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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石墨又一次被自家公子惊得目瞪口呆。江湖传言,种种不尽不实,例如碧波庄三少天资鲁钝,骄奢放逸,为老庄主不喜。例如碧波庄大少爷放浪花丛,多年前还因为一个女人触怒了老爷,差点被打成残废。石墨自两年前被老庄主选作三少爷的贴身侍卫,就知道这三少爷虽然武功平庸,平日莽莽撞撞,哪儿有麻烦往哪儿钻,完全是个惹火上身的主,却有骨子邪气的精明。这次老爷破天荒指派三少出塞办事,怕就是看上这平日里不起眼的儿子无赖圆滑,七十二变的本事。
      只是,人命关天,这救人的本事,哪里是江三少懂得的?
      果然,石墨三步两步追上三少,就看到他一脸惶恐苍白。
      这躺在床板上的少年,身量随足却瘦弱异常,通身漆黑的烟灰染着暗红的血迹,看不出眉目,衣服只剩下破碎蜷曲的条条缕缕。看他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没了生气。这样子,大罗金仙怕也挽不回了。
      三少虽然胡乱吹嘘,为凑热闹下了海口,但事到临头,还是勉强按捺心神,吩咐石墨道:“你把这个,这个,先打桶水洗一洗。”
      石墨心里摇摇头。这怕是只吊着一口气了,洗什么?磨蹭着和小二将这少年抬到后院。两桶清水浇下,不仅石墨,连一旁的江星木也看出古怪。
      这少年虽然衣物全毁,但身上竟然毫无烧伤痕迹。那暗红的血迹,却是来自全身上下纵横交错的凄厉鞭痕,映衬着羊脂玉般逐渐洗出的晶莹肌肤,说不出的诡异。腊月寒风一过,少年突然瑟缩一下,仍然灰泥交错的脸上,缓缓睁开眼睛。
      江星木心中突得一跳。这双眼睛仍旧迷茫无措,却带着无端的热力,黑白两色分明而极尽艳丽,如静态的火焰,仿佛吸引着眼中万物都熔化交融,汇入眼底的一抹琉璃光泽。
      江星木暗暗下定决心,突然露出兴奋的神色,颐指气使吩咐道:“这等伤势,怕是要本公子废些心思医治。石墨,将他抬到我房中,再,再将我们包裹里的金创药翻出来。”
      石墨答应了,心中不禁好笑。这回烧伤变成鞭伤,用上碧波庄特质金创药,怕是一两天就能让这孩子肌肤恢复如初,难不成公子又有心尝尝当神医的滋味?

      当晚,初当神医,哈欠连天的江三少确认了床边地铺上的少年仍在昏睡,便一头栽倒在床上,连石墨悄悄进来熄灯都没发觉。

      夜深。
      边睡小镇一间灰扑扑的小酒楼里,昏黄的一豆灯光如晦。白日里车旅喧嚣的小镇如同突然陷入死寂,只剩腊月的刺骨寒风掠起飞沙走石,尖啸着刺人耳膜。
      最后的一豆灯光倏忽熄灭。
      不知今夜之后,江湖是否还有谁能安寝无忧?

