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天涯》白苏

34、第34章 隔着黑夜，

　　傍晚梦龙催了几次，终于把慈恩带上了车，他们走的时候，江风还没有醒来。一路上，慈恩一直愣愣地瞪着窗外，有时候会落下泪来，但她自己仿佛是没有察觉的。
　　她好像已经不是这身体的主人了，她放弃了控制它，听凭它哭泣，落泪，悲伤……

　　她晚上睡觉的时候跟妈撒谎说，哥哥已找到了，因为工作太紧张，所以一时回不来，她会天天去看他的，谎话说得结结巴巴，漏洞百出，妈猜出些什么，但她这样隐瞒必然有原因，看着她憔悴的脸和费力思索着回答的样子，不忍问下去，总有一天她觉得合适的时候，她会说出来的，像她这么懂事的孩子，既然要瞒着一定有她的原因，还是等着她说出来吧。

　　“慈恩，你不用担心妈，我有你王大妈照顾，你记得让你哥哥注意身体，不要累坏了。”
　　“知道了，妈。”慈恩松了口气。

　　妈吃过晚饭早早睡去了。慈恩坐在沙发上，不开灯，不开电视。不知坐了多久，感到身上越来越冷。
　　已经是深秋了，院子里的树叶掉了一地，久没有人打扫，风过去，沙沙地响。
　　命运为什么这么无情，为什么这么无常？
　　哥低声在耳边说，她疲惫地伏下身，哭痛的眼睛里再次充满泪水，她倒在那里不能控制地哭出声来。
　　电话铃忽然响起来，深夜里，毫无征兆。
　　慈恩吓得停止哭泣，呆了一下，接起来。
　　“慈恩，还没有睡吗？”他的声音竟是那么暖，却又那么远。
　　“哥，”她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细微的声音，可能是在翻身，“我这里能看到月亮呢，又亮又大，挂在我的窗外。”
　　“我这里也能看到。”她看向窗外。

　　一轮满月，澄白清明，无悲无喜。
　　“我多想现在能跟你坐在一起，一起看着这轮月亮。”
　　“……”
　　哥，知道你也在看着这月亮，让我觉得它好亲切啊……
　　“慈恩，你没有怪我吧，”
　　“什么？”
　　“那天，我从医院回去，你摔坏了脚，我还跟你生气，其实我是气自己啊……”
　　“哥，那些我都已经忘了。”
　　“还有，我背你回去，把你独自留在我的房间里。”
　　“……”
　　“那天我和你现在一样，独自坐在沙发上，周围漆黑一片，这世界一瞬间变得那么陌生，命运不再眷顾我，翻脸无情。后半夜下起小雨，身上很冷，心里更冷，老天知道，我是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多想吻你，把你抱在怀里，这是我想了多少年的事啊……”
　　深夜里，他长长的叹息，撕裂了她的心，活生生，痛彻心肺。
　　“可是，那天我刚刚知道自己遗传了刘家的白血病，而且这病有可能会遗传……慈恩，我该怎么面对你？”
　　“哥，你错了，”她飞快地回答他，压抑着心跳，大声说：“现在，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在一起，白血病也不能！”她的语气非常坚定。“白天我听到你跟梦龙哥说，要他为我留下来，这样做是没有用的，即使他愿意再次为我留下来，我也不能接受了，我什么都不能给他，我不能再拖累他，哥，我们不能这样对他，你也不要再拜托他，这样对他不公平。他应该走，到美国去。我会留下来，留在你的身边，你知道的，我不会离开你，不论发生什么事！”
　　“慈恩，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马上就要死了！”
　　死？你怎么忍心这出这个字，你怎么忍心亲口对我这说出这个字？！
　　她沉住一口气。
　　“我知道，你会死在这里，所以我会留在这里。”
　　“慈恩，我不能让你独自面对剩下的日子，这样我闭不了眼睛，我的灵魂无法安息……”
　　她再次沉住，“那么，就让你的灵魂陪伴着我，我就不会寂寞了。”
　　“慈恩，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想气死我……”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接着好像是听筒掉下来的声音，接着床板支牙的声音，什么落在地上的声音，哥的呻吟声。
　　“哥？哥？你怎么了？”慈恩一下站起来，再也沉不住气，紧张地问。
　　有人在走动，隐约有人在喊护士，电话尖叫着。
　　“哥，你又在痛了吗？哥？”
　　她一把甩开电话，光着脚跑了出去，踉跄着跑出院子，深夜的风裹着沙土迎面围剿，眼中全是沙子，嘴里也是，她合不上眼睛，合不上嘴，全是沙，全是泪。
　　脚踝尖锐地痛着，她一跤跌在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哥，又痛起来了，哥，我多想现在能陪着你，我该陪着你……”
　　可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谁能带她到他的身边？回答她的，只是呜咽的秋风。
　　她慢慢地挪回院子里，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身，浑身发抖，握紧拳头。
　　咫尺一步的天涯，而天涯再远，也有距离可以丈量。
　　他们呢？
　　隔着黑夜，天涯近在指尖。
　　他们呢？
　　哥，你要坚强啊，哥，为了我，你要好起来，你要好起来，你要好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