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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囝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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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觉得应该给舅舅家打个电话了,要是再不打就说不过去了,接电话的是舅妈,说舅舅去散步了,要给他去叫,顾湘说不用了,中午就过去。舅妈问他想吃什么,给他做。他说不用太麻烦了,舅妈在电话里说怎么能不做呢,你说想吃什么,舅妈给你烧,你可是很久没吃舅妈烧的菜了,舅妈给你烧蹄髈吧?你最爱吃的啦。顾湘听着舅妈说的话,和舅妈唠叨了一会儿,顾湘挂断了电话,他去洗澡准备。他在美国学会了早上洗澡,让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他把要送给舅妈的东西都准备好,那些东西都是在美国的时候想好了的,买东西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个买来送给谁,那个买来送给谁。心里都是算计好了的。他还带了妈妈要他带回来的,送给舅舅和舅妈的礼物,还有就是他自己买的一些廉价的东西,送给街坊们的,那些人都是牙尖嘴利的人,眼睛尖的要死的,只要是谁家有点动静就会看个究竟的。他是不想得罪他们的,一点小东西也算是堵他们的嘴了。
舅妈是最让他不想说话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算计他的,说是让他从乡下到上海来,供他吃穿上学,可会死那些钱也都是妈妈寄来的美金兑换的呀,再说了,自己家的房子也是在舅妈手里的,房租从来也是没有给过顾湘的,这些顾湘都不在意,毕竟是自己一个人在上海,在舅舅家也算是有个依靠了。
顾湘随便穿了一件风衣,里面是一件开司米的毛衣,他不喜欢穿的太多,显得臃肿。可是当他出了公寓以后,感觉有点冷了,他走在路上,想着是不是要回去换一件厚点的毛衣。他走到那个咖啡馆门前的时候,看到陈一凡正在咖啡馆门口扫地,看着他走过来,就停下来和他打招呼,顾湘也就停下来和他说话,陈一凡看着顾湘说:“天气很冷的,你穿的这么少啊?”顾湘说:“懒得换了,出来了才知道这么冷。”
“你穿一件我的衣服吧,我给你拿。你先进来吧。”陈一凡说着就放下手里的扫把,就进了咖啡馆。顾湘想要拒绝,可是陈一凡进去了,他也只能跟着进去,他只是想跟他说,不用的,那样太不好意思了。
顾湘进了咖啡馆,咖啡馆里还是暖暖的,顾湘松了一口气,没有看到陈一凡,大概去里面了,顾湘就坐在一把椅子上等着。这么早,咖啡馆还没有客人,顾湘看着四周,他看着面前桌子上的小花瓶里插着一支冬青,没有花,他心里一笑,还是第一次看到花瓶里插着绿色的冬青的,那种叶子肥厚浓绿的叶子,笨拙的长在枝条上,看着也挺好看的。在这样的季节里也算是有点新鲜感觉了。听到楼梯的声音,抬头看到陈一凡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的是一件厚毛衣,走到顾湘面前递给他,顾湘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就接了过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接过来呢?他想不明白。顾湘低着头看到是很厚的毛衣,一件开襟的毛衣。
“你就这样穿吧,我看你里面的太薄了,直接穿上就行了。”陈一凡看着他说。
“好吧,真是不好意思了,还要借衣服穿了。”顾湘笑了一下说。
顾湘把风衣脱了下来,准备放到椅子上,陈一凡却伸手接了过来,他也只能递给他了。
顾湘穿上了那件毛衣,也不显得臃肿,陈一凡看着说:“挺好的,你穿比我穿好看多了。”
顾湘听他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看着这件烟灰色的粗线毛衣,穿在身上感觉很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一凡,有点脸红了。他自己都感觉到来年有点烫了。就又低下头了,从陈一凡手里拿过风衣穿上,陈一凡看着他,忽然就伸过手来,帮他把风衣的领子整理了一下。
“谢谢啦。”顾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我先走了,改天我洗了给你送过来。”
“不用洗的,你穿着吧,送给你吧。”陈一凡看着他说。
“啊?”顾湘愣住了,这算什么意思啊?送衣服给他啊?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穿着好看,你要是嫌是旧的,就当我没说。”陈一凡也有点觉得不好意思了,说话也不顺溜了。
