以后立即采取了行动。
“大嫂,芳儿的身体有没有好转?”她和索额图共乘一辆马车回府。
“这次她怕是病的不轻了……还一直问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也不好作答,只得在那里装傻子。”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她让我传话给你,你若是有什么行动,尽快告知她。她说她时间不多了……”
“这……”索额图细细回味着她的话。
“我们还是抓紧时间把苏勒送进宫吧。”她显得有些焦急,“趁芳儿在宫中的地位还算稳固,我们让苏勒早早地进宫服侍皇上吧。我总担心夜长梦多……”
“我明白,”索额图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苏勒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为她着想的。”
第二日,清雨就将府里带来的消息告诉了芳儿:“小姐,老爷夫人怕你一个人在宫里寂寞,想要让二小姐进宫陪陪你,不知可好?”
“他们的动作可真够快的。”芳儿笑问,“清雨,如果你是我,你会觉得这件事情是好还是坏?”
“自古女儿进宫只为了一件事……”清雨的语气中透着怒意,“他们却在这当上急着把二小姐送进宫来,谁不知道他们这是安得什么心!”
“我额娘一直认为这皇宫是金窝,是凤凰窝。只苦了我那苦命的妹妹,为了他们的野心来趟这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