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月黄昏》渡清川

5、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紫荆寺主

　　“紫荆寺主持，法源大师赠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册一千卷。”
　　“泉荫寺首座，无尘长老赠佛说无量寿经，精编典藏册四卷。”
　　“清松道观掌门，戊善真人赠《天宫宝藏之云笈七签》一百二十卷。”众宾贺寿的馈礼名目，自这杜府管家口中一一呈报，确是口条明晰、字正腔圆，尾音拖得弯转流长，似是要直翘那九重天外。以至于，我们这位在一方偏角安坐的紫衣花少，瞬时产生错感；仿若并非置身于江南富甲的华贵苑囿，而是肃立于千里之外咏风殿内的议政朝堂，听得那少监总领，趾高气昂地宣诵“有事呈奏，无事退朝”之陈词滥调。他素来最烦这般腔调，一时托起了腮帮，斜倚扶手，竟是要闭眼打起盹来。
　　忽的一觉身上钝痛，他一个激灵睁眼，瞧着霜飞晚正狠掐自己大腿。急忙别过身子，满脸不解道“堂主姐姐，这般为何？”霜飞晚细指戳了下他脑门，略带责备道“糊涂小子，尊主遣你来，岂是容你饱食山珍，卧榻酣睡的。刚刚与那老匹夫争锋斗嘴的聪明劲，都抛九霄云上了？这出筵席刚至重点，你便分神。看来本堂主前日在漕河上，赞你谋勇双全的话，怕是要尽数收回了。”这席话，说得那蝶恋花更成了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摸耳搔首不解所谓。“我等尚未赐礼，何来重点一说。”
　　霜飞晚微微叹气，指着前方与江南侯相笑甚欢的各派首席与士族当家，表情顿显严肃：“这些主就是你务必上心之人。想那杜老儿，连咱北溟尊主都未入得他受邀之列，却偏偏请了这群宵小鼠辈同他祝寿；金帖一发，各方名流便纷至沓来，趋之若鹜。今日席间，这诸位贵宾的曲意逢迎，尽浑身解数投其所好的一幕幕，若非你我亲眼目睹，何曾想见这江南侯的名声、颜面却是不在我北溟之下。况且，这列席众派，皆为昔时尊主征战，挑落马下之残勇败将。如今，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各怀鬼胎。江湖中人、朝野内外惧晓尊主与漕帮相视彼此，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欲除之而后快。倘若今日在座，齐归顺漕帮麾下，甘做爪牙，我岂能不担忧假以时日，这股势力会如燎原之火，成我北溟心腹大患呢。”
　　“堂主所言虽是有理，可这席间多为牛鼻老道、孤寡秃驴，想成我北溟大患，未免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了。”说着，蝶恋花右手攥了酒杯，正待一饮为快，却不经意，见得杯沿镶嵌的一圈银边，不禁哂然：“这般畏死，怎担得了北溟宿敌。”
　　“此言差矣，花护法莫闻‘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而这南邦，属建康道观庙宇最众。修行之人本当忌于清规戒律，不贸然与外互通有无。然，今朝得见，确是与漕帮，私交甚密。须知佛门道家最擅那行善乐施之事，如若扛着漕帮名号，到处施济，必然笼络四方黎民。以漕帮财力，区区小惠委实不在言下。他日，漕帮俨然以千万臣民生计之源自居，以江湖同道瞻仰之马首自诩。我泱泱大溟，若成那失道寡助一方，亦非天方夜谭。而上述种种，尊上已然有所察觉。此番令你我前来，赐那贺礼为其一，眼观各路诸侯，耳听百姓心声，此为其二啊。”霜飞晚语调意味深长，满目忧心地朝向前方众宾望去。