      “少爷,前面是一片枯林,没有酒家人家,您看别停了——”
      石墨为难道。
      “混账!我们谁是主子,你还管起小爷我来了?”江星木气急败坏在马车里嚷嚷。难为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未离开过四季如春的江南,突然被老爷想起,扔到塞外历练,连坐两天的马车,闷气之余,怕是骨头都颠疼了。
      石墨只得驻马下车,等候三少吩咐。
      那捡来的小子惊吓之余发起高烧,这两天也是昏睡。难得清醒时又如误入陷阱的小兽般警惕惊恐,少爷倒是耐得下性子和他说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江三少真是个温和体贴的大家公子哥。磨了两天,才知道这少年叫什么库忽几。公子也不嫌拗口,库忽几库忽几叫个不停,仿佛发现了有趣的新玩意儿。此时库忽几估计又睡着了,公子没人打发时间。
      石墨正有一搭无一搭瞎想,便见江星木踢腿展背跳下马车,踢踢踏踏向枯树里走去。石墨连忙跟上。两人慢慢越走越深,枯林愈密愈暗。石墨忽觉不对,脚下一犹豫,前面的江星木忽然冷笑一声,慢慢转过身来。
      石墨惊得僵立住,圆溜溜的眼睛倏忽睁大。
      眼前的三少,哪里是那个熟悉的惫懒贵公子?眉目未变,衣饰未变,却通身散发出迫人的堂皇气势,深厚广阔,如有实质,远远超出一般武林高手。
      晦暗的天光下,他少年的身躯,精致的眉目,自这一派无边堂皇中竟隐隐透出尖锐妖异。
      “他醒啦。”江星木柔声道,“你我都猜到他是什么人。这一路上,你也盯得我够紧了。别的我不怕,这事儿,我却有些怕你告诉爹。”
      叹了一口气,少年仿佛有些歉意地笑道,“只能让你闭嘴。”
      话音未落,江星木手中玉骨扇轻轻一摇,侍从毫无还手机会,大瞪着圆溜溜的双眼,砰然倒下。
      林间朔风猛然掠过,阴惨惨如厉鬼夜哭。
      江星木嘴角依旧含笑,走近尚且温热的尸首,毫不在意摸出几张银票,奕奕然回到马车上。盯着仍旧昏睡的库忽几,江星木忽然伸手抚上少年莹白异常的脸颊,温柔笑道,“这下可清净啦,只有我们两个,哥哥带你去游山玩水可好?”

      库忽几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下的床铺是从未享受过的柔软温暖。只听耳边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惊喜道,“你醒了?”
      库忽几转头望向床边的少年。这几天来,虽然他高烧不止,常常昏睡,但心里清楚知道这少年赶着马车一路奔波,又照顾他同饮共眠,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秋水眼里盛满忧心和善意。
      库忽几自母亲去世后,第一次突然有了流泪的力气。
      “哎你,你怎么哭了——”
      “江星木。”
      江星木一愣,忽然咧嘴一笑,精致如雕琢的眉目突然生动起来,“你记得我的名字了?”

      库忽几茫然随江星木上路,不知不觉将这年龄相仿,明丽跳脱的少年一言一行都深深刻在心里。
      “我家是江南的碧波庄。我爹是江镇一,江湖上都知道他‘镇江南’的名头,人人都赞他方正谨肃,其实,”江星木压低声音,神秘道,“他却是古板不通。”
      “我大哥是斩浪剑客江星伦,时常代父亲教导我。”提起大哥,江星木难得恭谨,懒懒散散的坐姿也仿佛正了一正。
      “我娘死得早,我都快忘了她什么样啦。”江星木无心无肺,大大咧咧喝下一勺鲜汤。
      库忽几觉得自母亲死后,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难悲哀,都快要融化在那江星木眼中一汪潋滟的秋水中。
      然而每个夜晚,库忽几坚持睡在江星木床边的地铺里。
      自从收留他母子的领主将他从冰冷的母亲身边扯开,他在奇纳少爷的帐下活成了一条卑微的狗。从此没有人再唤他“天禄”,他成了人人厌恶的库忽几——比真的库忽几还要卑微。他知道,母亲的美丽和无人知晓的来历,是领主家里所有女人的噩梦。母亲一死,他失去了睡在软榻上的资格。
      在地上睡成了习惯,他在陌生的温情和舒适中死死抓住一缕过去的痕迹,仿佛害怕一睁眼又看到奇纳少爷金色的帐顶。
      江星木对此嗤之以鼻。
      库忽几只是觉得无端恐慌。荒草原上的朔风,完全看不进江星木如同江南烟雨般迷离的眼眸中。这身世显赫,任性娇贵的少爷,同他所知道的领主少爷们仿佛天神和恶鬼的差别,高贵无瑕,让他不敢触碰。
      他从不问江星木要去哪儿。他自己也并无打算。
      江星木说,“江南有什么趣儿?无非是扬州烟花苏州锦绣。若说好玩,那我们这要去的赫阴山才是,江湖上谁人没听过这赫阴山的名头?听说山中有无数奇珍异兽,却有恶鬼守卫——我却是不怕的。“
      “这次我好不容易甩开家仆,一定要去开开眼界。阿吉,你陪不陪我去?”
      阿吉,阿吉。江星木精致的秋水眼微挑,带笑看着库忽几,眼角锐利仿佛无心的嗔怪,却刺得库忽几满心戒惧化为奇异的酸疼柔软。
      库忽几轻轻却坚定地点头道,“好。星木,你去哪里,我就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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