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夜暗礁》吴凉

7、囹圄

　　在他发号施令的这么一会儿，陆风在他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这于他真的是件难以接受的事。从来只有他运筹帷幄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只有他，视别人如无物，于重重保护中偷出对方的宝物，在别人眼底下将活生生的人偷走。
　　还从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过，而他一点察觉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有内鬼么？
　　他忽然一阵恐慌，那竹风堂……
　　他再顾不得什么，猛地推开了竹风堂的门。惊得贴身随从叫道：“慕侍者……”
　　迎面扑来陈年的旧灰，带着刺鼻的朽味冲来。当头的大黑木棺材庄严而肃木，他心头一热，几乎就跪倒在地上。然而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他忍住心头的各种情绪涌动，仔仔细细的查看入口查看门上查看梁上。
　　陈年的旧灰均匀的撒着，仿佛月夜的霜。
　　他闭目，双手缓缓抚过头顶，尔后，左手搭着右手，对着印堂处施功，启动冥探术，没有异样。
　　他这才放下心来。命随从召来十八个精兵，重点把守。
　　又召来干儿子慕立，将手头一干大小事等吩咐与他。慕立惊道：“干爹，你这是为何？好像要去死一样。即使你因为担心才打开了竹风堂的门，少主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啊！”
　　他看着面前的大男孩，一眨眼他已经十五岁了，作为一个军师带大的孩子，这个十五岁的男孩却出乎寻常的单纯简单，他的算计和城府他没有沾染半点，脸上永远洋溢着热情而欢快的笑容，真让人狠不下心来糟蹋。
　　然而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却又闪过另外一个人。作为几乎是同龄人的少主，他的心思谋略却缜密得让人愕然。他的脸上似乎没有出现过笑容，常年是冰冰的。他的气质，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由不得不敬畏。然而，作为一个从少年时代便跟着将军出生入死的兄弟兼军师，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自然知道，他也曾有过顽皮耍赖的童年。慕侍者曾想，如果今日将军尚在，这父子两个一同，说不定在气势上少主反而能够略胜一筹。但又一想，若将军尚在，少主便也不会成为今日的少主。
　　他不由得面色一厉，“为父曾多次教导你，大丈夫能伸能屈，为了达到目的，一些当做的可以不做，一些可以不做的必须得做，一些必须得做的……”说到这的时候，他长叹一口气，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不痛快的事，表情犹豫斗争了一会，而后重重的念着：“也得放弃不做！”眼里，是狠痛后的决绝。
　　慕立心中一凛，顿时拜下：“孩儿明白！”
　　慕侍者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你明白什么？”
　　慕立道：“为了保全竹庄的安定，为了维护少主的威严，干爹需得以身作则接受惩罚。干爹请放心受罚去，孩儿必当担起重任，为少主舍命相护在所不惜。”

　　陆风是早就溜走了的。
　　这竹风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一扇陈旧普通的大门后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这些人这么敬畏又珍贵？
　　他好奇，他十分好奇。不进去看看心里真痒痒。
　　尤其像他这种名扬天下的剑客高手，更是十分自负，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地狱，都有一种不怕死的豪迈感，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对付得了。不看完再走真不是他的性格。
　　然而他竟然真的走了，头都不回的走了。
　　他瞄着面前这人物一看就是不好对付的类型。
　　那竹风堂既然他们如此在意，那一时半会恐怕三进不去，即使进得去了，也不一定能很快出来。
　　以前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但是现在不行，他的心里挂念着虞玉娘，她正被人追杀并且他们还在闹别扭，这两个无论是哪个理由，他都得尽快回到她身边。况且，兄弟季起说有紧急情况，他被拐到这个地方来已经算是中了人家的计，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再在这个节骨眼开小差，得尽快跟他会面了再说。
　　但是，心有不甘是必然的。他刚想跳墙离开，猛地又回过头来，一撩裤褡。
　　他对着一颗花树劈头盖脸的洒了一泡淋漓尽致的尿，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也亏得他心念回转及时回来了！

　　他直接窜到了季起的家里。
　　季起的书屋却一团乱，只有一卷论语端端正正的放在了书桌上。
　　一个丫环听得动静，战战兢兢的往这边过来，看到一个大男人站在乱书中，吓得大叫起来要逃走。
　　他把她喝住，仔细问了问，才明白情况。在他来之前不久，一群官兵冲了进来，将季起带走了！是以乱臣之子回京纠纷不怀好意的名义。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季起还端坐在书桌前强打精神看他从小就厌倦的论语，忽然一群官兵就冲了进来，要将他押走。这些蛮兵，看着这雅致的书屋，未尝不有嫉妒和混水捞鱼之心，于是一边抢一边搞破坏。但是季起岂容他们破坏从父辈得来的卷书，于是进行了打斗。
　　最后，整了一摊烂局进了牢房。
　　他想起两个人上次见面聊天的情形。他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季起答曰，落府之后，安心回城攻读诗书考功名。于天子脚下谨慎为臣，安稳一生。
　　他还说：父亲出生草莽，崇尚文人指间轻挥天下变色的豪迈，字不识得几个，书却搜罗一大屋，后来生了个儿子，从小锦衣玉食好生供养，只希望他多读些书，却不料儿子偏偏爱背十斤重的刀都不愿意拿半两重的笔。那一屋子的书，难为这么多年你还帮忙保存的好好的，余生也有得琢磨了。
　　陆风捡起一本被踩了两个大脚印的书，捏在手里，手指关节青筋暴起，力量大得几乎要把书给捏成粉碎，却只是颤抖着把书页给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