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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舅舅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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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伊川年过四旬,正是崔氏长兄,曾楚卿的嫡亲舅舅,现任太子詹事府的左詹事,身份显贵。因此虽不过是过个散生日,崔府门前的街道上却停了不少马车,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崔伊川的两个儿子崔灏和崔湛正在二门迎客,两个少年同曾楚卿相仿年纪,见到表兄忙迎过来寒喧,同时统一的选择性忽视身后的曾雪泉。因为素知这个庶表弟的底细,嫌他身份低微,从来不当他是个正经亲戚。
曾雪泉见他们不搭理自己,目光也别向一边。
曾楚卿与他们说上两句,便带着曾雪泉进去。见他雪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倒觉得好笑,悄声道:“你生气了,他们就是这样,别往心里去。”
曾雪泉望着园子里中穿梭的下人,心里全然无动于衷,面目倒和缓了些,低声咕哝道:“谁理他们。”
崔家花园十分精致,时值春天,园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树木葱笼,绿得如同汁水要滴出来一般,一簇簇牡丹开得富丽堂皇,正是一年中景致最好的时候。
兄弟两人又去拜见舅舅。崔伊川是个瘦白的中年人,穿着团花喜字长袍,面上也是一股喜气。见到兄弟两人过来,倒先朝曾雪泉上下打量,见他一身粉蓝织绵长袍,越发衬得脸色如那桃花瓣一样娇艳,肚子里不禁暗自品评一番:“他亲娘到底是当年数得着的名妓,生就的底子在那里,这曾家老二比我亲外甥长得好。”
崔伊川素来与崔氏这个小妹亲厚,连带着也有心提携曾楚卿这个亲外甥,几句话后便拉着他与来往宾客寒喧交际。
崔府里宾客盈门,其中又有不少贵客,曾楚卿陪着崔伊川向许多老头子点头作揖,如身入漩涡般,片刻便身不由已的走出老远。抽空回头看时,曾雪泉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曾雪泉见曾楚卿走远,其他人又不大认识,便有些无趣,转头看见他爹曾应嘉和崔家二兄弟说说笑笑正向这边走来,连忙折身避开。
走出大厅,见园子角落里几株樱花开的正盛,慢慢踱过去,一边心里想:“今天真不如和老申到群芳馆里混混,说不定还能遇上个美人,总比现在有趣的多。”
脑中又胡思乱想昨晚看的春宫册子中的图景,想起一幅花前行乐图,倒与这樱花差相仿佛,不禁伸手去折那花枝,忽一阵微风吹来,樱花花瓣便如花雨一般飘洒下来,散落得他满头满脸满身。
曾雪泉抖落衣衫,又清理头上粘的花瓣,忽然一只大手伸过来,从他颈间拈起一朵落樱,放在鼻间轻轻一嗅。
曾雪泉抬眼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大个子,身材极高,穿一身黑绸便袍,料子虽薄,质地却好,如流水般紧贴着身躯倾泻下来,沉甸甸的泛着幽幽暗光,腰间紧束,起伏的骨胳肌肉线条如黑豹般流畅有力,似乎蕴藏着无穷精力,通身武官气派,与崔府中其他宾客气质迥异。
这汉子手中拈着花,居高临下朝曾雪泉一笑,道:“好香。”他举动虽然透着轻乎,但浑身又散发出一股不好惹的架式。曾雪泉猜不透他来历,又怀疑他方才是拿自己开心,因为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生气,所以也犹犹豫豫笑了笑。
忽见崔伊川匆匆赶过来,远远就大声道:“袁大人,没想到您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身后紧跟着崔家两兄弟和曾楚卿。
那汉子笑笑,拱手应道:“崔大人寿宴,我老袁也来赶赶热闹。”
崔伊川白净的面皮上笑得是满脸跑眉毛,一边寒喧,一边迎那汉子走进大厅。
这人身高腿长,步子跨得极大,崔大人却是个瘦小中年人,三步并为两步的跟上,从背影瞧去,倒像是一只长腿鹭鸶领着只一纵一纵的矮脚鸡,颇有点滑稽。
曾雪泉问道:“哥,那人是谁?”
