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尺间》死了算了

2、奂城

　　叶言从京城出发，一直走了三个月，才到了奂城。此时的奂城已经秋意瑟瑟。
　　他出生富贵，体质文弱，家里一向骄生惯养，受不惯沿途奔波，何况带着枷锁。途中病了两场，还以为要死在异乡。倒是那两个衙役，殷勤看护，好歹没弄成重病，挣扎着赶路。说起来这两个衙役很有意思，一不向他索要财物，二不叱喝打骂，三不和他嘻笑，总是正正经经板着个脸，对他的态度，十分的拘谨，维持着最基本的礼仪，而不敢丝毫的越线。本来叶言疑惑他们的态度，自觉和大理寺的官员并无相厚之处，自己走的突然，他们也不可能是受了家里的贿赂。
　　直到有天在路上遇到那极不上道的歹人，发现原来这两个衙役都是身带不俗的武功，才明白这不是什么大理寺衙役，竟是大内的高手。心里突然说不出的滋味。叶言不会武功，要杀他，其实不用那么费事的，只要离开京城，随便一刀，便解决了的。
　　但直到抵达奂城，将叶言交待给当地的戍边官员，他们也没有动手。所以，他们应该是奉命来保护叶言的。意识到这一点，让叶言只觉得说不出的可悲。原本是死灰的心，好像重新被掏出来，洗得干干净净，再扔地上踏上一只脚，狠狠的踩。幸好这些日子以来，□□的苦楚很多，对于自己的感受，叶言也很麻木，所以他只是逆来顺受。
　　交接妥当，两个衙役自行离去，管事的官员给叶言卸了枷锁，换上一副较轻的脚镣，就把他带到城外兵营。兵营正好马房缺人，叶言便被派到了马房。
　　掌管马房的赵二看他带着脚镣，相貌斯文，知道多半是流放的官员。因流放的官员若是一败涂地的还好，若是朝中仍有人脉的，日后难讲怎样，倒比普通士兵难办。赵二想了想决定给他个不轻不重的活。赵二问了叶言的姓名籍贯，就叫他负责马房的草料喂养。“知道怎么干吗？”叶言摇摇头。
　　“白天三次，夜里一次。白天喂的配料是二分黄豆，二分玉米，三分麸皮，三分草。夜里改为五分麸皮，五分草。东边马槽是上等马，日夜饲料都多加两分黄豆，那匹红色的是冯将军的马，你不要管。马粪也不用你管，只是担水的两个兵若是轮到当值的时候，你要帮着担水。”
　　叶言回头看了看马房里黑压压的上千匹马，点了点头答“知道了。”赵二又带他去了住处。叶言是流放，并不与其他士兵同住兵营通铺，而是住在马厩旁一个小草棚子，极为简陋，没床没炕，比通铺更苦些。叶言倒觉得免去了和士兵们挤一起的尴尬，也方便上夜草，倒还愿意。
　　赵二见他身板虽文弱，却没有太多哀戚之色，只是低眉顺目，不似其他流放的官员，到此要么自怨自艾，要么破罐破摔，心下好奇，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下叶言，暗道：“倒是好俊的模样，可惜了”。
　　赵二交代完事，叶言就去马厩开始准备草料喂马。他自幼没做过粗活，又带着脚镣，上千马匹，一轮喂下来，竟花了两个时辰。如此三次，至夜里喂完夜草，累的在草棚里躺下就睡死过去，倒是把脚上血泡和心里酸痛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自此叶言在马房安顿下来。
　　马房的日子简单枯燥，叶言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简陋的生活。每天早上叶言起来，简单洗把脸，喂一次马，再去伙房领三个粗粮窝头，算是一天生活的开始。平时他喂完马便坐在马房外看士兵们操练。看了段时间叶言发现奂城的士兵步伐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兵器铠甲虽不算好，但列阵气势倒是比京城中的禁卫军不差多少，暗想将领冯守义倒是个能人，怎么以前在朝廷从未听说过他。
　　没有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远离和那个人的爱恨纠葛，叶言有时候无聊看看天上白云朵朵，觉得日子这样过也不错。若不是担心远在京城的父母，他甚至觉得一辈子这样也不错。但慢慢叶言也发现，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他也别想一直安生过。
　　秋天一过，寒冬既至。军中士兵均有发放棉服棉被，叶言却没这待遇。走的时候极为匆忙，身上一点银两没有。他虽已在一月前修书回家，令家人打点银两衣物过来，但算日程再快也还得一月才到，远水解不了近渴。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凉，叶言的草棚夜里渐渐跟冰窖似的，他往里面加了又加稻草却也无法御寒。有时候冷的实在难受，叶言喂完夜草索性不回草棚，在马厩跺着脚和众多马匹聊天说话。他极喜欢冯将军那匹红色大宛马疾风，四肢强健有力，皮毛有如锦缎。那疾风虽不是叶言饲喂，但叶言有时候跟它说话，它竟似通人性一般，睁着温润的眼睛看着叶言。叶言有时候捋它的鬃毛，它就乖乖低下头，让叶言抚摸。
　　如此过了几夜，却被马房负责担水的士兵郭阿福起夜时看到了，问叶言怎么夜里不去睡觉。叶言笑笑，却不好作答。那郭阿福看叶言身上还是单衣，突然就明白了。二话不说，蹬蹬蹬跑进兵铺里抱了一床被子过来，伸手递给叶言。叶言平时跟这郭阿福没讲过几句话，见他此举十分不好意思，忙说：“军中士兵都只一床，你给我了，你拿什么御寒。快收回去吧。”那郭阿福憨憨一笑，“这床不是军里发的，是俺娘给俺做的，比军里的暖和。叶言你是读书人，受不得凉，先穿着吧。等天暖和了再还俺就好了。”
　　叶言见他执意如此，收了下来，心里十分感激。两人又聊了几句，郭阿福才回兵铺去睡。叶言却没有睡意，在马厩呆呆站了会才回草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