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纪》苏莫末

5、墨向何处（三） 在爱情面前

　　顾子航出现在别墅外面的时候，苏墨几乎没将眼珠子给瞪出来。
　　因着赵珏的离开，她情绪很是高涨。一大早就从暖和的被窝爬起来，从箱子底下将那件久违的紫色大衣给淘了出来，还画了淡妆，哼着曲，踩着小碎步出门，心情真是好，觉着空气里到处都是兰花的幽香。
　　刚踏出大门，就看见顾子航一身洁白的倚在他那辆迈巴赫上，埋着头抽烟，地上的烟头凌乱的散了不少。
　　直到她走近他，他才抬了头，一脸疲惫的望着她，跟几日前见着的意气风发不同，此刻的他完全像是败了阵的丧家犬，唇角渐渐冒出了些青须，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充血得厉害，一看就是通宵没睡，皮肤却还散着光泽，即使是现在，她也嫉妒得要死，那样的肌肤生在男人脸上简直是天理难容。
　　苏墨心被刺痛，才几日不见，他怎么就颓败成了这副摸样。她伸出左手，假装不经意，微笑，在他面前晃了晃，问：“你这是怎么了？”
　　顾子航花了几秒的功夫才辨清眼前的人是苏墨，随即眼里盛满了怒意，蹙着眉，抓住她的双肩，定定的看着她，想将她看个通透。
　　苏墨以为他是为昨天她的爽约在生气，吐了吐舌头，连连道歉，说是昨天太忙了，一时忘了他的约，还撒着娇叫他别生气。
　　顾子航冷着脸，依然沉默，她才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果然是后知后觉，脑袋一机灵，才又想起自己是从赵珏的房子里出来，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墨鼓着勇气看向他，只见他，双眸像是盛满秋水的湖，碧波荡漾，却又深不见底。街道两旁的香樟散出淡淡清香，换做日常，她闻这味道会觉着心安，现在却是心乱如麻,慌乱至极。
　　就那样呆立在他面前，埋下头，不敢看他一眼，等他开口说话。沉默良久，龟裂的双唇缓缓张开，每一句都像是对她凌迟：“苏墨，看来心情不错啊，可我这里却像是被猫爪一样，都快缓不过气来了。我只想问你，当初跟我分手，是为赵珏，一个有妇之夫？”
　　果然还是知道了，她答不上话来，只机械的点了点头。
　　顾子航继续喃喃， “是为了钱么？我给你怎样，反正是为了钱，谁给你不是一样，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剩下的话他还没说出口，她已经扬起了手，重重地甩在了他脸上。任何人都是可以羞辱她的，唯独他，她不容许。

　　后悔了！
　　怎么可以打了他？明明是自己对他不起的。
　　以为是再也见不着的人，却在五年之后又出现在了她面前，还是那样的阳光帅气，只要对着你裂开了嘴，就以为是见到了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花海，充满朝气与希望。
　　当年，顾妈妈找上自己的时候，苦苦哀求，要她离开他，她那么坚定的摇头，举着手宣誓，自己是真爱他，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会放开他的手，却最终败给了自己，还有现实。她为赵珏心动是事实，她需要钱，也是事实，可那个时候，却已经寻不到他的踪影。
　　苏墨控制不住，即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资格责怪他，还是挥舞着拳头砸向他胸膛，口中碎碎念：“当时你去哪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了…….”
　　顾不上身心的疼痛，只想着安抚好近乎疯狂的她，顾子航将她揽在怀里，像从前那样，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重复低语：“墨墨，墨墨……”
　　我回来了，自是不会让你在受上半点伤害的。

