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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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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节,玉盘皎皎,当空正悬。清辉冷冷,隐隐着了一身秋凉。天地交辉,星光渐消渐隐,独留人间的一水盈盈。洛河两岸,百灯齐放。粼粼波光,浅浅涟漪之上,红烛摇曳生姿。江心秋月,隐隐绰绰。东船西舫,且停且行。游子骚人,举杯斟酌,酝酿一壶秋意。
江心挤挤攘攘,三两船舫并驰。其中一条朱红的船舫走廊上,独独立着一个年轻的公子。手执一把折扇,嘴角禽一抹淡淡的笑意,时而轻抚扇面,时而摇扇赏月。在下不才,正是鄙人。闲来无趣,便被杜小仙携来共游洛水。
我初初应他,是因鄞墟山上向来空寂,往日还好,只是这中秋佳节若也是如此,不免会徒增内心的伤感。如今看来,反倒悔了。若是在鄞墟山上过这节日,我还有这么个可有可无的人儿陪着。虽说可有可无,但是有总是比没有的好。现在倒好,早就不见踪影,正在舫内,携着他满室的相好共赴巫山云雨。
舫内欢声笑语刺耳,我非有意偷听。只是这舫内的女子男儿着实豪放了些,这个说句“宝贝儿”,那个应句“心肝儿”。平日也不见得这么张扬过。
我并非是个孤傲的人儿,也不是洁身自好。只是想想那一身月白锦袍下的女子身躯,断是有些想法,也是难以这么试上一试。
杜小仙不知何时隐遁在我身旁,饶有趣味地问我一句:“徒儿,屋内温玉暖香,酥手香肩。何不同师父进去品上一品。”说着,那手已搭在我肩上,神情也愈显挑衅。
我合上折扇,以扇骨挑开那只搭在我肩上的蹄子。唇角轻扬,温润吐出一句:“徒儿福薄,比不得您这样的博爱。莺红柳绿这番,岂是人人都能同您这般逢场作的了戏的。”说着,又用扇骨轻轻掸了掸肩头。
杜小仙嘴角一咧,露出两颗极小的虎牙。略略显得俏皮些,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将将五十岁的糟老头。“你这性子,比起先前倒是冷了许多。”
我笑笑,沿着走廊向船头走上几步。倏地,又似想起了什么,身影儿顿了一顿。转过头,莞尔一笑:“我只是想将将五十高龄的糟老头在此处调戏一群和自己孙儿一般大的女子作何感受。”说着又是清冽一笑,一甩长袖,留下个飘然的背影和嗔目结舌的杜小仙。
事后想来,心中却恼他一恼。他若是只管调戏他怀中那几个风尘女子,并不出门槛儿同我说上一说,我定也不会贸然上了船头。自然,也断不会惹上什么风月。
我上了甲板,迎面风清清,波粼粼。船舫顶楼的丝竹之声听着尚且悦耳,游子骚人的朗朗赏月诗品着也着实得过且过。
对面忽地一片灯火辉煌,我以为是靠岸了,却道是靠来了一艘青龙巨舫。我轻扬纸扇,也不觉惊慌。普天之下,青龙巨舫唯天家家私,如今靠过来,若非为了杜小仙这么个天君子嗣,料定不会为了旁人。
我回头望一眼画舫,不见杜小仙领着他那群家小前来迎接圣驾。心中释然,他都不急,我急什么。只是倏地又有些困惑,这船上其他若干人等怎么也不知前来迎接。耳边曲艺声声,心中了然。原是那群人等正玩的尽兴,忘了这江上的动静。
