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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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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的久了,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七场山与外界隔绝,我也只是数过,从我来时算起,七场山上的七场树绿过七场树叶子,落过七场树叶子。
七场婆婆执着缺齿的木梳梳过我如墨的黑发,长长地叹息一声:“转眼就是七年,七场,你还记得过往的事么?”
我眉眼间,笑意如一个涡。乖巧地点点头,“婆婆,人事虚无,从何谈起?”
七场婆婆细巧地捋过我的发丝,布满老茧的手在我的颈项间擦过,“七场,红脖子树下的那颗心你可愿意取回了?”
我摇摇头,额前的一缕刘海飘落下来,遮了眸眼。
“七场山上七场坡,七场坡上七场树,七场树下七场心,七场心上几多愁,七场情事奈何终。”七场婆婆如是说。
绿锈爬满半面铜镜,另半面锈迹斑斑的铜镜中影影绰绰现出一张七场婆婆年轻时的容颜。
这山,原来不叫七场山。这树,原来也不叫七场树。婆婆,也不叫七场婆婆。那时的七场婆婆叫紫鸢。那时,山上也没有七场树。只是遍地开了许许多多紫鸢花,蓝紫的花瓣好似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五月,紫鸢花开。一朵朵花栖息在绿叶间,仿佛一只只行将飞舞的的蓝色蝴蝶。飞舞于绿叶间,好似要将春的讯息传到远方去。
马蹄声“哒哒”,七场山上的第一场光影流年由此陈铺开来。少年如墨眉眼的暗影里,邂逅着年轻时的七场婆婆的剪影。
年轻的公子飞身下马,七场山上的紫鸢花纷纷匍匐在少年的脚下,好似在迎接许久未归的归客。七场婆婆手执纤巧的花篮,对着阳光,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如书少年。
东边日出西边雨,倒是无情却有情。东边的日头正浓,西边的七场山上却纷纷扬扬地下起了一场迷蒙微雨。
雨丝滴打在紫鸢花蓝紫的花瓣上,溅落一滴滴水花,好似少年青涩的爱慕。势头虽小,却又绵绵不绝。
那时的七场房子还全不是今日这样的破败样儿。篱笆墙上的喇叭花开的鼎盛,菜地里的一小片油菜花也开的金灿灿,叫人满心的欢喜。小鱼塘里的小草鱼欢欢畅畅地游着,偶尔吐出两三个小泡泡。菜地里的土拨鼠也快快乐乐地松着土,间或咬去几茎菜根。一切平和而温暖,满足而快乐。
年轻的公子偶尔携着七场婆婆飞马奔腾,间或携着七场婆婆在草丛中寻着几只蝈蝈逗趣,时隔又携着七场婆婆躺在青草地上数那满天星光······日复一日,日子过得虽单调却又不无幸福。
时光荏茬,一个又一个有星光的夜晚转瞬而过。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七场婆婆泪眼婆娑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渐行渐远背影,良久,紫鸢花的花瓣上溅开一小粒的水花。那一日,风阴沉的很,却并未落下一颗雨滴。
七场婆婆婆娑着铜镜中年轻而湿润的容颜,一下子泪如泉注。她问:“七场,情何以至?”我胸口空空如也,只是茫然望她。情何以至?我只晓得无心则不至。
七场山的第一场就这样落下帷幕。少年眸心微锁,“紫鸢,你等我。”
七场婆婆于是日夜等着,不晓得又过了几个日头,也不晓得又熬过了几个有星光的晚上。年轻的紫鸢姑娘日渐消瘦。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明明一开始一个人也过的满足快乐,经历了两个人的时光,再次变回一个人时反而不自在了。情爱如毒,抵得过十几年的习惯。
七场山之所以叫七场山,而不是叫一场山,二场山······是因为七场山见证过七场的相见相爱,七场婆婆之所以叫七场婆婆,而不是叫一场婆婆,二场婆婆······是因为她历经了七场的相别等待。只是这最后一场等待里,她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等到归人。那个凑在她耳侧对他低语“紫鸢,你等我。”的少年,终究在第七场的离别里销声匿迹。七场婆婆这一等,便是等了许多年。白驹过隙,乌发的姑娘变成了白发的婆婆,却还是日日佝偻着身子站在坡头等着。直至临终前夕,她还心心念念念叨着那个男子。那时节,山上的紫鸢花谢。拔起的树木遮住了大片的阳光和视线。
她喃喃自语:“云溪。”眼角的一颗泪珠落入尘埃里,湿润了一小片的泥土。
这山,从此便叫七场山。这坡,从此唤作七场坡。树木,叫做七场树。婆婆,是七场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