　　昨日，在苏墨公司楼下等了半日，却都未见着她踪影，电话打不通，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奈不住性子才冒冲冲上楼去找她，在柜台咨询未果，转身却瞧见了高中的挚友韩彬，一时没认出来，只觉得眼前人面善，却始终想不起来。
　　还是韩彬叫住了他：“顾子航，你小子，这几年失踪死哪去了？”
　　依然一脸茫然。
　　“韩彬啊，我是韩彬，你高中同学。”
　　才又恍然，大学没毕业就出了国，连很多旧相识都断了联系。
　　寒暄之后才知道，韩彬现任华泰CEO助理，忙向他打听是否识得苏墨？
　　韩彬很是惊讶：“你怎么认识她，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脸上洋溢着幸福，裂开了嘴笑道：“爱人！爱到死的人！”
　　韩彬的嘴张成大大的O型，怕是两个鸡蛋都能放进去的，也怪不得韩彬鸡婆，要不是为顾子航着想，他定是不会将大老板和苏墨之事告诉他的。
　　顾子航气得将牙咬得咯咯作响，愤怒的看着韩彬，他怎么可以这样污蔑他的苏墨，情妇？这样不堪的字眼怎会跟她挂钩。没有控制住，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韩彬狠狠地挥了拳头。
　　打死他都是不愿相信的，将韩彬推到在地下，又狠狠地补上了几拳，保安出动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两人拉开。韩彬气不过，嘴上咒骂他“疯子”，却还是阻止了保安要将顾子航扭送到警察局。
　　两人都心平气和下来，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间，韩彬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他没有拒绝。细细想来，韩彬也不是那种随便乱讲空话的人。
　　韩彬看着萎靡的顾子航，知道他现在肯定是如坠冰窖般的绝望，作为朋友，他确实不忍看到顾子航受伤害，可她也确实可怜。
　　远处有人在叫“韩秘书”，他便起身拍了拍顾子航的肩膀，说：“她也不容易！”
　　她也不容易，她确实不容易！可是她却从未向顾子航提起点滴。
　　开车到苏墨的出租屋楼下，等了一夜都没见着她出现，她彻夜未归，他也是整夜不寐，心底像是被捅了个大窟窿，血流成灾。
　　终是要去面对的，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受了那么多委屈，他怎可忍心再让她颠沛流离在别人怀里。
　　向韩彬要了那男人家的地址，等到太阳冒出半颗脑袋，才看见苏墨跳着从大门里出来，心情似乎很好。不知为何，早准备好的体己话却换成刻薄而扎人，那不是他本意。

　　苏墨终于在怀里平静下来，顾子航沉默良久，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墨墨，我们离开这里，去哪个国家都行，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会尽快为苏妈妈找好医院，到时你就专心照顾她，我负责赚钱养家，好不好？”
　　“以前的，都让它过去，以后，以后，我会给你想要的幸福……”
　　心脏突突地加快了速度，似乎心动了，这样温暖的怀抱，充满诱惑的未来。幸福正在不远处朝自己拼命招手：来啊，苏墨，只要逃离了赵珏，你就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幻想中的美好，放在现实面前，却是多么的虚无缥缈！
　　赵珏哪会轻易放过她，还有他。

　　在顾子航看不见的地方，她使了劲的摇头，我们是回不到过去的，你不在乎，可我在乎。
　　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说：“顾子航，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苏妈妈的医药费，我全权负责！”
　　她还是摇了摇头。“我过不了自己这关，我……我不爱你！”
　　眼角好不容易攒出的细细光亮，听见这句话后瞬间变得灰暗。还是不想放手，他一用力，又将她拉进了怀里，她不挣扎，明明也应该是跟自己一样的心境的：这几年，谁都没有把谁完全放下。即使她走了些弯路，终归是要回到自己身边的。
　　大提琴般厚重的声音从她头顶缓缓流出，底气不足且无奈：“墨墨，我爱你就足够了”
　　“可我爱他，不爱你！”
　　输了，一塌糊涂。
　　以为只要自己掏心掏肺将自己的真心奉到她面前就会让她回心转意，独独却漏掉了这点：她的心只在赵某人身上！
　　“可他是有家室的人！”
　　“这不重要，我爱他就够了！”
　　顾子航终于聋拉下脑袋，放开了她，不再说一句话，灿灿然地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她到底有多爱他，连社会道德都可以抛开于不顾。
　　要知道以前的苏墨，可是最在乎这些的，看见某某电视剧里小三得志，还在他面前对那角色嗤之以鼻，骂人家道德尽失，怎现在就成了当初满心厌恶的那种人呢？
　　果然是爱到极致了么？！
　　明明自己也是爱她到死的，却为何得不到同样的回应呢？失败者！在爱情面前，谁能是彻头彻尾的赢家呢？
　　车子急速窜上高速，泪眼模糊，看不清前面的路，似乎是故意想将自己往那条道上送，如他所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嘭”地爆破声音，车子撞上防护栏，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最终坠下谷底。
　　身子撞出玻璃时，顾子航还存有点意识，想大喊出心间呼之欲出的那个名字，却最终伴随着满嘴血浆变成了喃喃低语：“苏墨，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