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年宴 ...
-
桃花苑,正如其名,院子里种的皆是稀疏的桃树。只是现在是初冬,庭院前荒芜一片,并无太多景致可言。穿过桃林的正前方便是乐工排演的雅音殿、练舞的汀舞殿以及安置乐器的乐器坊,安夜带着乐工们由雅音殿内侧阶梯进入上层露天的演习场,再由左侧的木阶下来就到了雅音殿的后面,依旧是光秃秃的桃林,中间蜿蜒着一条白色石子铺成的大路,沿着它走下去,没多久便到了乐工们的住所。数条石子路的分支小径连接着相同的楼阁,零星地分散在四周不远处。青灰色的瓦,雪白色的墙,众多精致简约的亭台小阁在桃林里赤裸出来。
一间阁楼要住足十人,一层二层各五间卧房,三层是露天阳台。花暮雪在安夜的安置下和其他四名乐工住进某间阁楼的二层。
年末的天气总是干冷的,这对花暮雪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是流雪国人,三年前才进入夜莞国的王宫当起乐工来的。流雪国,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去了呢。此时的花暮雪身披白裘衣,正跟在领路的紫衣宫女千妤后面不紧不慢地逛园子,她需要尽快熟悉这个陌生的琯月王宫。方才她听见千妤自言自语着“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了”,不免想起了在中原最北部的家乡流雪。那是个很美的冰雕雪砌的世界,“雪”字和“暖”字在那里是时常被人们提起的,终年的阴冷使人们被迫接受严寒,没有人问他们是否愿意。他们总是习惯寒冷,习惯类似“今天比昨儿个暖活些呢”的自、慰。
花暮雪和他们一样,只知道暖,却忘记了寒冷的滋味。
心下一阵酸痛袭来,毫无预感。
忽地,泠泠琴声从不远处的红阶亭飘来,幽雅温暖。
她忽略了向相反方向走着的千妤,缓缓走近亭子,红阶亭下的少年一袭白衣,抚琴微笑,风度翩然。她痴痴地望着他,温暖在心中渐起。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少年看着她,柔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谦和地笑道:“闲来无事便弹着玩玩,是不是打搅了姑娘游园的兴致?不好意思。”
那声音清泠如流水,明媚如暖阳,带着丝丝沁入人心的温暖气息。
“怎么会!公子弹的曲子有很温暖的感觉,我虽稍通音律不敢妄加评论,但可以肯定的是公子你是在用心去弹,人琴合一,弹得真的很好!”听到他近乎自卑的问语,花暮雪有些惊讶,便加大力度称赞他,可这些都是实话。
听到她的话后少年腼腆地笑了,连连摆手道:“花姑娘说笑了,前些天你在大殿之上的那一舞一弹才是极好,如今人人都道你是红莲仙子下凡。神形相合、收纵自如才是真美,我……实属班门弄斧。”
“你当时也在场吗?”她问。
“嗯。”少年回答道。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身后传来千妤的声音。
太子殿下?!他是琯月的储君北月陌羽!
她惊讶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却感觉后背撞到了什么,带着些许温热的气息和着淡淡的梅花香。
她撞到的是个人。
花暮雪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即转身望去,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脱口而出:“北月陌城……”
来者正是北月陌城,此时的他玉冠束发,一身紫色锦袍,衣袖衣袂处皆镶绣着繁复的金线梅花,比起初见时的一身战袍来说,倒多了几分贵公子的风流和慵懒。他以一种犀利而冷漠的眼神盯着她看,说出的话有着分明的敌意:“呦,名字都知道了,看来你是有备而来的。”
花暮雪挣脱开他紧握自己的手,冷笑道:“当今乱世有个单枪破敌三千的漠北将军北月陌城,谁人不知?”