我立在甲板上,看着龙船向这边的船舫搭起甲板来。料想自己隐在暗处,定是没人能瞧见我。却忘了这一身月白的衣裳,如今还孤身一人立于此处,黑夜中怕是也有些显眼。
初初,是六名侍卫飞身过来。扯着几条绳索生生将两条船近的不能更近些。银闪闪的铁链明晃晃的耀眼,比这满湖清辉还要亮堂些。随即,六块金板隔空横架,又覆上大红的绒锦。我心中感叹,这天家的阵容着实是我们这些个凡人所不能比的。我倚在栏杆上,看的饶有趣味。
一身明黄的白胡子老头领着身后一干人等浩浩荡荡走了过来。这船舫上的人好歹有了个后知后觉,齐齐跪在甲板上。若是这么一路看下去,必得从船头看到船尾。独独我那一隅单我一人,原是我如今落在这天君的身后一隅。我微微一笑,这样无人瞧见也好,连跪拜之理也可省了。
边上的侍卫凑在天君耳畔低低私语了几句,大抵是这船上人多眼杂,难以顾的周全。这倒不是我耳朵尖尖,只是那一身明黄龙锦的老头忽地驻了足,捋了捋胡须,道出一句:“你且进去将横儿带出来。”
起先,我略微困惑了些。这横儿是个何许人也。里里外外整理了思绪,才意识到此人正是鄙人尊师。只是平日里叫惯了杜小仙,倒真真正正觉得他姓杜名小仙了。这杜小仙名号的始来源于杜小仙对岐黄之术的精通,再者,平日里他常是一身丈青色的道袍,与谪仙之人如出一辙,久而久之,我便渐渐觉得他起码算个小仙。心里这么想,暗地里也就这么叫上瘾了。
只是杜小仙这还未跨出来,我这却被人盯上了。那立着的一干人等里,一身绛紫袍的男子若有若无的朝我这边撇上几眼。
我粗粗掠了眼前立着的一干人等,华服锦缎,玉簪珠冠,没个突出。一时间没了趣味。遂收了眸子,只是那眼神临收前又脱衣带水的那么一瞥,竟对上一双璀璨的星眸。
眸子的主人对我颔首一笑,我身子一抖,打了个寒颤。脑袋里百般混沌,终究忆起这紫袍娃儿是个何许人也。
我如今所记得之事皆是三年前的种种。杜小仙说我服了七夜散,忘了些不愉快的事儿。我初初醒来时,将这十几年的日子都忘得一干二净。经得一些时日,才忆起个零星碎片。现在,事事若是静下心来想想,也能忆起个大概。只是这中间两年的事儿,竟如烟气雾霭,消散无踪。
这紫袍星眸的娃儿名叫未洺,是洛城城主之子。
我初见未洺是在鄞墟山上。那日天气尚好,天上那轮懒了一冬的金乌也赶了个早,欲一睹春色。我于是踏着满山春色寻那支入药的甘华。行至嗟丘之地,许是涉了水,小腿下的那一片忽地痉挛。我身子一斜,直直地栽到地上去了。忍着疼痛,硬是撑起身体坐在地上,两手使劲揉捏着抽筋一侧。深有出师未捷身先死之感。
那痛还未缓上一缓,这边冒出个不识趣的娃儿上前问讯,这娃儿便是未洺。
他那时礼数味重的很,对着我略微打量了番,浅浅作了个揖。“敢问姑娘可是鄞墟山杜衡的徒儿苏洛?”
我那时玩心尚重,摇了摇头,心中嘀咕这人问的忒不是时候。又给他指了条道,这么左拐右拐拐上几拐就能见到个和我相仿的姑娘。
于是乎,未洺千恩万谢地就此与我别过。我心中暗自得意,又往那痉挛之处揉上几揉,腿上的痛苦略微好了些。心中舒坦,腿上痛也缓和了许多。这会儿,我一瘸一拐又踏上寻找甘华的路程。路上想到方才的男子绕了半天又绕到了原地,便“痴痴”笑出了声。
我正得瑟的很,面前跳下个人影挡在前方。我一下子蒙住了,这大白天的,撞鬼撞的也忒不靠谱了。待我回了神儿,意识到这眼前所站是人非鬼。拱了拱手,“敢问兄台是哪条道上的,行个方便可好?”
