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山水清音

4、第四章

　　但是玉帝竟然没有答应我的恳请。明明我已经生无所恋，他却不愿意让我自戕，只是命人带我去了广寒宫，指着一棵巨大的桂树，告诉我只要能砍倒它，嫦娥的诅咒就能消除，我的心愿就能实现。
　　我的心愿……不过就是他此生安乐罢了，然而就是这点愿望，也足够让我为之一生相寻了。
　　嫦娥亦在广寒宫，她不愿接触任何人，将自己封闭在凌霄阁中，我怎么都不能恨她，反而一直对她有愧疚与怜悯。
　　因为她与我一样，也是难觅深爱，此生枯寂，我自己都难以得到救赎，如何怨怼于她。
　　后来她的玉兔蹦到我这儿来，我怕她担心，亲自将玉兔送还过去，才打破了几百年的隔阂。
　　再深的爱恨，也许都比不过时间的手，一点点模糊了往昔。而我与她之间，又能有多少难解的旧怨呢？
　　她似乎亦有愧悔，对我的态度也渐渐缓和下来，交流的话题也一天天增加了，除了那个人，是触碰不得的禁区，我与她都会默契地避开。
　　直到那一天。她从瑶台赴宴而归，一直在反复吹吟一首曲子，我见旋律委婉，不禁询问了可有填词。
　　她怔了半晌，竟笑着落下泪来，低声曼道：“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心中涌上很久未曾回忆的旧事，百味杂陈，最后也不过归于那一句“千秋北斗，瑶宫寒苦”。确实，也许再也没有人能比我跟嫦娥更了解各种滋味。
　　千秋万古，此生只为一人去。心中所想便为眼中所见，又有何难呢？
　　嫦娥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收回我远走的思绪，嫣然含笑：“吴刚，王母说这次蟠桃会，要宴请众卿家，三界六道凡有仙籍的仙家皆可赴席……”
　　她眼中波光明灭，清透澄澈，“吴刚，不如一起去吧？”
　　三界六道，那么多神仙，我心间眼中，所念唯一人。一时恍然，却已脱口而出：“好。”

　　三月桃花灼灼，依稀又是当年。
　　嫦娥广袖如流云拂月，轻蝉薄翼，伴在我身边嫣然巧笑，多年恩怨早已烟消云散。
　　“哈，那么多少年俊彦，可都衬得我们老了。”玉帝王母亦是感慨，“连嫦娥仙子都赏光来了，可见席上确实多有才俊呀。”
　　嫦娥掩袖含笑，姿态万方：“王母可折煞我啦，当年还在凡间的时候，我可是常常隔帘窥视潘安宋玉之流，心生向往呢。如今已颜色衰败，哪里还敢常常出现在诸位仙家面前，只怕徒惹笑话吧。”
　　我心中微微一愣。嫦娥自幼倾慕后羿，对别家公子只怕连眼角都不瞥一眼，而如今她言笑晏晏，毫无芥蒂，难道……她已经释怀了吗？
　　只听天蓬元帅嚷嚷：“仙子风姿若此，胜过桃花无数，只怕如芳醇一般，愈久愈香咧！”众人皆是哂笑，嫦娥粉靥含羞，微微低下头去。
　　我亦会心微笑，眼角扫过这满座的仙家少年，确实一派清雅温润，颜色皆嘉。
　　当年昆仑山上亦如是啊……不禁生出些陈年之慨，酒意上涌，登时有些头重脚轻，避席告退出大殿，想往桃花更盛处一探。

　　落英翩舞，袖盈余香，桃花清甜的香气许久未闻，更显舒心惬骨。
　　桃林深处芳香更加肆意。我沿着昔年印象中的小路向前走，竟看到芳林深处，有一间极为普通的平房。
　　仙名煊赫的昆仑山上，竟然有这样一座毫不起眼的平房，倒也令人啧啧称奇。我心中好奇，不禁走近了看，才发现虽是式样普通，一桌一椅皆是仙界上好的沉香木制成，与简陋二字可浑无关系了。
　　再细细观察，墙上挂的是凡间书圣的行书，桌上摆的是隔年雨水蠲对的新茗，屋角边还放了一盘东海龙延香，摆设清雅，看来主人是个脱俗之人。
　　一时心中畅快，想见见是何人铸此屋宇，暗道一声得罪，就叩了叩门上的竹环。
　　这一叩，门却径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