真是个脑袋少根弦的笨蛋!笨蛋!笨蛋!她瞪了他一眼,心里不住地骂着。
“……”北月陌城看了看她隐忍怒气而憋红的两颊,一时又被堵得无言以对,随即转开视线望向她身后的北月陌羽,笑得灿烂,“皇兄又在弹琴啊,真是好雅致。”
在花暮雪看来,他笑得极其诡异。
“呵呵,只不过闲得无聊用以消磨时间罢了。”北月陌羽温和地笑了笑,眉眼弯弯,“小城今天也很有雅致嘛,难得看你出来散步呢。”
在听到北月陌羽喊他“小城”时,花暮雪不知为何又踉跄了一下,幸好被身边心细的千妤及时扶住。
“你的脚是不是有毛病?站都站不稳。”在看到她如此表现后,北月陌城不忘再回讽她道。
花暮雪一脸阴沉地望着他,倏而又笑得极美,话语里尽是嘲讽:“回二皇子的话,奴婢方才不小心被吓到了。”
这下换成北月陌城一脸阴沉,那双噙着寒光的眸子狠狠瞪着她,默默无言。她以无比清澈干净的笑眼回应他,近乎得意。
良久,他逼近她的美眸笑颜,两瓣红润的薄唇贴近她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带着他特有的梅花香,轻而狠。
“你最好规矩点儿,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微微一怔,神情复杂地望着他直身、冷眼看她一瞬、然后转身,渐渐离开她的视线。
“不要介意,小城说话总是带着刺儿,其实他并无恶意。”北月陌羽对身后的青衣宫女谦和一笑,示意她将琴收好,又转身看向花暮雪笑道,“我可以陪你游园吗?”
怎么可以如此谦卑?他的声音、他的笑、他的人无一不带着三月暖阳的气息,纯净明朗,是那么令她着迷。
她点头微笑。
白茫茫的天穹融着一抹圆滚的红色,天有些暖,风有些大,漫步梅林小径的三人脸上洋溢着笑。那时,梅花正盛,少年正茂。
还有两三天便要过年了,此时的王宫到处一片喜庆的红色,各宫管事的姑姑们带着一拨拨的宫女四处奔波忙碌。宫中比往日多了些活力,主子奴婢的心情也随着年关的临近而变得格外晴朗。
桃花苑的乐工们更是在加紧排演三十年宴上的节目,之后的初一、初二、初三接连三日也需要计划出演节目,因此这几日大家都没有闲着。年宴上的歌舞表演本应是花暮雪领舞的,可她却执意不肯硬是要呆在一边弹琵琶。
排演得累了,管事的李乐师便让大家休息一下。
“作为配乐虽说不及领舞风光,但却能始终呆在年宴上,看尽大殿风光,我们家的丫头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呢。”木由用细软的布帛轻拭着他的长笛,双眼含笑看着手中的乐器,却是在对身旁的花暮雪说话。
花暮雪抱着琵琶,冲他笑得天真烂漫。
“别这样看我,你的眼睛太清澈……会令人不忍的。”木由抬眸看了看她,抚上她的眼睛轻叹道。
她没有再看他,微低着头断续地拨弄手中的琵琶。
年三十这天,王宫上下一片热闹,礼乐长鸣,歌舞不断,国君大殿上王公大臣皆是一副愉悦神色,彼此交谈甚欢。晚宴开始没多久北月王便来了,众臣参拜请安后又是一番欢笑宴饮。
花暮雪十指纤细,悠悠然弹着怀中的琵琶,清朗的双眸扬起,望着台上的歌舞皱起眉来。那歌舞虽美,却太过平庸,看着令人索然无味。看来应该编排些新颖的舞、曲才能更引人注意。她正细细思索着舞蹈动作该如何改动,扬眉间却撞见宴席中始终有个人既不看歌舞也不与人把酒言欢,只是遥遥盯着她看。
那人正是北月陌城。
“看!看!看我作甚?就算我是个美人胚子也不带这样的吧……”花暮雪迎上他的视线,嘴里小声嘀咕着。
远远的,她看见他愣了下,倏而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她刚才说的话?相隔这么远,不可能吧!花暮雪暗暗寻思着,手下一个滑音流出。
此时长笛声已止。
“暮雪,你走神了!”一旁的木由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提醒道。
花暮雪天赋奇高,弹琵琶走神这种事在她的身上从未发生过。可今日为何……木由望向宴席中的北月陌城,似是自问:“是因为他?”