　　蝶恋花此时已然放下酒杯，心下倍感汗颜。不觉感慨：“堂主姐姐，果然女中豪杰。这番真知灼见着实让我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若那青龙堂，有姐姐一半明事理，此次断不会折辱至斯。哼，旁门左道便也罢了。那傅秋寒身为北溟四堂，镇守东方，竟与漕帮私通，实为大逆不道。待我回京述职，定将这贼子谋逆之举，向尊上禀述。”
　　“你且不用这般义愤填膺，傅秋寒与那杜谦杉本是同乡，前朝科试又是同期。虽非密友，交情菲浅却是不假，可他也就是个左右逢源的主。他本人为尊上重臣，自不会未经圣允，擅赴漕帮。这次仅遣侍童道贺，本是期许杜谦杉念及旧情，对辽东漕运多费些心力，以提振兖、青两地民生。岂料他这位同乡自负孤傲至极，不巧又撞上我俩携尊上之令赴宴，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若说他谋逆。。。对了！！！”话及至此，霜飞晚似是突然想到一桩怪事，猛然拉过蝶恋花，将他正面朝向自己，迫不及待地追问：“我问你，尊上近来正闭关修行，此事为真？”
　　这不言则已，一语惊人，蝶恋花差点就从红木雕花椅上跳将出来。似也是悟出了事态严重，支支吾吾道：“实不相瞒，尊上自去年夏时至今，除了例行早朝议政与拜天祭祖外，确是在听雨轩闭关修武。而此事，除去，除去我们七大护法，外人断是不可知之的。”
　　“可是杜谦杉那老匹夫却是晓得。”霜飞晚双眉紧锁，按住蝶恋花肩胛的双手不由得用力，蝶恋花一时吃痛，面上龇牙咧嘴，嘴上已叫呜呼哀哉。霜飞晚见状，这才将手自其肩上拿下，双眸露出较之之前更为揪心的凝重：“若是尊上心腹禁脔出了敌奸，其贻害之无穷相较今日在座，更甚何止千百！”
　　蝶恋花揉了揉捏疼的肩膀，听得一语中的，若有所悟：“如今想来，我先前安插于此的暗哨尽数被歼，恐怕与那北溟细作亦有牵连。若非尊主另班人马早已于一年前，探得筠梅夫人仙逝之殇讯，尊上断不会轻恕我这般失职。要当真是我七大护法中出了害群之马，那委实是可怕至极啊！”
　　霜飞晚不去看紫衣少年的眼神，微微闭目，双指轻揉眸间天应穴，眉宇下难以掩去的是那脉脉愁容。
　　“南辰庄禾少白，献礼江南侯、漕帮帮主。恭祝杜爷：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①。”话音脆生生的煞是悦耳，引得那堆将杜谦杉围至水泄不透，争相敬酒的人群，纷纷转首，循声望向来人。一袭素白，飘飘衣袂，含笑柔情似水，遍洒一地清辉。众人看得正当销魂，来人却闪至一边，露出身后一对垂首羞怯的少年少女。禾少白微微蹙眉，颇感不满，厉声命令道：“头抬起来！”少年少女缓缓抬首，周身却依然轻颤不断。但看少年眉清目秀，两颊微泛红晕，宛若三月芳菲始盛开。而一旁少女，颜如玉，气如兰，唇如樱艳，柳峨眉。
　　“不知，帮主可否满意。我南辰庄且送这对儿女，侍奉帮主左右。保准帮主尽享‘人间有味是清欢’”禾少白抿唇轻笑，挑了挑眉，利眼望向那急不可耐，从朝南主座上一骨碌爬起的杜谦杉。
　　“岂止是满意，简直是得意啊！普天之下，知我者莫若南辰少白也！我本荆州俞伯牙，寻得知音钟子期，共传那高山流水千古第一曲啊！”说罢，捧腹放肆地仰天大笑，同时一双粗状臃肿的手，抚上少年雪白脖颈间微微凸起的锁骨。
