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百鬼妈妈

29、第二十八章 “兮然……

　　第二十八章
　　“兮然……”赵清逸终是慌了，他仿佛回到初次见到林兮然那日，那双澈的不真实的眸子淡淡的盯着他，眸中的一池碧水像是凝固了一般，幽黑的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他便莫名其妙的被吸引着走了过去，近了才发现那孩子的半个身子都被埋在了雪里。
　　他救他出来，叫了御医为他开药，将他紧紧的裹在自己的明黄色缎被中，待那人终于缓和过来，才饶有兴趣的盯着那精致的小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
　　“你不会说话么？”
　　“……”
　　“不会说的话我教你便是，我叫赵清……”
　　“林兮然。”对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什么？”赵清逸楞了一下，没有听清。
　　“林兮然。”那人便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的又重复了一遍。
　　“兮然……”赵清逸小心翼翼的伸手去碰他，却不料对方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林兮然此时的眼神，惶恐，愤怒，绝望，伤痛。
　　没有一丝一毫的热度。
　　“兮然……跟朕回去……”赵清逸突然间便后悔了，他后悔自己说话说的太重，后悔自己下手太狠，他甚至开始后悔抛弃他，后悔自己曾逼他走投无路，后悔自己竟将这么一个天仙般的人儿，折磨成了这般境地。
　　林兮然的眼里波光颤颤，却依旧无比清澈，他摇了摇头，一步一步的向后退，直到抵住了窗才顿住脚步。他仰了仰脸看赵清逸，艰难的扯了嘴角道“我不会再跟你回去了。”
　　“兮然……”赵清逸惶恐万分，本能的危机感时刻敲打着他的神经，他甚至连双腿都微微打颤，向前走了一步，赵清逸缓缓将手伸向林兮然“朕是说真的，你跟朕回去……朕后悔了……你不用去为萧茹清澄清，那锦缎之事爱如何便如何，死多少人都无所谓……你跟朕回去……”
　　林兮然突然垂下头苍凉的笑了两声，过了很久才再次抬头，月光照在他微微弯起的眼，却找不清一点波光，他不知有没有在看赵清逸，只是用极低的声音道“你这种谎话究竟还要骗我几次……那年你便是这么与我说的……却拉了我去替赵棋轩抵罪，到头来人家依旧不领你的情，却是将我狠狠的折磨了一番……”他突然伸出右腕，将袖子挽上几分，露出了几道狰狞的疤痕“你是真的从未注意过这些伤？那日他们将我发明的门道在我身上又用了个遍，我是着实不知晓，秦手竟真的那么痛。”
　　“只是我那时信了你，你说你只要有我便足够，黎明苍生都与你无关。我究竟是有多傻，竟会信了你。”林兮然闭了眼，最后几滴泪顺着眼角流下“以至于你最后赶我来洛阳，断了我的所有生路，我都仍记得那句话，相信你终究是念着我的。然而你终于是出现了，却是为了萧茹清。”
　　“锦缎之事不过，你是不会放过我的。”林兮然终于抬眼看，眸子却蒙着空洞的绝望“赵清逸，便是畜生被你这般折辱也会落泪，我也是人，你明知我最怕痛，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往我的痛上狠戳？”
　　“我……”赵清逸说不出话来，他紧张的盯着林兮然，生怕一个恍惚那人便消失在眼前，而林兮然依旧苍凉的笑着，嗓音已经沙哑的不成声了，却依旧在断断续续说这话。
　　“这次我又是输了，输给了你的皇后，萧茹清似莲，而我终究不过是淤泥，这一次，我心服口服。”林兮然拉扯着嘴角“真是太不自量力。”
　　“兮然。”赵清逸不知道怎样才能将自己此时的惶恐告诉他，怎样才能让他相信，只是徒劳的又向前一步，只是一步，他便看见了自己此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林兮然猛地一缩，身子重重的向后一仰，便破了窗，直直的跌落下去。
　　“兮然！！！”
　　赵清逸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跌撞着脚步扑到窗前，莫名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将他浑身的细胞麻痹。
　　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很多过往，他第一次将那人压在床上，浅吻着他的唇角，低声道“兮然，你若是痛了便跟我说。”
