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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客栈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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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匕首,若是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缓缓刺向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
因为这柄匕首在前进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风的阻力。没有阻力就没有破空声,没有破空声,花满楼也就丝毫都不会察觉。
一直要等到匕首探进了他的胸膛之时,他才会霍然惊觉——危险已尽在面前。而这个时候,宋业胜也已将匕首悄无声息地刺进了他的胸膛中。
一想到能将花满楼刺死,宋业胜的嘴角已忍不住挂起了两朵微笑。
匕首在一点一滴地前进,距离花满楼的胸膛已经越来越近了。五寸,三寸,两寸,已只剩下一寸的距离了。
花满楼果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原来他也是有弱点的,而且这个弱点很容易就被别人看破了。
宋业胜在心底默默哀叹。也许本该放过花满楼一马的,却偏偏他是西门吹雪的好朋友。西门吹雪的朋友,就是他们漠北双煞的敌人。
所以,花满楼他该死。
只差半寸了!
连宋之臣都已忍不住兴奋激动了起来。横行漠北这么多年,没想到一入中原,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名动江湖的花家七童花满楼一举杀死。这份荣耀,在他有生之年,已足够令他骄傲到死。
宋业胜也在此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底瞳孔蓦地收缩,手上加劲,匕首已无所顾忌地向花满楼胸膛狠狠刺去。
这柄匕首削铁如泥,即使没有任何推力,也能轻易斩断一截硬木,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千钧一发!花满楼危在顷刻!
有风,微风。风声中,一个黑影轻轻飘入了屋内,一个如鬼似魅般的黑影,倏忽间就晃在了宋业胜与宋之臣的眼前。
但见屋内寒光一闪即逝,细碎的风中似乎多了几点水花,同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仿佛是皮肤被刺破般的声音。
剑气森然,鞭断咽喉破!
断得是宋之臣手中的软鞭,破得是宋业胜脖上的咽喉。
一剑起,满室星辉。一剑落,风平浪静。剑光甫出,血花已四溅,顿时染红满室如雨飘散的花瓣。
速度之快,剑法之准,令人不由得惊叹不已。
只见一个黑袍长发的少年正慵懒地坐在圆桌上,将一把长剑斜斜架在肩头,眯起一双性感猫眸望着呆呆靠倒在墙角边的宋之臣,淡淡道:“父子两个合伙欺负一个瞎子么?”
宋之臣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倒在地上的父亲,扔下断鞭,扑在宋业胜身上,朝着黑袍少年怒吼道:“阁下何人?”
“复姓西门。”
宋之臣脸上肌肉剧烈颤动起来,悚然动容:“西门?西门吹雪是你的什么人?”
黑袍少年当然就是西门惑,他懒懒一笑,淡淡道:“你还不配知道。”
宋之臣咬牙抱起父亲的尸体,点了点头:“好。”他忽然昂起胸膛,转身面对着花满楼道,“这笔帐,我会一并算在西门吹雪的头上!”
西门惑冷冷道:“怎么你以为如今我还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么?”
宋之臣额头的冷汗已如雨下,却依旧挺直了背脊,大声道:“那么你最好快点动手!”
花满楼微微皱起眉头,轻声沉吟:“我的仇家并不多,而且不记得有人姓宋。”
“我大伯父家满门十六口人,本就是西门吹雪下得手,与你无关。”
西门惑冷笑道:“那么你们为何不去找西门吹雪报仇,却在这里对付一个瞎子?”
“江湖中人都知道,花满楼是西门吹雪的朋友,杀了他就等于是卸了西门吹雪的一条膀子!”宋之臣大声道。
西门惑挑起俊眉,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也是,这个主意并没有错。”他反手握住剑柄,又是一道寒光划过,随后是“叮”的一声轻响,他已翻手还剑入鞘。
动作干脆轻快,迅似流星。千锤百炼,精准果断。
宋之臣瞪大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默默瘫倒在了地上,咽喉中一个深洞里瞬时飙出一蓬艳丽的血花。
就在方才那一霎,西门惑已拔剑将他的咽喉刺穿了。
“好剑法。”花满楼忍不住轻轻拍手赞道。
“剑法虽好,人却不好。”
“何人不好?”