曾楚卿皱眉悄声道:“我也不清楚,听舅舅说好像是锦衣卫。”
曾雪泉不禁“啊”的一声,原来本朝锦衣卫权柄极大,直接受命于皇上,专行秘密缉捕之事,做些不见天日的勾当,满朝文武,无不忌惮。
曾雪泉虽然年幼,又颇无知,也晓得锦衣卫厉害,问道:“崔大人和锦衣卫也有交情吗?”曾楚卿摇头道:“这个倒不知道。”
两人随后跟进去,只见厅内气氛为之一变,热闹中显出几分沉闷,人群里总像有人在鬼鬼崇崇的窃窃私语,面上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显得有几分僵硬。
开席时,崔伊川请那姓袁的锦衣卫坐首座,锦衣卫略为逊谢一番,便大剌剌坐下。身边陪坐的是崔伊川的两个兄弟以及曾楚卿的爹,还有两位品级颇高的文官。
锦衣卫边上上还空着一个位置,他朝厅中扫视一番,目光如电,正与曾雪泉眼神对个正着,朝他招招手,道:“小兄弟,过来这边坐。”
曾雪泉左右一瞧,见众人目光都瞧着自己,知道这锦衣卫是同自己说话,心中踌躇不安,伏低身子向曾楚卿询问道:“哥?”曾楚卿轻声道:“过去吧,爹也在那边。”面上却浮出一层淡淡的忧色。
曾雪泉整整衣衫,回头觑见崔家两兄弟满面惊羡,心中有些得意,于众目睽睽之下不紧不慢的走到首桌,先向曾应嘉微微躬身,恭恭敬敬道:“爹。”
曾应嘉不知道自己这小儿子什么时候招惹了锦衣卫,心中忧虑,面上却含着笑,向那汉子道:“袁大人,这便是小犬。”又道:“雪泉,还不快拜见袁大人。”
曾雪泉弯腰躬身行礼,那锦衣卫倒略有些惊讶,道:“我道是哪家的少年俊彦,原来是曾大人的令郎,难怪难怪。”在他肩上一拍,道:“小兄弟,就在这里坐。”
他看似轻轻一拍,谁知力道甚猛,曾雪泉身不由已的身子一歪坐下。曾应嘉心中更添讶异,面上却淡淡道:“既然袁大人赏识你,你就坐下。”
曾雪泉虽然在家里是个似有若无的存在,但外人并不知晓,见他生得讨喜,又与这炙手可热的袁大人好像颇有交情,因此开胃菜未吃,先纷纷将他夸赞了一番,倒把他羞得腮边升起两团红云。他见他爹时不时凉凉的打量自己,更觉坐立不安。
席间这袁大人言语不多,酒量却大。众人不知他今天来意,又忌惮他锦衣卫的身份,面面相觑,都不敢率先说话,崔老爷面上的肌肉都笑的有几分僵了。
曾应嘉在官场中浸淫日久,虽然觉得情形有异,却依旧面如春风,以风月话题试探,这袁大人却兴致颇高,说话十分上道,众人见他随和,都松了口气,气氛便渐渐活络。各人打叠起十分殷情,将他敷衍的密不透风。
曾雪泉初时略有些紧张,后来见众人谈起风月,不知不觉便松懈下来。他早上吃得晚,此时也不饿,胡乱吃点酒菜,竖着耳朵听话,一边不住拿眼睛打量那袁大人。
袁大人微有酒意,瞥到他头发间还夹着一枚花瓣,不禁回想起方才情景,又见他一张瓜子脸儿,浓黑睫毛,眼睛不笑也像是含笑,嘴唇儿像花瓣般柔嫩鲜妍,长的比大姑娘还俏皮,不禁略有些心动,举起酒杯道:“曾少爷,我敬你一杯。”
曾雪泉时常与申道南一伙到酒肆里胡闹,拿酒就当天天见面的好朋友一般。人虽然生得娇弱,却天生有股子豪迈,此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把杯子亮了个底朝天,竟涓滴不剩。
袁大人大笑道:“好酒量,有意思。”也尽了杯中酒,道:“小兄弟什么时候到我府里去坐坐。”
这话一说,席上诸人俱倒吸一口凉气--锦衣卫指挥使的府上,是好坐的么?
曾雪泉不怕这个袁大人,只是忌惮他爹,拿眼睛瞟了一眼,不敢答应。
袁大人又调转目光,道:“曾大人,我与令郎十分投缘,想与他结交结交,不知大人意思如何?”
曾应嘉笑得春风和煦,肚子里却暗暗把牙咬碎,道:“若得袁大人提携,自是犬子的福分。”
袁大人一拍大腿,道“好!”笑道:“小兄弟,过几日我遣人邀你来。”
曾雪泉心里倒隐隐觉得此人快言快语,行事在威势中又夹着几分豪爽,当即点头应下。
袁大人连饮几杯后,又举杯道:“崔大人,兄弟还有些公事,要先走一步,得罪勿怪。”饮尽杯中酒,便起身离席,崔大人一群人亲自送到门外,方折转回来。
这锦衣卫走后,厅内气氛方活跃起来,曾雪泉又坐回曾楚卿一席,看周围诸人眼神和刚开始不一样了,想着自己莫名其妙的结交了个大人物,心里不禁得意,竟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一时酒席散了,曾雪泉醉颜酡红,踉踉跄跄跟在曾楚卿身后。曾大人看到小儿子得意忘形,恶狠狠的瞪了他几眼,若是目光有形,定要在他身上射出几个窟窿。谁想曾雪泉醉意上头,对他爹目中放出的利箭竟混然未觉。
曾大人的涵养一贯就好,又另有要事与崔大人密议,因此虽然有满肚子的话要问他,仍强压心事,吩咐长子道:“你把他好生带回去,不许他乱跑,回头我找他。”
崔大人又忙命儿子亲自去送。崔家兄弟此时也不敢怠慢,因见曾雪泉喝醉了,索性马也不骑,命人套了府中的车,送他二人回府。
一上车,曾雪泉便倒头枕在曾楚卿的大腿呼呼而睡。及至回到曾府,曾楚卿想到父亲的教训,怕他醒后乱跑,又命下人把他扶到自己房中床上,服侍他躺好,自己则静静的拿一卷书在旁边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