“在下是来感谢姑娘指的那条明路的。”这声音我认识,正是方才问路的那个男子。我当时并未扭过头看他,所以开始并没认出他来。现在躲开,自是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干干一笑:“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在下未洺,洛城城主之子。令师遣了我来寻你。”男子声音倒是清朗。好在并未与我计较些,我这才稍稍定下心。
我放下竹篓,坐在岩石上歇了一歇。顺道从怀里掏出一块画有甘华图的布锦,逆着光线细细看了一番。“公子可知,所为何事”我料想杜小仙必已早早将我底细抖的不剩点滴,便直奔话题。
“家父抱恙,遂修书一封邀令师出山。”未洺言辞恭敬客套的很,却听的我很不受用,只觉这话里的酸寒之气重了些。说话之时,我往旁边挪了一挪,给他腾了个位置。他也自觉,乖乖坐在我旁边。
我折了布锦,塞回怀里。从竹篓里取出一个果子,就着的他镶金线玄文的紫袍袖口擦了两擦,也不客气就啃了起来。不紧不慢吐出一句:“既是找我师父,与我何干。你只管去找我师父便是。”
我原先算计好这孩子定会被我这话激的满脸赤红,到那时,我再做个好人,站起来拍拍他的头一副慈眉善目地安抚他。
岂料未洺不温不火地言一句,“姑娘,在下有些好奇,若是杜先生知道您替我指的那条明路,会是个什么反应?”
我这下忽地怔住了,我原以为这未洺是只任人宰割的羊,不想他竟是条披着羊皮的大灰狼。这跟头我栽大发了,心中叫苦不迭,若是让杜小仙知道这事,我那可口的饭菜里定是要添个七八两的砒霜加加料。想想有几日的饭菜不得下肚,要硬生生吞些干馒头,我便噎了两噎。
“喏,你想怎样?”我努了努嘴,早就认了这条命。
“我们现在便下山去,可好?”那话里似有商量,语气却干脆的没余地。
我悔的肠子满目铁青,恨自个儿眼光不济,忒不济。这会儿坑错了人,被人抓了把柄,倒要被人坑了去。
我“呵呵”干笑两声,只道初次下山,身后还有些事未打理,要回去卷个铺盖才好。
未洺一笑,红白唇齿,说那山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帖,无需打理。
我又说晒在门前的两床棉被还未收回去,这可是我最值钱的家当了,断是不能出什么意外的。
那厮只道就诊回来他亲自驾一车棉被把我送回来。于是乎,我学艺至此,挖到了我人生的第一桶金———一车棉被。
见我答应他,未洺一声口哨,不远处的林子里飞奔而来一匹赤色的马驹。“冒犯了。”他直接扯了我的衣襟将我提上马,我心里恍惚觉得自己是被提回去做压寨夫人来着。心里暗自嘀咕自己莫不是被杜小仙给卖了个彻底。
那马驰的飞快,赤红毛发飘飘,惊得我紧紧抓住未洺的紫袍,连眼睛也不敢睁。
约莫两三个时辰,那马的脚步渐行渐缓。我才微微睁开眼皮子,原来到了一处集市。我自七岁那年入得鄞墟山中便不曾出来过,因此对这集市上玲琅满目的东西欢喜的很。那眼神儿左右横扫,看的我心情大好。
集市不便骑马,未洺跳下马,将将伸出手要抱我下马时,我小心惊了两惊,愣了两愣后,连连摆了手要自己下去。好在平日里登登山,爬爬树,下个马才没闹出什么糗事。
既是下了马,我便趁着大好春光,疯狂地扫荡集市,未洺跟在我身后也是极尽疯狂,自是不与我同流合污,单忙着帮我付账拿东西。我心里愉悦的很,这单生意真是赚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