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年锦时》流年浮华

65、为君沉醉又何妨

　　五月初五端午节这日康熙在乾清宫举办家宴，所有皇子福晋具是盛装出席，当然，这样的场合，苏匀定是要和四爷、四福晋一同出席。

　　家宴结束时不过才月上柳梢，她知道他今夜定是要去东院陪着嫡福晋的。回到雍亲王府中，她只对着四爷并四福晋福了福身便朝匀圆小筑走去。

　　四爷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一阵发愣。打从扬州启程回京以来的这几日，他的的确确是有些冷淡于她，只是他自己竟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何如此，但是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的是此时此刻他有多想快步走上前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回到匀圆小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向嫡福晋院中。

　　与四福晋洗漱后并肩躺下，他只觉心烦意乱，即使身边陪伴他的是温婉贤淑的四福晋，他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席间她紧皱眉头，一双玉著放置眼前一动也没动，她可是身子不适？越想越纷乱，握紧拳头拄到额上，长舒一口气。

　　月光中感觉到四福晋慢慢靠过来，那样善解人意的声音微微传来，轻柔到他一时竟没有回过神儿来，她说“年妹妹身子不爽利，爷还是过去陪陪她吧。”

　　待他轻着脚步走进了匀圆小筑，只见寝室里还隐隐透着光线，她，还在等他。屋里的她躺在罗纱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宴席上就不舒服，胸口就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闻到些鱼肉腥气更是恶心不已，胃腹里翻江倒海的倒腾，想吐又吐不出，烦躁至极只想要快些结束这沉闷的家宴。本就难受，可又时不时真真儿感受到一双灼人的眼目直直注视着自己，她无处可藏，蹙着眉抬眼四周望去，果不其然在理她数丈之远处，对上了十二爷紧张焦虑的眼神，竟像是要把她一眼看穿似的，这下更是烦乱之至无处排遣。

　　浑浑噩噩回到匀圆小筑，温莹、如华伺候她沐浴更衣，她都全然不知，直到身子覆上软软的还带有阳光余味的凉被，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月事已有两月未至。再想想自从那日里她说想要个孩子之后四爷的身体力行，她脑中一热，惊呼出声。

　　四爷闻声而来，紧张到不行，拿下她捂在嘴上的芊芊素手，连连问道“可是身子不适？哪里不适？叫太医来看看可好？”

　　苏匀咬唇摇头，四爷翻身躺在她身侧，她猛地钻到他怀中，低着头喜极而泣，他赶紧伸手去拉她，烛光下她挂着泪花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他惊住，双手捧着苏匀的脸颊，看着她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滴落到他的手背上，他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苏匀红着脸抚上四爷的手，颤抖着说“我肚子里可能有了。”

　　不待他反应就迅速的埋到他肩头，咬着指节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他抱着她愣在那里，各种滋味都齐齐涌上心头。

　　听到她有孕的消息，他不该欣喜若狂吗？这不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子嗣吗？

　　可偏偏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四爷都高兴不起来。康熙的一番语重心长的告诫让他如临深渊，那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如何饱受着身心煎熬地走出乾清宫的。他只记得康熙要他时时刻刻提防着年氏兄妹，若是有朝一日苏匀生子定要出继，甚至康熙连后路都为他想的透彻，若是出继，必当出继给十二爷胤祹。一来十二爷子嗣不旺，大多年幼夭折，二来，十二爷心性淡薄，把孩子过继给他必一辈子会远离争斗，安享富贵。

　　然而此时的苏匀却并不知道康熙与四爷之间如此不为外人道的隐情。

　　翌日，苏匀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她不知何故，加倍小心，连床都不敢下，这是她期待了许久的结果，她视若珍宝。

　　四爷上朝前吻了吻她的额头，叮嘱她要卧床休息。苏匀怕四爷担心，没敢告诉他，她其实腹痛的厉害，手脚亦是冰冰凉。

　　待四爷走后，她实在痛的忍不来，只能叫温莹和如华去备了汤婆子来，抱着汤婆子，原本冰凉的手脚慢慢开始有了暖意，这一阵柔柔的暖意渐渐往全身蔓延，方才还是疼痛难忍的小腹也有了暖意，不再那么痛了，迷迷糊糊中有了睡意。

　　苏匀睁开眼，却见四爷深邃清明的眼眸中暗含了一丝不甚明了的笑意，让她心里毛毛的，倒像是有只小花猫在她心上不停的挠啊挠啊，她登时坐起身，忽觉身下一阵热流涌动，下意识的惊叫一声，她颤颤的伸出手指，裙下鲜红一片。