“什么?”她转眸问道。
“……他可不好应付呢……”木由自言自语道。
“你吃错药了吗?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她边弹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木由回过神冲她扬起一丝蛊惑的邪笑,单手撑过长笛又吹起,而另一只手却从她的背后蔓上她的后颈,冰凉的指尖轻滑过白皙的皮肤。
她的后颈肌肤异常敏感,他人只要轻微一碰,她就会感觉得很清晰。这一点,对于从小玩到大的木由来说自然是知道的。
果然此举引得花暮雪一阵细微颤动,回眸瞪着他,纤足狠狠朝着他的脚背踩去。他脸部一阵扭曲,笛声差些走音,撩弄她的手却乖乖收了回去。
两人殊不知,有人一直在注视着弄音台上的他们,不止北月陌城,还有北月陌羽,甚至连安夜和千妤也在意味不明地几次看向这边。
由此观之,这精心排演的歌舞真的挺没存在感的。
夜渐深,门外悄无声息飘起细碎的雪屑,门内依旧舞乐升平、笑语不断。
忽地,朱红的门被人从外面闷闷推开,随之带起几簌阴冷的碎雪玉屑。一身着湘色衣裙的宫女扑通跪地,面色惶急悲戚,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歌舞骤停,满座大臣皆面带疑惑而略带惊讶地看着殿下下跪之人,死寂无言。
“……湘竹?你太放肆了!”北月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面有愠色,口吻威怒尽现。
“怜妃娘娘她……她快不行了!请您看在昔年情分……”湘竹带着哭腔的话语还未说完,群臣各个皆震惊地望向门外。
门外暗幕细雪依旧,只是多了个匆匆远去的背影,高大却苍凉。
北月王离去得如此匆匆,这令花暮雪十分想不透。怜妃娘娘……究竟是何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对北月王来说定是个重要的人。
思索间,她看见北月陌城和北月陌羽随着其他众位皇子公主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身后跟着沉默的安夜和忧心的千妤。不一会,群臣纷纷如开匣洪水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花暮雪想不透,竟下了弄音台细听群臣的八卦。木由望着她左听右看的身影,无奈地摇头微笑。
北月王和怜妃的故事追究根源还应推回25年前。那时的北月王二十出头,尚为储君,正是风姿卓越的年华。三月初春,他奉命南下巡查,细雨绵绵间他的衣衫晕染点点湿意,而怜妃就在此时递给他一把素色竹伞,温柔地冲他笑。那一笑,竟倾尽他毕生的牵念。忘不了,断不得,却无奈他是未来琯月的王,而她却只是一介平民,终究做不得携手白头的比翼鸟。他愁眉不展地看着她,她摇头道:“此生只愿陪君左右,分君之忧,博君之笑,足矣。”他忽地抱起她,贴近她的耳朵喃喃细语,说的真切:“定不负娘子之心。”
自此,他娶丞相秦玉之女秦芷兰为妻,封太子妃,亦是未来琯月的一国之母。而怜妃则被纳为妾,直到先王驾崩,他被立为新的北月王,他疼她、惜她如旧。那是个怎样的事实,抑或误会?直到现在所有人都不能全知。只知道那夜是她的生辰,他推说政务繁忙不能陪她,实则想给她个意外惊喜,可结果却是她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层层纱幔遮掩下,榻上的她竟和一名陌生男子赤、裸、裸地纠缠在一起!对她的爱恨愤怒和身为君王的绝对尊严使他变得狠心,变得负心。他问也不问地将陌生男子一斩致死,丢进荒园喂狗。将她施以酷刑打进冷宫,并宣言今生决不见她。师萱是他和她的亲生女儿,只因替母亲求情话下得重些而被他下令打一百板,16岁的公主皮肉娇贵,如何禁得起这酷刑?竟生生打死。他吩咐行公主之葬礼,可眼角竟是干的。