　　这番淫态蝶恋花看在眼里，当下反胃，竟欲呕吐。霜飞晚随即轻抚他的后背，不禁失笑：“你堂堂护花使者，什么样的红尘烟柳，风月惆怅未曾得见，今日却也似七窍开了六窍的懵童。实在可笑~~”擦拭完嘴角，蝶恋花愤愤反驳“我虽为紫衣花护法，但素来只寻真花，不问莺燕。堂主姐姐这般取笑，可是连尊主都一并辱没了。”却见霜飞晚笑得更欢，似哄小孩般摸了摸他的头，“不逗你了，竟是脸红了。”紫衣少年闻言撅起了嘴，撇过头去，又忽而转将过来，扯着霜飞晚的袖角问道：“堂主姐姐，紫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杜谦杉这人相貌粗鄙、本性暴烈、满腹淫念、见异思迁。当年筠梅夫人怎就能舍下尊主，与这老匹夫洞房花烛了呢。”
　　“紫衣，今日是何日子？”
　　“自是老匹夫的寿诞。”
　　“我问的时历。”
　　“今日是腊月初七？”蝶恋花满脸疑虑，瞳孔瞬时变大，对上了霜飞晚稍显苦涩的笑颜。
　　“夫人之事，掺杂太多隐情。本堂也只略知一二，却已倍感伤情。当年穆家为杜谦杉地处幽州的一小小分舵，世代为漕帮卖命。穆家长老为改善其在漕帮处境，便做主将女儿穆筠梅嫁入杜府，欲与杜谦杉攀上亲。立了婚约，漕帮首府亦是下了聘礼。怎奈，造化弄人，偏偏在夫人南下完婚之际，北溟兵发华夏，一时战乱不断，夫人便被阻在了半路。我北溟虽下铁律，不得伤及黎民，然，敌我交战，刀枪无眼，竟是误伤了夫人。听闻夫人乃漕帮帮主未过门之妻，尊上亲躬卧榻，探视伤情。谁曾想，两人居然一见如故，顿生情愫，夫人本就不愿嫁与那杜谦杉为妻，只是迫于父母之命不得已而为之。眼见两情相悦，海誓山盟，便径自决意悔婚。
　　想堂堂漕帮是何其响当当的一方霸主，想那杜谦杉又是何其傲睨自若之人。岂能就此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当下决意与我北溟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尊上南征时，杜谦杉耗费血本，与徐州、扬州建立工事。徐州一役，北溟惨胜。杜谦杉，固守扬州，集结残勇。时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夫人听闻，黯然神伤于此间种种，皆为自身所致。故，为了尊上一统大业，又为了扬州百姓免于生灵涂炭，背着尊主潜入建康。夫人与杜谦杉约定，倘若他归降北溟，便委身下嫁，信守婚约。但又鉴于杜谦杉摇摆不定的为人，便以5年为期。
　　此后5年，夫人如人间蒸发，彻底消匿于北溟眼线。直至北启五年，腊月初七，约定之限悄然而至。夫人方与杜谦杉入了红罗帐下，只是。。。。只是杜谦杉所能见着的唯有夫人的红消香断，珠颜陨逝。”情到浓时最伤心，言及至此，霜飞晚不免动容，眸子里已噙有泪珠。
　　“个中隐情姐姐又是如何得知？”蝶恋花此刻已双拳紧握，青筋突起，目光如炬。
　　“因为我便是尊上派出的，那另一路人马。”手指抹去眼角最后一丝泪痕，霜飞晚与蝶恋花相视一笑，齐刷刷从座位上站起，便向观天园前方飞去，留下清风共花香缕缕。
　　当一紫一红的两人再次夺了众人侧目，身后已然多了几道不知从何处神不知鬼不觉冒出的人影，似是扛着某样东西，且极为厚重。
　　蝶恋花，满脸笑意如春风弗过，拱手恭敬道：“尊上，亦备有薄礼，赐予侯爷。侯爷定会一见倾心。”
　　说着，身后形状若方，略带弧弯又尺度颇长的东西，映入众人眼帘。观天园内顿时若沸汤炸锅，皆惊慌失措。
　　那北溟鲲所赐之礼竟是一口棺木。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诗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