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In the Summer》诺诺Nono

1、Episode 00-1

　　Episode 00
　　[April]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老王一眼。

　　其实我么平常不叫他老王，一般叫小王或者小萌萌。王景盟是我们建筑系的助教，今年研二在读——用他的话就是为了毕业觅死觅活的年级。老王今天苦着一张脸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在上课前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居然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让我们整个建筑2班一下子被这个工科男万年难见的忧愁震慑住了。2班基本是个和尚班，下了课一票哥们为过去，这个勾肩那个搭背，一个个胸口拍得义薄云天。

　　“小王你说吧被哪妞甩了，哥们替你收拾她去！”

　　话虽这么说，真正动手的倒也没几个。但老实的工科男还是被一下多出的哥们给吓住了，半天才嗫嚅着说出了一句“我没被甩”就收拾好了讲义落荒而逃。我撑着下巴在下面看着，颇有些想笑，忍了忍，想起淮安还在家里等我喂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整理好了笔记离开教室。没想到三教楼还没走出几步，又看见实验楼背后的墙角下站着眼熟的人，一个劲儿地在抹眼泪。

　　想装没看到也晚了，我只好静了一会儿等着他抹完最后一袖子眼泪，“啊”了一声望着我。“颜暮年你今天从西门出去啊。”

　　“家里住的小孩喜欢吃绿豆糕，绕点路给他买。”我耸了耸肩。老王的尴尬似乎缓解了一些，正准备开口扯些别的话题时，我才迟钝地注意到这种场景中像自己这样的路人甲的台词究竟是什么。

　　于是我拍了拍胸口，义薄云天道：“小王你说吧哪妞甩你了，哥们替你收拾她去！”

　　一抬头，老王一脸羞愤欲死的神情。

　　但羞涩又闷骚的工科男也总需要个知心姐姐似的垃圾桶。也许是因为我是他教的建筑2班里唯一的女生，等我买完绿豆糕以后，不知怎的就坐到了咖啡厅的隔间里，听他哭诉自己被女友甩了的心路历程。一听就是半个小时——他说得自然很尽兴，向我告别的时候“谢谢”俩字说得格外真诚，字字情真意切，动人肺腑。然而意识到淮安还在家里等我以后，一脸铁青的我往家里冲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淮安已经自己煮好了饭，如果不是我明令禁止他使用砧板和天然气灶的话，我不由地怀疑他会不会顺手把菜给炒好。推开门的时候，翻着画册的淮安闻声抬起头朝我安安静静地笑了笑。我将装着绿豆糕的纸袋递给他，“饿了的话就先用这个填肚子吧，姐姐去炒两个菜。中午也没什么时间了就简单点可以吗？”

　　他点点头，依然用五岁男孩不谙世事的安静眼神看着我，但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迟疑着说：“颜姐姐，以后会回来吗？”

　　我怔了怔，忽然想起刚刚老王总结陈词的时候用的那句话。

　　“你说，她为什么会这样，说走就走了呢。”

　　我叹口气从厨房里走出来摸了摸淮安的头，“当然会回来，这里可是家。大人无论多忙都一定会回家，姐姐今天只是放学有点事耽误了一下。”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姐姐，大人是不是都会回家呢？”

　　我点点头，淮安想了想又问我：“颜姐姐，那我是不是也算是个大人？你看我天天回家的啊。”

　　“傻瓜。”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大人要回家，小孩子更要回家的啊。”

　　淮安是三个星期前我从亲戚家领回来的孩子，论辈分的话是我的堂弟。去接他的时候淮安刚刚过完五岁生日，再过半年就要从幼儿园升上小学了，按照当初亲戚们订的协议应该是一人养他一年，五岁以后则随着我和颜世安生活。

　　亲戚们说，反正我们的经济也充裕，而且五岁以后小孩子基本上也可以自立了。

　　我也不太明白颜世安为什么会答应，明明我们兄妹一个早已工作一个在读大学，我甚至怀疑他答应让淮安随我们生活，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监督我的生活规律。搞不好颜世安在五年前就预见了我成为大学生以后会长期昼夜颠倒地生活，实在是可怕的预估能力。

　　不过淮安随我住以后我的生活确实规律了许多，家里多了一个拖油瓶，每天送他去幼儿园上学让我想赖床都没办法赖了。“这样也好。”颜世安意有所指地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温文尔雅得像是画上走下来的白衣青年，眼角眉梢都是柔情。

　　淮安虽然是亲戚家的孩子，但与我们并不尽然相似。他的眉眼比起颜世安多了几分明亮似的神奇，而比起我则是多几抹干干净净的锐气。为此颜世安无奈地表示：“隐性基因作用吧。”我也笑了几声，但总觉得他和我们还是有点相似的。

　　毕竟血管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吧。

　　把他从亲戚家领回来的时候，姨母拉着我悄悄地说：“那孩子挺乖的，也特别听话。但总觉是不是懂事过头了，小小年纪就从来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闹脾气。”她看着不远处踮着脚帮姨夫抬箱子的矮小身影，皱了皱眉，“总之你和世安还是要多注意他一点吧。这样的孩子，一任性起来指不定就会出什么事。”

　　我笑了笑，看着淮安并不答话。颜世安帮姨夫关好了后备箱，转过脸向我点了点头，我于是向姨母告别然后走向姨夫的车子。淮安的个子对姨夫的车来说还是有点矮了，乱七八糟地勉强爬了上去，我也跟在了后面。

　　他看了我一眼，露出点慌乱的神色来，朝里面蹭了一点。等我关上车门以后他在靠近另一面车门的地方坐直了身子，我看见后视镜里面的颜世安在对我微笑，于是伸出了一只巴掌问他：“淮安你看，这是什么？”

　　他盯着我的手仿佛要看出什么端倪来：“巴掌，还是五？”

　　我噗地一声笑出声，并拢了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都不是啊。我们以后就要一起住了，这个是握手的意思，请多指教哟。”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握了握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体温比我稍微凉一点，手掌也小出不止一圈。

　　我悄悄地转过眼，看见后视镜里的颜世安对我微笑的弧度更大了些。然而很快地他就移开了视线，与姨夫开始谈论手动挡和自动挡的变速优劣问题。
　　饶是我也不禁静了一下。真好，他就是比我有能耐，就连视线也转移得那么自然，全无我丢盔弃甲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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