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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人入梦莫相知 随风潜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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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雨夜总是静谧而又绵长的,无声无息的绵密雨水仿佛能滋润了梦境,让梦也格外悠长安详。
吴邪刚刚从梦里醒来,然而此刻让他想起这句诗的,不是这绵长静谧的雨夜,而是窗外翩然飞过的黑影。
悄无声息的飞翔,巨大的翅膀轻轻扑展,长长的尾翼拖过一道幽幽闪烁的磷光,隔着窗纸亦清晰可见。
食梦蝶。
吴邪微微皱了下眉,忍住一个哈欠,这种东西在人间并不少见,夜间飞舞近人,以人的梦境为食,人在睡梦中若是吸入了它尾翼上洒下的磷粉,便会做出噩梦来。这东西虽则有些烦人,却并无多少害处,凡人肉眼难见,吴邪却是看得见的。
吴邪思量了一瞬要不要把这东西赶走,却又一想,反正自己也没做梦,纵是做了,给它吃了也无妨,反正自己又不似凡人,吸了这磷粉要做噩梦的,于是心安理得地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正迷糊着要重新入眠,忽听隔壁呛啷一声刀剑出鞘的锐响,窗纸被什么扑啦撞破的声音,一股凛冽的刀气直透而来,吴邪猛地睁开眼,身子一晃已到了屋外,正看见那巨大的食梦蝶歪歪斜斜向院外逃去,廊下张起灵散发披衣面若冰霜,手臂一挥间凌空一道黑色刀气悍然斩下,将那食梦蝶整个劈成了两半,巨大的翅膀零落散碎,无数磷粉纷纷扬扬飞落下来。
吴邪顾不得多想,挡在张起灵身前袍袖一挥化出一道屏障,将那磷粉挡落开去,回身对着张起灵皱眉:“这磷粉吸多了会昏睡的,不过一只食梦蝶,你又何必……”未完的话戛然而止,张起灵一把将他拉到身前,抱住了他。
吴邪半张着嘴,半晌才恢复了一点魂飞天外的理智,感到肩头上略略粗重的呼吸,和紧紧拥着自己略带颤抖的臂膀,心道这人究竟做了什么梦,吓成这个样子,试探着抬起手臂,在他背上轻轻抚了抚,随即感到张起灵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了开来。
吴邪抬眼看向张起灵,见他眼中一闪,略有些迷茫的眸光顷刻间恢复了清明锐利,又复沉寂下来,变得又如同他日日所见,有如这江南烟雨般的空淡沉静。
虽是被这人随随便便抱了又推搞得有点火大,但吴邪一向是好性子且识时务的,光看眼前这人方才劈死食梦蝶的那一道刀气,便知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况且还说不定处于刚做了噩梦的恶劣状态间可能一点就着,自己纵平时也未必好意思发脾气,此时更当从善如流做个俊杰,于是没作声,只略略僵硬地露出个笑:“你……”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身向自己房里走去,吴邪本想跳脚心道他娘的你抱了又推也就算了好歹给句话啊,却又看着眼前那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平日里凛冽峭拔的背影此刻却有些孤单,孤单到透出一股绝望来。
他忽然很想知道张起灵刚刚做了什么梦,却知道那人不会告诉他,纵是问了,也只能如那日得到一句“不关你的事”的回答。不自觉地低低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疼。
房门一响关上,吴邪看了一会那紧闭的房门,转身准备回去接着睡,走了两步却又回过身来,走到张起灵房前,手势一动,指尖幻化出一朵花来,又用手一拂,那花便幽幽地绽放开来,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来,将那花插在张起灵窗棂上,转身回了房间。
天界有花名怡颜,闻香平心静气,宁神安眠。
雨依旧在下,缠绵不尽,两厢的人,做着两厢的梦。
……
“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你做甚么?”
“是只食梦蝶,赶走了。”
“那是甚么?”
“一种妖怪,与蝴蝶一样,以凡人的梦为食,你吸了它的鳞粉,才会做噩梦。睡罢。”
“睡便睡罢,弄出朵花来做甚么?”
“这花名怡颜,开在第七重天,香气平心静气,宁神安眠。”
“那倒挺好,能不能在凡间种?小爷也种上一片,医馆生意定然大好。”
“别动,又来了。”
“食梦蝶?来了吗,在何处?”
“别动。”
“唔……你他娘的又唬小爷!小爷才不会……唔……”
“你……看不见的……”
……
怡颜花在窗棂上幽幽绽放,香气弥散一室。水墨屏风后的帷帐里,谁皱紧了眉头,明明做着美梦,神情却如同要泪下。
……
“起灵……忘了我罢……”谁在微笑?平静而心满意足的语气,说出来的,却是诀别的话语。
不能动,却感觉得到心里那永诀般的绝望,那仿若撕裂骨血一般的痛,要把心生生撕扯出去。
他在看着谁,不能说,不能动,只能用力地抱紧,深深地凝望。
最后的凝望。
谁幽幽的一声叹息,甚至未飘入轮回,魂飞魄散。
他从来未这么痛过。锥心刺骨。
……
吴邪猛地惊醒,望着漆黑的屋顶大口喘息了几声,慢慢平静下来,重新睡了过去。依旧是抚平一切的安眠,梦中刹那的痛,如同心上一点微尘,被拂去了,再不留痕。
他不会记得。
雨丝飘散,天地间最绵密轻柔的网,笼住一切,却什么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