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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慧净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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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行至赫阴境内,江星木找了一家客栈,早早停下马车。
“还有三四天的路程,”他随手将马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儿,笑道,“今天不赶路啦。早些休息好。”
库忽几默默提起江星木的包袱下车,进门时却着意看了江星木一眼。十几天朝夕相处,他觉得今天的江星木有些古怪。面上仍是笑着,精致的眉眼却少了飞扬跳脱,多了一股无端的阴郁,仿佛荒草原上暴风雪将至的压抑。
江星木装作不在意那目光,也不等小儿招呼,自己一掀帘子就迈步进店。库忽几跟在他身后,眼光扫过店堂一角的一个洁白身影,突然险些撞上江星木僵住的身体。
没等库忽几开口询问,他惊讶发现江星木突然“活”了。如三月桃花水破冰,流过初春的草原,眉目间活泛着不同寻常的秾丽。只是这艳色来的太突然而怪异,库忽几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随江星木朝那个洁白身影走去。
走近了才发觉,角落的阴影里端坐着一个白袍僧人,只有三十出头,面相端严华丽,低垂着眼帘,面带微笑,桌上无茶无酒,却是放着一钵绿水。
江星木走近,忽然双膝跪地,仰头向僧人款款轻道:“师父!”
僧人这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却越过江星木直射到库忽几身上。库忽几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自己仿佛皮肉都被这一眼切开,脏腑无处遁形。然而仿佛又是错觉,这僧人面带微笑移开目光,眉目竟是无比亲切自然。
“星儿,”僧人叹道,“数十日不见,为师很是挂念你。”
“星木也很是挂念师父。”江星木垂头羞涩一笑,膝行着跪到僧人座旁。
库忽几心中奇怪。原本只觉得江星木是被家人宠坏的小少爷,飞扬跳脱,无拘无束。原来这他与他师父羁绊如此之深,将不便在外人面前表露的孺慕之思公然宣泄,便不由对这僧人多看两眼,不禁隐隐有些羡慕江星木,心道,“若我也有这样的师父教导多好”。
师父柔声问道:“星儿带了朋友?”
江星木恭敬道,“是。”
师父一眼也不看库忽几,只叹道:“星儿果然长大,能自己交游了。”
顿了一顿,缓缓道:
“如若不弃,这位小朋友可愿意随贫僧上云台山一游?”
库忽几一时无言。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不去。我只跟着星木。”
师父微微一笑,轻抚上江星木的头顶,缓缓道:“星儿,自然是要去的。”
江星木居然开始微微颤抖,一时不能答话。只见师父稳稳伸手,将面前那一钵异色的绿水递到江星木面前。库忽几站在江星木身后,无法看清他此时面上的表情,却见他如垂死般略微挣扎一下,僵硬片刻,最终就着师父的手几口灌下了汁水。
库忽几暗暗疑惑。只觉得这师徒二人,都是天人一般的相貌,服饰华丽端雅,目下无尘,二人之间却有隐隐暗流涌动,如黑水湖底的惊涛骇浪,外人无法窥知。
江星木说云台山只是三日之路程。果不其然,江星木师徒三人星夜兼程,不出两日就到了云台山下。库忽几在荒草原长大,母亲每每说起中原风貌,西滇美景,在库忽几脑海中都如海市蜃楼般飘渺虚幻。如今亲眼看到中原名山古煞,耳中听得佛号声声,足下踩着幽径落叶,只觉得说不出的幽雅空灵,如三冬白雪里外涤荡。待得小沙弥将库忽几引入檀越丛林内一间上房,库忽几摸摸精雕的木器,坐坐绵软的禅床,只觉得自己身上一件江星木给的素青布褂子几天下来已是不干不净,站着都怕玷污了光洁的青砖地。
江星木却不见了踪影。库忽几等了一天,没见他回来,只能胡乱打发着睡了。第二日晚,正是望月,一轮如银盘般的满月挂在中天。库忽几正惶惑在房中枯坐,忽然一个小沙弥前来,合十请道,“施主往慧净方丈房中一叙。”
“星木…你知道江星木在哪儿么?”