　　那人点了点头，别过脸，没有说话。
　　于是他将那人折磨到由喘息变为呻吟，却自始至终没有叫一声痛，若不是最后吻到了他不断落泪的眼角，赵清逸还察觉不到他已经痛成了这样。
　　还有他第一次让他接手掌灯，他初次见犯人身上止不住流血的伤口时惊得面色苍白，却依旧是动了手，犯人凄厉的叫声在耳边回响了整整一日，自那日起，赵清逸每晚都可以听见林兮然止不住的梦呓，全然不过整夜的对不起。
　　而那人却从未与他正面说过，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磨练出一副铁石心肠，终究变成了建朝以来最残忍的掌灯。
　　他当真从未让他失望。
　　他让他去顶罪，让他去杀人，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澄清，将他赶出宫，甚至不止一次想要杀了他，对于这一切，林兮然都从未有过一丝抱怨。
　　也正因为这样，赵清逸感到惶恐，林兮然的一无所求让他毫无安全感。那人可以将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全部赶尽杀绝，残忍到让身为帝王的他都瞠目结舌。这样的人，明明毫无惧怕的，却偏偏一次又一次容忍他。
　　准确的说，赵清逸害怕了，这些莫名的不安日夜间纠缠着他，以至于他每一次见到林兮然都会怀抱着满心的焦躁，而这些焦躁终究转变成了愤怒。
　　愤怒一旦爆发，便足矣将那人的所有好湮灭的干干净净。
　　林兮然的跋扈作风在后宫乃至全朝都引起了不满，赵清逸每一次看着跪在地下的那人，都是满心的愤怒，抚额道“你究竟想让朕怎样？”
　　那人便粲然一笑，比日月耀眼，比百花惊艳，美的天地失色，话一出口，却是冷冷的语调“不如杀了微臣吧？”
　　每一次，都是这样。
　　赵清逸很清楚，此人是魔，只有杀了他才能一了百了，但却偏偏每次都下不了手，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太爱林兮然还是太惧林兮然，只能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归根与恨，于是愈发凶狠的折磨他，而那人也自是一声不吭，万般凌辱万般利用，都有他。
　　若是赵清逸曾有一日能像今日这般冷静思考过，那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发现，林兮然对于他，当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忤逆，一丝一毫的伤害。
　　明明自始至终在被自己折磨的，都是那人。
　　然而这一次，锦缎一呈上他便预感是那人做的，这是那人第一次对自己施行名正言顺的反抗，赵清逸说到底有些许欣喜，更多的却是焦躁，这种矛盾毫无缘由，尤其是当他发现锦缎上真的有金国大印时，暴怒在一瞬间激发。
　　那人背叛了他，从未想过会背叛自己的人，居然就这样背叛了他。
　　你不是说你爱朕么？你不是说只要是为了朕做什么都愿意么？为什么仅仅是半年，你便将自己与朕的瓜葛，剔除的一干二净？！
　　为什么将那些人与你的账算的清清楚楚，却偏偏将伤你至深的我完全抛离。
　　过了很久很久，赵清逸才回了魂一般的发出一声惊叫，紧接着，便像疯了一般的大吼着“来人，来人！快来人！！”
　　他呆看着林兮然坠落的方向，脑海中的记忆像是在将心掏空一般，一幕一幕一层一层不停重现，终究是让他明白了自己多少年都未曾明白的道理。正因为他折磨惯了，而那人顺从惯了，所以他才从未发现那人已是如此的重要，竟像自己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般不可分割。也自这一刻起他才发现，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失去那人，他根本就不能没有那人。
　　他爱那人，很久以前便是，无论是恐惧是愤怒是伤害，他都爱那人，深至魂灵刻骨铭心。
　　“快来人啊！！”这坐拥天下的君王第一次站不稳脚，跌坐在地上沙哑着嗓子叫喊着，脸上的泪凌乱的往下落，脆弱的像个孩子。
　　却只有月光迷蒙，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雾，似是想将一切都遮挡，却发挥不出丝毫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