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山水清音

3、第三章 “吴刚，

　　清醒之后我心急如焚地掐了个口诀，跌跌撞撞地上云去找他，一路竟通往了他的家乡——却发现他深爱的妻子，正衣衫不整地依偎在他人怀里。
　　她是羿最珍视的人，怎么能做这样对不起他的事？无可否认的，这世上我最为嫉恨的人就是她，当时气得几乎失去理智，一脚踢开门，手中飞剑已经结果了那奸夫性命。
　　嫦娥惊愕地看着我，脸上却没有害怕的神情。她整了整衣带，开口时竟是轻蔑而笃定的语气：“你爱的人是后羿吧？”
　　我措手不及地愣在那里，自以为埋得如此深的秘密被人当面指出，瞬间竟是羞惶。可是，我怎么能被这个女人看轻？
　　深吸口气，我冷冷地看向她：“是又如何？”
　　嫦娥掩唇冷笑：“果不其然。不瞒你说，我在他身上种下了子母蛊，他的一举一动以及身边诸行我皆了如指掌，你的那点心思，自然瞒不过我。”
　　我手中剑身微颤，心跳得忽疾忽缓，怒极反而平静下来：“对，我爱他，所以不愿见他伤心。你是他爱的人，今日之事我不欲让他知道，该如何做皆在你一念之间。”
　　“哈……”嫦娥怔怔地看着我，忽然放声大笑，“他爱我？他爱我！三年未见，他可有一丝挂念？他爱天下，他爱苍生，他爱你，他独独不爱我！”
　　“你胡说！”我喉头如梗了一团火，极力压制住剑锋，生怕一剑刺穿她的喉咙，“他光风霁月，正人君子，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你不要怀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用怎样的心情与她辩驳，只觉得心中似有万千潮汐，冲刷得心神一阵阵恍惚。
　　“他提到的那个，真的是我吗？”嫦娥仰起头，下颌微敛，眼中水光泫然，“他提到的那个人，容貌喜好与我无一相像，不若你再想想，他说的究竟像谁？”
　　他纯黑的瞳仁中映出我震惊的表情，茫茫然记起他说他的心上人任性骄纵，蛮横霸道，常常做出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一身红衣似火，可他还是喜欢，自甘沉溺。
　　嫦娥的一袭白衣广袖流云，面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烈焰红袍，脑海竟一片空白。手中剑铮然落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恍然响起：“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嫦娥好整以暇地看向我，“他三年未归，几乎没有音信，若非没有子母蛊，他这三年，与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窗外一道惊雷，照亮了屋外森森的竹林，也同样照彻在我心上，嫦娥的声音自顾响起：“我与他自幼青梅竹马，他的性情我自然了解得一清二楚。他看似温文谦然，实则心冷如磐，不是至亲至信之人，根本不可能窥测他的心思——这些以你对他的感情，想必也知道。”
　　“是。”我感觉自己如同被识破般，站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吴公子也可以想一想啊，”她微微挑眉，唇角微勾，媚眼如丝，“他难道就没有对你不同寻常的时候么？”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他在我身下，半睁眼沉溺在情欲时动情的瞋视，脸不由得红了。
　　“果然有吧……”嫦娥冷眼觑视我，脉脉嘲笑，神情却一点点哀伤起来，“为什么，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反而比不过你们相处的三年——真是不甘心啊……”
　　我回过神，只觉得羞愤万分，将剑重拾回手中，对准她的脖子，低声道：“我绝不许你这样无端污蔑他……无论你怎么说，他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你不要妄自菲薄了。”
　　雷声大作，闷雷从天际滚滚而来，乌压压的云层翻涌，时不时有眩目的霹雳划开天幕，整个人间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嫦娥笑得凄然，几乎要掉下泪来：“呵，吴刚，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好心人……可是就算你这样安慰我，你以为我就会成全你们了么？”
　　她迎上我的剑尖，眼神冷冽如冰魄，唇边笑意潋滟，宛若带毒的罂粟绽放在暗魅中。我一时被她的眼神镇住，下意识地将剑向后缩了一些。
　　来不及问她究竟意欲为何，她从广袖间抛出一粒丹丸，仰首吞下，格格长笑：“吴刚，我以不死不灭诅咒你，必失所爱，永难聚首！”
　　我被她震得连退三步，伴着她的话语，倾盆大雨倏然洒下，她凄厉的笑声在雨声中无限回环，狠狠撞击我的耳膜，发出一阵阵的轰鸣。
　　“为什么……”为什么要发下这样恶毒的誓言，我可有何处对不住你？
　　来不及，一切语言都苍白无力，偏偏错过了那一瞬。
　　一瞬永恒。
　　嫦娥的身子渐变透明虚浮，她挣开我的阻拦，轻盈绕过我的剑端，唇边兀自犹带一抹寒光猎猎。错身间，我听到她温柔如水的絮语：“看，他回来了。”
　　又是一道惊雷，炸落地面，我茫然转身，正对上后羿在窗外苍白如死的脸。
　　嫦娥飘出窗外，水袖拂过他的脸庞，依依柔情，恋恋不舍，唇边笑意转暖：“羿，我成全他，好不好？”
　　后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冷气肃然，微红的眸子中再不见半丝容情，漠然嫌恶冰封十里，生生冻结了时空。
　　我惊恐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底有一个声音幽幽地重复着：必失所爱，永难聚首……一遍一遍，令我几乎崩溃。
　　“嫦娥，”他压抑低沉的声音缓缓而起，竟有一丝绝望，“不能留下来吗？”
　　嫦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尚来不及告别，一阵风来，她已随风而起，扶摇而去。她的眼泪融在漫天风雨里，已然分不清落在了何处。后羿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不顾铺天卷地的雨水，踉跄前行，却终因体力不支，倒在了泥泞的路上。
　　我上前欲扶他，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手，其力之大，竟让我几乎站不稳，差点随他一起跪倒在风雨里。
　　“你走……”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语调里的憎恨却分外分明，“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若有重逢，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我感到一阵晕眩，心痛得快要撕裂开来，然而我知道，后羿比我更加痛苦，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我。
　　我直起身，最后一次凝视他，我确信是最后一次：“对不起……”
　　“别说了，叫你不要说了！”后羿痛苦地捂住脸，喃喃，“我究竟欠了你什么，你又为何要让嫦娥受累……你走吧，再也不要，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我无法再承受心中的剧痛，用尽余力掐了个唤云诀，狼狈地爬上云头，任凭风吹着它，越飞越高。
　　雨停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天庭门前，众神仙都静默地望着我，有鄙夷有悲悯，我都来不及去分辨，只是麻木地跪下来：“臣求一死——”
　　心那么疼，那么疼，不如不要了，也许就能停止这余生无休止的折磨。
　　其后的很多年里，我常常想，若是那天我没有离开后羿，没有这么任性骄纵，蛮横霸道，就算他真的一箭将我杀了，恐怕也比囚徒般的漫漫相思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