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向凉安

2、第一章 蓦然回首两

　　若干年以后，面对着大雨倾盆的街道，林莫存将会回想起，遇见宋善生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本是闲来无事的午后，很烈的太阳，但是莫存还是决定出去。其实她也不知道去哪儿，本就是在陌生的城市里，又恰好这个城市的人说着她听不明白的话而已。她是喜欢这样的感觉的，或许，是享受。只身踏上未知的旅程，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来不和他们打交道，停留大约两到三天，然后离开。没人知道她的到来与离去，就是这样悄悄。她不是叛逆的女孩儿，亦不乖顺。高高的发髻盘在头顶，各种颜色的简单T恤，肥大的工装裤，帆布鞋，大大的单肩包，没有过多的行李，她不要束缚。可就是这样的她，也是给人清冷的感觉，不太容易亲近，也许是眉眼间泄露出太多的苍寂，不像二十岁出头的女子。
　　下午两点的时候，莫存走出旅社，面对刺眼的阳光，她本能地眯了眼，没有皱眉，眼睛细缝下的焦距似是汇向了远方，达不到也留不下的远方。她在走着，没有方向。路边有很多小店，卖些百货文具之类，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中年妇女安逸的睡姿，手里似摇未摇的小扇，还有写两个字就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的孩子。有时莫存会想，其实自己，也是个孩子，只是较为喜欢胡思乱想的那个罢了。她低下头走了很久，看着自己的帆布鞋，数着鞋上的星星，黑色夜幕下的星星。然后，她抬起了头，再也无力向前迈出一步。她看到了。看到了她。她的眼睛。也看到了她。她的。就那样一望到底，看见她的心底，一口深井，泛起一池涟漪。她知道，是她了，她躲不了了。
　　她义无反顾地走向那家书店，每一步她近一点，她的眼睛就更加明亮，触碰着她的心。不落一秒地望向她。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大雨倾盆。

　　若干年以后，面对着暴雨过后的彩虹，宋善生将会回想起，遇见林莫存的那个清净的下午。
　　在公司的格子间里加班一个月后，善生决定任性地翘一次班。午休后，她没有回到位置，而是正大光明地迈进了员工电梯，从大门离开，顺带和门卫点头微笑，标准的礼节式微笑。善生在一家外贸公司里工作，公司会计。细软的长发随意披着，有时把耳边的头发夹起；穿价格不菲的套装，黑色、咖啡色、白色居多，和很多城市女子一样。但是她总又和她们不同。她的黑西装里总是紫色的绸缎衬衫；一条粉色的缎带总是系在咖啡色外套外；闪亮的天鹅胸针总是别在白色外套的右胸口处，当然还有，她总是穿着后跟极为细又高的黑色天鹅绒高跟鞋。除此之外，她是普通的，每天三点一线，处理公司财务，去超市买些食材，回到租的两室一厅中煮饭给自己吃。
　　她走在街上，太阳很烈，她没有打伞的习惯，但她还是很白。其实她也不知道去哪儿打发时间，就这么就翘了班，她只是觉得她要休息了。她走进一家书店，那是她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绿茶，看向街道，没什么人呢。善生无奈地浅笑，还是坐下来了啊，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她想起自己幼时也是这样，那时还没有茶水，小小的自己就在放学的路上钻进这家书店，她不看书，内容不看，只是轻轻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过道，摸着书的脊背，心里顿生苍凉之感。她起身，想再走一次来时的路，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动弹。她看到了。看到了她。她的眼睛。也看到了她。她的。那样一双安静的眼睛，却好像有着无尽的秘密与喧嚣，直指心底，一块暗黑天幕，顿时生出万丈白光。她知道了，是她了，她终于还是遇见了。
　　她就这样站着，看着她走近，每靠近一点，她就感到心里的疼痛加倍滋生，身体因隐忍开始有些颤抖。一秒不落地望着她。她走进门的那一刻，她看到她的身后，开满了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