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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袁副使的游戏 清早,曾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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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曾老爷的书房。
薄薄的晨曦透过窗棂,直直射在书桌上,赫然照着昨日锦衣卫袁副使送过来的帖子。
曾雪泉恭恭敬敬的垂手肃立,曾老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用小指抚着眉毛,在房中慢慢踱来踱去,心想:“我在朝中素来谨慎,怎么竟被锦衣卫盯上了。”
又暗暗忖夺:这袁副使虽然颇受皇上眷宠,但素日声誉还好,倒没听过有什么劣迹……,也许此次真的只是偶然起兴邀约,只不知他看中我家小畜生身上哪点?
想到此便停住脚,斜着眼上下扫视曾雪泉,见他今日穿得十分工整素净,天青长袍腰束蓝带,眼观鼻、鼻观心的立着,倒不像平日里一脸惫懒,甚合心意,道:“大家子弟,第一是要端庄稳重,这个样子就好。”
曾老爷沉吟片刻,道:“他既然请你,你便去。只记住一条,多听少说,他或者问起你咱家什么事情,你只说年纪小不知道。”
曾雪泉早就站得脚痛,此时便装出一脸呆相,诚恳应道:“爹的话我记住了。”
曾老爷挥挥手,道:“去吧去吧,到外头别丢你老子的人。”
曾雪泉唯唯诺诺,低头退出书房。甫一出门便浑身轻松,连跑带跳蹿出老远。
袁府坐落在棋盘街上,位置虽不偏僻,但门前连个人毛也瞧不见,虽然此时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不知怎的,竟无端生出一股阴冷之气。
添庆扶曾雪泉下了马,便去打门。
门房一听是曾府少爷,忙客客气气的请进府来。
进了袁府,曾雪泉便四下里打量,见院子虽然阔大,却十分简陋,庭院里光秃秃的,连一株树也没有。昨日送帖子的汉子又迎出来,抬手引路道:“曾少爷,副使大人正在后园射箭,让小的带您进去。”
曾雪泉一听射箭,当即兴致勃勃跟他进去。添庆本想跟上,早被人拦下。
一进后园,竟是个一马平川的大场子,极是平整。只见远处一人头戴红笠毡帽,缀着二枝靛染天鹅翎,身穿窄袖戎衣,外加一件黄罩甲,腰束蓝带,偏着头,挺腰舒臂正要张弓射箭。
那人听到声音,侧脸一笑,放下手中弓箭,大步流星走过来,正是在崔府上见过的锦衣卫袁彬。
他比曾雪泉高上许多,走到面前令人兀然生出一股压迫感。曾雪泉歪着头打量他,他也低头审视曾雪泉,不知他瞧出了什么,眼中甚是满意,道:“曾少爷,又见面了。”
曾雪泉一直与纨绔子弟鬼混,此时见了他,心中竟生出一丝紧张,低头看见他腰上挂的箭筒子,顺嘴问道:“你正在射箭?”
袁彬眼睛一直隐在帽沿的阴影里,曾雪泉只看到他笑出一口白牙,耳中听着一个醇厚的男中音:“你要不要试试?”
曾雪泉虽然生的像朵娇花,实则性子颇为野蛮,此时便跃跃欲试。袁彬斜斜打量他一番,手在半空一招,立时便有一人飞般的跑近前来。
他头也不抬的道:“拿张轻便些的弓来,再带曾少爷去换套合适的衣服。”还没回过神来,曾雪泉便被人引下去。待得片刻后再回到射场上,却是装束一新。一身精干利落的紧身黑衣,脚步轻捷,越发显得脸蛋子雪白,小身板像新柳一般柔软纤薄。
袁彬目光暗沉沉的盯着他,只见他得意洋洋的从下人手中接过弓箭,道:“袁大人,要朝哪里射?”
袁彬手朝向东北角指过去。曾雪泉顺着他的手指一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掉。原来袁彬所指的靶子,竟是个活着的人。
片,嘴里堵着破布,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此时正惊恐万状的拼命挣扎。
袁彬沉默着做个手势,下面人便将那“活靶子”松开。靶子一得到自由,就连滚带爬的往后狂奔。
袁彬随手从身后取出一枝箭,侧身拉弓瞄准放箭一气呵成,动作中有种不急不慢的流畅,又仿佛暗暗合着某种韵律。
离弦之箭“嗖的”从曾雪泉眼前飞过,按道理讲,距离这般遥远,应当是听不到声音的,但曾雪泉却觉得自己好像隐隐听到“噗”的一声闷响,只见那活靶子双手在空中乱抓栽倒在地上。
角落里扬起一面小旗,在空中挥舞一下,远远听得人喝彩:“副使大人,您又一箭穿心啦!”