“施主不如前去问问方丈。方丈待公子如师如父,江公子若在寺内,一向是和方丈住的。”
库忽几大喜,急忙跟小沙弥来到慧净方丈房中,只见这屋子装饰古雅,全无浮华摆设。一座紫檀屏风隔绝内外,外间并无人。库忽几略一犹豫,便转入屏风内,只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房内慧净方丈早已换下玉白僧褂,此时只松松披着件云龙锦内袍,房中点着银灯。灯光下,慧净面色玉白,眉目端雅,随意坐着,仿佛是个落发的富贵公子,又如佛堂的观音宝像。
见到库忽几,慧净微微一笑,也不搭理,仍旧随意坐着,纹丝不动。
库忽几正觉得无端有些忐忑,正自警惕,忽然心口一痛,无处不在的异香扑鼻盖脸,如当头一记闷棍,身子不由自主倒了下去。库忽几大惊,张口却喊不出声。只见慧净迤然起身,在银盆中洁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束银针,放平了库忽几的身子,手腕一抖,片刻封住他关冲,外关,三阳大穴。
库忽几口不能言,眼睁睁看着慧净施针,心中忽然想道,“不知道星木此时在哪里?”
然而惊惑中竟隐隐带着无关生死的冷漠,并不十分恐惧。
一时慧净停手,双掌抵上库忽几颅息,大椎两穴。库忽几只觉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眼前一黑,红光迸发。库忽几咬牙提气,突然觉得丹田气海处小心隐藏的毕方火种竟在异种真气冲撞下有松动的迹象,四肢经脉无不如刀割针刺。库忽几心知毕方日经内力霸道邪异,一旦外泄,未及伤人,必是自己先经脉爆裂而亡。然而慧净内力汹涌磅礴,在侵城略地之余仍不失玄门正宗的大气,自己的微薄内力一触即溃,心头暗恨之余,隐隐绝望。
慧净心中笃定库忽几身份,此时游刃有余,不免想将毕方日经的火种和经脉运行路径一并探知,下手并不匆忙,只是以一股真气慢慢刺探周旋,一眼也不看满头冷汗,面色苍白的库忽几,仿佛手下已经是一具无知无觉的死尸。
忽然银灯突灭,库忽几突然长嘶一声,只觉异种真气突然回撤,撕裂的疼痛中,全身如同散了架般绵软无力。略一定神,忽见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苍青色身影,在盈满的月色下,库忽几心头悲喜无端,嘶声挣扎道,“星木”。
江星木寂然不动,背衬紫檀屏风,全身绷紧,手中玉骨扇,棱角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慧净冷笑道:“星儿夜半不睡,却来师父房里练功么?”
江星木咬牙不答。突然身形晃动,又向慧净扑来,竟是个玉石俱焚的架势。慧净不住冷笑,虽不把江星木放在眼里,然而见江星木出手异常狠辣,目光黯沉决绝,一时倒也不敢大意。江星木将慧净逼退几步,突然洒出一把粉色迷瘴,伸手拉起地上的库忽几,不料库忽几四肢无力,拖得江星木趔趄一下。
江星木正欲咬牙背起库忽几,突然一声低呼,砰然跪倒。库忽几顿时摔清醒,却见江星木两眼充血,面色绝望苍白。再一细看,江星木苍青色的外袍竟豁了一道极长的细口,自腰至臀,暗红色的血迹迅速爬满衣摆。
只听慧净轻轻叹道,“哪里来的三春桃?星儿,为师何时教你和那起使毒的鬼蜮人物往来?料你那爹爹大哥也不敢让你胡乱结交——”
江星木不待他说完,突然厉声狂笑:“哈哈哈,我今日敢对师父你出手,自是打了有来无回的主意。你何必再装好心?”猛然闷咳一声,支撑不住斜靠住库忽几,浑身剧烈颤抖。
慢慢抬眼盯住衣衫毫不凌乱的慧净,嘴角一咧,补道,
“云台寺方丈,堂堂正道领袖,杀两个江湖无名小子,还怕脏了手?”
库忽几目瞪口呆,只觉江星木近在身边却全然陌生,仿佛在月光下脱去温雅公子外皮的厉鬼,鲜血满身,支楞着颤抖的苍白骨架,迫不及待要踏上一条地狱饿鬼途。
慧净静静不语,片刻道:“既然星儿你不求好,那为师也不强求。两日之前你已服了青鸾,为师最后一次助你化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