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纪》苏莫末

6、墨向何处（四）

　　苏墨知道顾子航出事的时候，还在公司的茶水间百无聊奈地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念想赵珏在电话里说的话。
　　他的声音越洋过来，带着重重的鼻音，听起来似乎特别悦耳动听，“苏小姐，最近是不是觉着无聊生活没了乐趣啊？要是那样的话不如跟我结婚怎样？”
　　即使他说得一本正经，她也是不敢相信的。一时答不上话来，就沉默着不敢吱声，对方似乎也在等着她的回答，隔着遥远的太平洋似乎还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刚在一起那会，也不是没期盼过他有朝一日会向自己求婚，可盼的时间一长，就失了耐心，现在听来也只不过感觉是他在戏谑自己而已，嘴上就难免也变成戏谑他的语气来， “赵先生，要是你觉得无聊的话，不妨先跟赵夫人离了，再来跟我这小三谈谈结婚的事，要是财产能分我一半的话，我就当真二话不说嫁给你。”
　　末了，她还应景的冷笑出声来，赵珏颓败感油然而生，为了掩饰那份尴尬，只是“哦”了一声就断了线。

　　苏墨一手搅着咖啡，一手撑着腮帮子沉思，一向较为八卦的丽萨突然坐到了她对面，吓得她哆嗦了一下。
　　丽萨一脸悲伤的表情，摇着头叹息。苏墨以为她又是在悲伤哪位中意的偶像有了新欢之类的，便开口打趣：“这下又是那位新欢抛弃你了？”
　　丽萨送她一对白眼，嘟着嘴反驳：“我只是肤浅的人么？”
　　随即又换上了惋惜的口吻：“哎，青年才俊，英年早逝，可惜啊，可惜啊！”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表情，丽萨继续补充：“航宇集团的独生子顾子航，早日，在高速出了车祸，坠下河谷，当场丧命……”
　　后面的话，苏墨一句话都没听清，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苏墨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即使在梦里，她依然是那么绝望。过去的景象，美好的，悲伤的，铺天盖地而来，重重的压在她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学校操场，顾子航满身是血的站在她面前，面目模糊，那场景像极了分手那日。
　　他死劲地拽着苏墨的手，任凭她使了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开。萧瑟的深秋，两人都只穿了件淡薄的衬衣，回身，便能看见顾子航被冷风凌乱了的头发和消瘦的双颊，脸色死灰一样，眼角湿润一片。
　　她在梦里不停对他说着“抱歉”，想要求得他的原谅，可是顾子航却是一脸麻木的看着她，拽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嘴唇间发出像咒语一般的呓语：“墨墨，跟我走……”
　　好吧！既然他来带她走，她便跟他走吧，抛开一切，眼里都将只容得下他，他的世界不是从来都只有她而已吗？谁能将她这般看重，这世间也只有顾子航而已。
　　苏墨抬眼望向顾子航，咧开了嘴笑着点头，可是顾子航只一瞬又消失不见。她绝望的在操场奔跑，呼喊顾子航的名字，天色暗淡下来，她兜兜转转，终究没有寻得他，难过地抱头蹲在地上，低低啜泣：顾子航，我错了，你快点带我走……”
　　赵珏沉着脸出现在她身后，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抓起来，在梦里也不曾温柔，只恶狠狠地威胁她：“苏墨，你还要昏死到什么时候 ，我命令你快点给我醒来，否则，你就等着你妈妈陪你一起下黄泉去。”
　　她顾不得他的威胁，终于在梦里将她的愤怒爆发：“赵珏，死的怎么不是你！”

　　苏墨从冗长的梦魇挣扎出来，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眯着眼试了几次才适应房间里的光线。赵珏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听到床上有了声响才缓缓转过身来，他一脸疲倦，嗓子沙哑：“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我去叫医生。”
　　他一脸关切，却激不起她心间任何暖意，只机械而疏离的回答他：“谢谢您的关心，我的身体已经没大碍了。”
　　在她臆想中，只要她对他丝毫好脸相待，便是对顾子航不起。
　　赵珏尽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她骂他死，他忍了；她撕心裂肺的呼喊“顾子航”他也忍了，他知道她现在心如绞割，便只好百般耐着她的性子来，走到床边，手自然而然的抚上她的头发，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墨墨，想吃什么我让张阿姨做去。”
　　苏墨偏了头躲过去，躺下身，将脸面向另一边，背着身乞求他：“赵先生，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们分手，算我求你！”
　　房间里静悄悄的，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苏墨从来不曾觉得如此宁静。
　　她翻过身，看着赵珏，以为他一定会像上次那样冷言冷语的威胁她，可是他却没有。
　　他坐在床沿，不发一言，十指交叉在一起，眼神复杂的望着她，饱含深情。每次他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就会莫名的害怕，因为每次他狂怒之前都会是这样的眼神，上一刻还百般柔情，下一秒就对她千般索取，肆意侵夺。
　　只是，这次，他也没有。他只是上前轻轻地拥抱了她，然后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睡吧，等你身体好了，你再走！”
　　这样爽快的他，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接下来的一周，赵珏时间空余出来，苏墨在家养息，他也留在家，甚至将工作上的事也全部搬到了家里处理。
　　他心里到底想什么，她猜不透，也不想花心思去猜测。心心念着的只有顾子航，赵珏成日的监视着她，她不敢出门明目张胆地去给顾子航上香，也害怕站到顾子航的坟前，看到他阳光明媚的笑容，那样她会更有冲动了结自己随他而去，可是她不能，她不在了，妈妈怎么办？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顾子航已经没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护好另外的一个人。

　　赵珏近来心情很好，当然是不是真的很好，苏墨也不清楚，至少每次在她面前，他是在尽力喜笑颜开。饭桌上，时常摆上的是她最爱吃的小菜，他会主动给她夹菜；他还会破天荒静静地陪她看傻逼的偶像剧，看见她喜笑颜开，他也会歪着嘴跟着笑……
　　他向来喜欢给她买金银首饰和华服装点她，这期间更是甚之，每日都会有名牌旗舰店的店员登门送上最新的新品，供她挑选，她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让他失了脸面，一周下来，衣物间她的衣服都快摆放不下，才恍然想起，他最近的失常，当真是愿意放了自己了么？
　　莫不是当真良心发现，觉得五年里对苏墨亏欠她多，现在想要变着花的弥补回来。
　　显然，一切来得已经迟了些。
　　他们站在时间的的洪流里，早已经将最初她对他的爱慕消逝到只剩下如今的怨恨，莫不是当初她遇了他，她也不会和顾子航分手，顾子航也不会是如今这个结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苏墨依然是一夜无眠，她转身看着熟睡中赵珏，心间陡生出一种错觉：卸下了平日的锋利尖锐，他倒像个大男孩了。
　　这段时间，他是仁慈的，从医院回来之后，便没再碰她，每次只是安稳的躺在她身边，规规矩矩，不曾逾越丝毫。
　　苏墨伸出手，为他擦去了额上的细汗。他的睡颜，她从未敢仔细端详，眉头皱成一团，像是谁抢了他心爱的玩具似的，嘴角永远是上扬的弧度，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长长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忽闪忽闪地跳跃，让她嫉妒不已。
　　赵珏睡得并不安稳，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眉头越发地紧锁，连额间都布上层层细汗。苏墨伸出手想为他擦去汗水，却被他抓住了手腕，透着寒光死死盯着她，然后缓缓开了口：“明天，你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