“地上的死人。”西门惑淡淡道,“八千两银子杀一个人,我今天的买卖不但亏了本,简直就是蚀本。”
“原来你是一个杀手。”花满楼微微笑。
“如果现在我向你要这一万六千两白银,你一定不会给我。”西门惑冷冷挑眉。
“我不会。”花满楼依然保持微笑,“剑是你拔的,人是你杀的,这对父子的仇人又是西门吹雪。所以,就算有人该付钱,这个人——也应该是西门吹雪才对。”
“以你的身份,本不该说出如此没有身份的话来。”
花满楼浅浅一笑:“你若是见过陆小凤,便会明白,一个人的身份与这个人所说出的话,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有道理。”西门惑淡淡道,“这笔账,我会记在本子上。”
“好习惯。”花满楼低低微笑,继续道,“方才听声音,你出剑好像只用了一招?”
“我只会一招,杀人的那一招。”
“若是能够杀人,一招也就够了。”花满楼轻轻叹息着,“可惜,你本不该杀了他们父子二人的。”
“刚才你差点就被他们杀死了,现在居然还怪我杀了他们?”西门惑抱臂冷冷看向花满楼。
“他们的心结还在,死,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虽然没能解开他们的心结。”西门惑淡淡嘲弄,“却总算解决了他们的死结。”
花满楼轻叹道:“你这个样子,很像一个人。”
“哪个人?”
花满楼不语,神情黯然惆怅,眼角已悄悄地湿润了。
那个如远山般寂寞,如流星般孤独的男人,此刻,你在哪里?难道你真的已如江湖中传言的那样,奄奄一息在万梅山庄了么?
*
夜,夜已深。
浓浓的夜色如一袭黑衣,将大地静静披裹。
西门惑独自一人在客栈外怔忡了很久,才缓缓踱步回到屋中。
唐玉已暖好了一壶竹叶青在桌上,正默默的自斟自饮。看见西门惑回屋,轻声笑道:“我以为你已经不辞而别了。”
“哦?”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
“哦?”
“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哪两种?”
“一种是喜欢我的,一种是我不喜欢的。”
“嗯。”
“喜欢我的人,通常我都不喜欢。”唐玉抿了口酒,淡淡继续,“我不喜欢的人,也大都已经被我送上了西天。”
“这样说来,你的世界里,已只剩下了一种人。”西门惑低低笑,“就是喜欢你,你却不喜欢的人。”
“但经过这些天,我却发现,原来在我的世界中,还有第三种人。”
“你说。”
“那就是——我喜欢的人。”
西门惑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我?”
唐玉一本正经的回答:“这个人,就是你。”
“荣幸荣幸。”
“客气客气。”
唐玉眯起眼,轻轻问道:“既然我们已经这么熟了,有些话,是不是已经能够敞开来说了?”
“你说。”
“你就是西门吹雪的儿子?”
西门惑看向唐玉,淡淡“嗯”了一声。
“这么说来,你与西门胜雪很有可能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唐玉再问。
“很有可能。”
“你还是要杀他?”
西门惑不答反问:“如果唐缺对你设下了一个陷阱,你因此而差点送命。你会怎么做?”
“我一定会杀了他。”
“所以你可以把我比作你,把西门胜雪比作是唐缺。”西门惑淡淡微笑道,“我又恰巧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有人想杀我,我必定会还给他一剑。”
“听说你杀人只用一招?”
“若是能够杀人,一招已经足够了。”这句话是花满楼说的,西门惑很喜欢。
唐玉点了点头:“有道理。”
“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唐玉抿嘴笑道:“我以为你今晚会宿在花满楼的屋里。”
西门惑淡淡叹道:“他已经走了。”
“走了?”唐玉诧异道,“这么快?”
“若是在你的屋子里突然多出了两个死人,你也会走的。”
“人是你杀的?”
“嗯。”
唐玉轻声笑道:“原来你与我一样,也喜欢杀人。”他微笑着继续,“看来你我之间,又多了一点共同之处。”
“你错了。”西门惑淡淡道,“我并不喜欢杀人。”
“哦?”唐玉不信,“随随便便出手就杀了两个人的人,却说自己不喜欢杀人?”
“那是因为我只会杀人的剑法。”
唐玉忍不住笑道:“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你与西门吹雪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一定会认为这个人是一个白痴。”
“哦?”
“因为你们太像了。”
“哦?”
唐玉淡淡道:“最像的一点就是——你们从来都不会因为杀人而快乐。”
“哦?”
“你们杀人,是因为你们只会杀人的剑法,你们根本就别无选择。”
西门惑眯起双眸,散淡一笑:“那么你呢?杀人对你而言,莫非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不是很愉快,而是非常的愉快。”唐玉淡淡浅笑,“因为我天生,就是喜欢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