顾湘更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只是说要走了,两个人说着再见,顾湘出了咖啡馆,陈一凡跟在后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顾湘走远了,顾湘都不敢回头,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一直往前走,感觉自己走路的姿势都不自然了,是不是从背后看自己走路很难看啊?他想走的更自然一下,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僵硬的朝前走着,直到转过一个弯才放松下来。
他穿着陈一凡的毛衣,走在路上,忽然他想闻一下衣服上的味道,他就拉开风衣,低下头闻着毛衣的味道,不是难闻的烟味,是一种淡淡的味道,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香味,可是不难闻,也不同于自己身上的味道。
顾湘走进了以前住过的弄堂,还是几年前的老样子,阴冷的穿堂风吹着,能闻到从公共厨房飘出来的香气,不知道是谁家在炖鲫鱼汤,这种浓浓的鲫鱼汤的味道他以前经常闻到,谁家要是有刚生了小孩子的女人都会炖鲫鱼汤来催奶。在小煤炉子上小火慢炖的白白的鲫鱼汤,翻滚着小气泡。
他抬头看到从凉台上伸出来的竹竿上挂着洗了的衣服,有深红色秋裤,被衣架拉扯的很长,还有水滴下来,水红色的毛衣也是拉扯的很长,水洗的时候脱了色,那些红色的水就滴了下来,过路的人都是要跳过去的,要不然就会有水滴顺着衣领滴到脊背上。
各家的凉台上都是挂着各种风干的肉,腊肠,还有从浙江乡下带来风干鸭,上面还蒙着一层油纸。顾湘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过的,他知道这些人家都是努力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有点和周遭环境咬牙切齿的争锋相对的坚持。
他走进了这座上个世纪初建造的旧房子,门口的外墙上有一张黄铜牌子,上面写着这座房子的来历,这就是上海殖民地时期的遗留产物,这样的房子也算是历史遗迹,经常会有人拿着相机来这里拍照片,问住在这里的人一些事,可是真的住在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这座房子的历史,一个犹太人家庭留下的房子,本来是给一家人住的地方,现在住了几家人,一楼的餐厅里住了一家人,以前给佣人住的小隔间里住了一个单身的老人,那个老人以前是在外贸公司做卫生的,可是有人说他曾经留学过的,在经历了一场动乱以后,他被踩在地上,永世不得翻身,他的爱人在五十年代初期住在香港,照顾年迈的父母和幼小的儿女,他则留在上海工作,一直在外贸公司上班,那些德文的文件都是由秘书翻译好了,拿过来给他定的,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没办法接听到爱人从香港打来的电话了,也没办法收到从香港寄来的信件,即使有信件,也是被拆开的,他看着信里爱人说的关于父母孩子的事,什么也不话说。等到开放的时候,他也像是被拉伸了的弓一样松了下来,他接到了儿女们的信件,那些航空信是从美国寄来的,于是他知道了自己的孩子都已经移民去了美国,爱人也在多年前得了肺癌去世了。他只是去美国看了他们一次,很多人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他还是回来了,他说习惯了上海,哪里都不如上海生活的安静。
顾湘踩着旧楼梯上,楼梯的年龄比住在这里的任何人都大,可是却让每一个人踩着它一步一步的走上去,旧楼梯特有的咯吱声一直不断,顾湘不敢去扶楼梯的扶手,那巴洛克的扶手上沾满了油污,手一旦伸过去扶住,就会被黏住,用肥皂都没办法洗掉,一定要用刺激手的洗洁精才可以洗净,手上就留下了洗洁精的柠檬香味。
在二楼的拐角有一个公用的厨房,那个门常年都是不关的,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个房间里还是有门的,以前顾湘还和楼里的小朋友捉迷藏,他就藏在这个门后面,谁都没有找他到。
从开着的门里看到舅妈的肥胖的背影,她还是穿了以前的就围裙,那个质地很好的围裙舅妈用了好多年了,她总是习惯于洗了手直接在围裙上擦一下。
顾湘看到舅妈回头看他,大概是听到楼梯声了,顾湘就叫着舅妈。舅妈转身走过来,一面走,一面用围裙擦着手,满脸的笑,打量着顾湘,说着:“瘦了,瘦了,在外国不习惯吧?肯定是吃不好,睡不好,苦了我家囝囝了。”舅妈总是一副溺爱的腔调对待孩子,可是顾湘却不清楚他是不是舅妈最疼爱的,至少他感觉总是隔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