　　四爷浅笑着环抱住她，昨儿个夜里一宿没睡，想了无数个对策，甚至于和苏匀相携隐匿于山野乡间，从此再不问世事，只要不让他们的孩子过继他人。现下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可能，不可能的。”苏匀喃喃道“明明都两月未见月信，明明都有恶心呕吐的。”她带着哭腔，只是欲哭无泪。

　　“太医说，这段日子你心事太重，焦虑紧张导致月事紊乱，伴有恶心呕吐的症状。”在得知苏匀并没有怀孕的消息之后，四爷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可是看着苏匀空洞的眼神，心间又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沉闷夹杂着痛意。

　　后来，他才发现苏匀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她经常会半夜里被噩梦惊醒，然后轻飘飘的走到窗前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站立许久，才肯在他的软硬兼施下被他抱到床上，却始终一个字也不说。她还经常会莫名的心烦意乱，有时候写写字作作画，突然间毫无预兆的就会摔了笔撕了纸，尔后默默流泪。

　　她所有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他想着法儿的想要哄她高兴。他坐在书桌前，忽的想起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以前他只道周幽王是昏君暗主，为得美人一笑，不惜冒着亡国败家的代价。可是他又怎么能预见到后来的某一天，他也竟为了博美人一笑，甘心为她做所有事。

　　她不像别的王府女眷那样喜欢走动着串门子话家常，也不喜欢看戏听曲儿斗雀牌，亦不喜欢刺绣描红针线事儿。

　　一时间四爷也是左右为难，站立不安。以前，苏匀喜欢练字作画读书下棋，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喜欢了，就连平日里她最爱读的《饮水词》，往往都是几字入眼便扔了书而去。

　　四爷又怎会不知苏匀这是心病，又怎会不知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可是苏匀---苏匀不是不让他亲近，只是从心底深处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无言的抗拒，让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走入她的内心深处。

　　这一晚，苏匀不似往日早早就洗漱歇下。温莹和如华伺候她沐浴后，她便在书房焚了香，斜倚到美人儿榻上，垂了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四爷看她这样，心里顿觉松快了些，亲手铺了纸张，想要为她作画。

　　苏匀看他作画，也并没有想要弗了他的意思，索性就安安静静倚在美人儿榻上，想着白日里四福晋特特跑来圆明园通知她的事情。

　　她知道，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对他使小性儿了，因为不久之后，府上又会迎新人了，这个新人还是四爷青梅竹马的娘舅家表妹。四福晋对她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从她脸上没有扑捉到一丝一毫的不愉悦，相反的，苏匀觉得四福晋还有雍亲王府中的那一群莺莺燕燕都会在暗地里高兴地手舞足蹈，终于她们要见到她将来有一天失宠后被孤零零的抛弃在偌大的圆明园中，就那样以泪洗面的度过余生。

　　她听着四福晋说，新人要进门了，可要着着实实忙上一阵子。那话语中，掩饰不住的欣喜，仿佛四爷娶新人进门和她没有多大关系，不，应该说是她一点也不像为夫君张罗另娶妾室，更像是为自己儿子张罗娶媳妇，满满的全是欢天喜地。苏匀不是四福晋，也没有四福晋那样当家主母的大度，她高兴不起来，一丝一毫都高兴不起来。

　　自从那日里得知痛经而并非有孕之事后，苏匀想了很多很多。她甚至料想到有朝一日四爷还会迎娶别的女人进门，就连寻常百姓家都有三妻四妾，她又凭什么指望四爷只守着她一个人在圆明园中过他们让府中那些女人嫉妒的要死的小日子。

　　是啊，她凭什么，她连一儿半女都没有。钮祜禄氏有元寿，耿氏有天申，李氏好歹还有一个活生生的女儿思雪，至于四福晋，虽说是和她一样都没有子嗣，但是四福晋毕竟为四爷生育过一个儿子，还是他们嫡嫡亲亲的长子。而她呢，她不止一次的问自己，她有什么？她又凭什么？

　　这才明白原来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断人肠啊，她苦笑着睁开眼，苦苦寻找四爷那样关爱的眼神，没有找到，四爷只是一心在画上，画上有她浑然不知的情谊。

作者有话说

　　小素年：包子蒸还是不蒸？真是个问题，想来想去，鉴于历史上四爷和年妹妹的长女只在世上活了两岁就夭折了，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还是让小包子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