怜妃自从生下师萱后身子大不如前,后又打进清贫的冷宫,身体越发虚弱。今冬,再也撑不下去了……
怜妃逝世后的第二日一大早木由便去找花暮雪寻茶喝。
花暮雪将怜妃和北月王的八卦一一讲给木由听,木由冲着她的头敲了一记,笑道:“你啊你,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我才不是猫呢,就算是,那也是一只机灵的可爱小猫,岂会不懂明哲保身使自己陷入虎狼之境?”花暮雪反驳道。
“暮雪,我发现你现在可不只会顶嘴,还学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木由望着她笑道。
花暮雪正欲反驳,门外有人轻声扣门,并说道:“雪姐姐,我是千妤,宫中又来了旨意要和姐姐说。”
花暮雪理了理衣裙,将门打开让千妤进来。
“今早已和管事的李乐师和王姑姑说了,这不,现在又来找姐姐。”千妤笑着将门关上,挡掉外面寒冷的风,“是关于怜妃娘娘葬礼的事。”
“不是下旨三日后按嫔妃之礼下葬吗?我们桃花苑还要排演百首葬舞、颂曲,李乐师正头疼呢。”花暮雪拉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煮好的热茶问。
千妤接过茶,瞥见木由坐在一侧,神色微怔,倏而冲他微笑示意,又看着花暮雪摇摇头说:“不不,大王又突然改主意了。说只要一舞配一曲在送葬时表演即可,不必铺张浪费,但必须得做得精细,还指明要姐姐你来领舞。”
“什么?!只剩一天的时间我怎么能想得出来!这下糟了……”花暮雪猛然站起身,围着两人打转,边转边道,“怎么办啊怎么办……”
千妤有些担心地看向她,却被木由的话语收回目光。
“不用担心你的雪姐姐,她对音律舞曲的天赋极高,就是让她马上去送葬表演她也应付得来。”木由浅啜一口微凉的茶,又及时打断花暮雪想反驳的话,“我倒想知道,大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还要从怜妃娘娘逝世那夜说起。当时我就随在身旁,那是我伺候大王5年来第一次见他哭,抱着她哭的好伤心……待他情绪平定后已近破晓,只随意问了问太子和二皇子关于怜妃葬礼的意见,太子为情所感主张以嫔妃之礼大办,而二皇子却认为怜妃自打入冷宫后便不再是妃,严谨起见不宜大办。当时大王虽没说什么,可我看得出他对太子意见的赞同,第二日早朝也宣旨大办,只是今儿不知为何又……”
“毕竟是一国之君,一言一举皆任性不得,理须大于情这点大王还是心明的。”木由的话中似有深意,又不明地笑道,“倒是那二皇子,为小事随意,为大事却容不得半粒沙子。如此执拗作风倒和你挺像的……”
木由话末望向花暮雪,依旧是看不懂的玩世不恭。
“哪里像了!?我才没那么冷血……”花暮雪从伤感的情绪中抽出,眨了眨湿润的眼角,皱眉回道。
“最残忍的屠夫也会在杀死牲畜前每天亲昵地抚摸它,喂它足量的食,可最终还是会向它挥起无情的屠刀,那牲畜却依旧天真地望着屠夫摇尾巴,认为他是在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剁饲料。”木由依旧笑得魅惑,说出的话却带着莫名的感叹。
“你是在说我还是……那个人……”花暮雪眼神又暗下几分,给自己倒杯冷茶让自己清醒,却忘记她是不畏寒冷的,这杯小小的茶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比起那个人,我倒觉得你完全不像屠夫。”
“够了!别说了,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的。”
“傻丫头,为了个廉价的情字……何苦?”
两人突然陷入莫名的沉默中。
千妤有些不解地蹙眉,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过,最后发觉气氛不对,寻了个借口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