袁彬活活动动颈脖,若无其事丢下手中的弓,神情十分轻松愉快。他咧嘴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问道:“曾公子,要不要试试?”脸上有种自得其乐的满足,活像一只猎捕成功的野兽,浑身散发出嗜血的味道。
曾雪泉此时倒颇平静,淡淡道:“袁大人,我射箭的本事可没您的高明,活靶子定然射不中,我还是射死靶子吧。”
袁彬哈哈一笑,做个手势,校场那边早有人将那尸首拖下去,又竖起一个人形箭靶。
曾雪泉上前几步,摆好姿势用力拉弓。没想到这口弓虽然轻,他却轻易拉不满,双手把持不住,箭头不住轻轻摇晃。
袁彬走到他身后,一手扶弓,一手握住他手,将弓拉成了一轮满月。瞄准了一放箭,只见箭势迅疾如风,直直飞过去命中准星。
曾雪泉一举成功,大感兴奋,抽箭再射。袁彬在他身后,两个人紧丝合缝的贴着,胸靠着他的背,扳着他的肩,大手握着他的小手,身子抵着他的细腰,鼻中嗅到一股淡淡的馨香,倒不是寻常熏衣裳香料的味道,而是类似于刚从树上栽下来新鲜苹果所散发出的甜香,令人忍不住想啃上一口,去品尝那甜美多汁的果肉。
曾老爷在朝中也是位满腹诗书的风流才子,曾雪泉却算得上是个不肖子,一贯对于读书全无兴趣,不过是认得几个字。孰料于射箭一道却颇有天分,不过经袁彬指点一二,就射得像模像样,连连命中靶子目标。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烈日当空,曾雪泉雪白的脸蛋子此时晒得通红,额角尽是汗水。他全不在意,凝神贯注连连放箭。
袁彬退到一边,饶有兴致的瞧着,偶尔出言指点。两人一人教一人学,竟颇为相得。
袁彬见他大汗淋漓,背后衣衫湿透,便按住他手中的弓箭,道:“雪泉,今天够了,下次再射吧。”
曾雪泉犹未尽兴,见下人收走弓箭,神情怏怏,花瓣似的小嘴也骨嘟着。袁彬哈哈一笑,搂住他肩头,道:“以后想射箭了便到我这里来,哥哥这里好玩的东西多的是。”
曾雪泉听毕大喜,只觉这射箭比赌博喝酒听小曲还要过瘾,听说还有更好玩的,不禁心中痒痒,决定以后一定还要再来试试。
一时洗了澡换回衣裳,袁彬早在厅里设了一桌酒菜。两人便坐下来,下人斟好酒便退下。酒是用冰镇过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晶杯中酒做玫瑰色,观之晶莹剔透,品之甘冽醇心,竟是上好的葡萄酒。
袁彬笑道:“你年纪小,喝喝葡萄酒就好。”
曾雪泉十岁出头就与人在酒肆里厮混,拿葡萄酒当作是甜汁子一般,不过酒的味道既美,便也一口一杯的喝起来。片刻酒劲上来,热气蒸腾,两边面颊飞红,艳的如那玫瑰花儿一般。
他平日里饭量甚小,但今日劳碌了大半天,既累且饿,此时抛开娇弱斯文的面目,揎起袖子,露出一对欺霜赛雪的胳膊,挥舞起筷子满桌子挟菜,将两边腮帮子胀得鼓鼓的。
袁彬一边慢慢喝酒,一边与他闲话,见他神情洒脱,动作爽利,言谈间直来直去,全是大白话,不禁颇有些意外。
迄今为止,他见过曾雪泉三次,第一次是在崔府,当时只觉那花下少年俊美飘逸,恍如天上谪仙;第二次便是昨日,电光火石间瞥见他站大街上吃点心,一幅缺心眼的样子;今天是第三次相见,才发现他还有点浑不吝。
他每次都在这少年身上看到截然不同的一面,都颇出人意表。暗道:“亏的他老子是曾应嘉,满肚子道德文章,一辈子精得跟狐狸似的,竟然生出这样的儿子。”心里不禁觉得曾雪泉这个人实在很有些意思,油然生出想好好探究一番的欲望。
曾雪泉放下筷子,呼出一口长气,身子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肚子呻吟:“今儿可吃得大饱,多少年没这么吃过了。”
袁彬笑道:“难道贵府上还吃不饱肚子?”
曾雪泉没搭话,摊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只觉通体舒泰,舒服的眯了眼,半晌道:“今天可真过瘾。”
袁彬觉得他此时很像一只吃饭喝足后在窝里打滚的猫咪,令人心痒痒的想伸手去顺顺他的毛皮,便忍不住逗他道:“怎么个过瘾法?”
曾雪泉闭着眼睛想,道:“吃的过瘾,喝的过瘾,玩的更过瘾。”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只听袁彬亲昵道:“你下次来,我教你骑马射箭。”
声音离得很近,一瞬间曾雪泉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触到了袁彬的嘴,耳根一红,睁开眼睛,却见袁彬已经若无其事的坐回去。
两人吃毕了饭,坐在堂屋里喝茶。
往常此时曾雪泉照例要小憩片刻,此时在袁府,倒不大方便,打了两个小呵欠,揉揉眼睛,就想要起身告辞。
忽然觉得身边好像缺了点什么,思索片刻,方想起有小半天日子没看见添庆。他心里暗暗生气,决定要寻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他,这小子是越来越会躲懒了。
曾雪泉竖起腰杆,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又调动浑身力气歪歪斜斜站起来。方才在靶场不觉得,这会子松懈下来,才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股又酸又酥的累来。
此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校尉模样的人。那人英姿勃勃,走到袁彬面前干净利落的打个千,然后弯下腰附耳小声说着什么。
袁彬神色有些凝重,沉吟着不置可否。曾雪泉见机忙起身告辞,果然袁彬也不挽留,道:“今儿有事,下回咱们再好好顽顽。”
出了袁府,见添庆吃得满面红光,腆着肚子牵着马在门口等着,曾雪泉歪着头,问道:“好小子,你倒越来越象爷了?”添庆一边扶他上马,一边委委屈屈道:“我也想跟着,也得进的去才行呀!”
曾雪泉见他居然敢还嘴,骂道:“还敢跟我犟?”坐在马上伸脚作势要踹他,添庆一侧身躲开,又低声还了句嘴。如此嘀里咕噜,两人整整拌了一路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