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醉昕

29、青春铸劫灰

　　峰壑辗转日月追，却尽青春铸劫灰。
　　长身玉立青鸾峰，玄卿注视着西下的红日。
　　十年前也是差不多的时间点，他遇见爹爹结识龙言翰初见皇甫鸣宵。
　　眨眼间，灰飞烟灭。
　　再见，青鸾峰依旧。
　　心境不同！

　　抬步，去往昔日所住房屋，他要问一问究竟，给一个结局。

　　“哟……”穿一身兽皮制成的粗革衣的小小少年——云天河，拿着一把蓝光荧荧的剑——望舒，吆喝着欢快的赶着野猪，在他眼里那就是流着油水的红烧肉啊，爹爹好久都没能给他做一顿肉了，馋得他只好自己动手。
　　“小野猪别跑，让我吃了你好不好？”打着商量，云天河跑得小脸红通通的健康无比可爱。
　　“啊！”眼里只有晚餐红烧猪肉的云天河撞上一堵墙，跌坐在地。
　　“鬼打墙啊？”摸着可能起包的额头，云天河双眼直勾勾的望着跑的没影的野猪。
　　玄卿撤掉结界，望着跌坐地上的孩童，这会是云天青和夙玉的儿子吗？
　　“咦，野猪变成人了，难道是猪妖？”云天河咕哝着咽下疑问，可是爹爹不是说妖都是很漂亮吗，再看看这个是很漂亮，但是……为什么……难道是神仙？。
　　如果他是云天青和夙玉的儿子，要动手结束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旅程吗？
　　也许玄卿看人的眼神实在太过裸露，也或许云天河天生野兽本能过于强烈，所以云天河面对玄卿带着杀气的凛冽眼神，小手攥着玄卿过于单一朴华的玄袍下摆，“哥哥，你是神仙吗？我听山下的玩伴说这里住着神仙，是你吗？”哇，衣服的触感真好，摸摸再摸摸。
　　也许他不该把父母的过错迁怒到作为无辜的孩童身上？玄卿歪着头审视着云天河，“带我去见云天青和夙玉。”
　　爹爹和娘亲？云天河第一时间就知道面前的这位叔叔对爹爹和娘亲有强烈的敌意，所以……

　　“去，小孩子的智慧还真是……天真。”挥手间轻松解决围上来的魁召，十年前他就和阿翰他们把这青鸾峰翻个底朝天，这小小的石沉溪洞还能困住他不成？！
　　不过……既然进了这里……反正这里的冰玉床疗伤效果显著，不用白不用，这次就帮它们换个地方吧。
　　心思动脚步行，他往深处而去。
　　一进洞口，玉精之气扑面而来，神清气爽不亚于琼华醉花阴那处凤凰花树下的闭关场所。
　　冰玉床上竟然竖着冰棺？！哪个胆大妄为不知死活的无知匪类胆敢在他的地盘落盘放肆？
　　抬眸，石壁上刻着二十八个大字：涛山阻绝秦帝船，汉宫彻夜捧金盘。玉肌枉然生白骨，不如剑啸易水寒。
　　上前一睥，夙玉？竟然是夙玉，真是便宜她了！
　　只是……
　　涛山阻绝秦帝船，汉宫彻夜捧金盘。玉肌枉然生白骨，不如剑啸易水寒。
　　她当得起这二十八个字？！
　　不过披着伪善的外衣虚伪的背叛同门兼且偷盗门内至宝导致同门被杀的无耻之类罢了！
　　混元力在体内运行，势要把夙玉掌劈成粉，然而……终究没有下手。何必……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舒出，何必呢？
　　冰玉床直接收入混元雷戒中，决然转身。
　　一个无耻叛徒，实在不值得他动怒！
　　他来只为找一个答案，然后做一个了结。为何云天青在那么紧张关键的时刻会背叛琼华，说什么心怀仁慈不忍人妖争斗那简直就是笑话了，毕竟云天青可是跟在爹爹身后几年又单独在江湖上混迹了两年还闯下了不小的名号。

　　“咳咳……”拥着几床被坐躺在床头，云天青抑制不住颤抖，真是冷啊。
　　望着窗外远处明媚的天空，云天青呢喃，夙玉，我快撑不住了，天河怎么办呢？不过幸好天河没有遗传我们怕冷的体质，该向老天说谢谢吗？
　　啊，还欠玄霄师兄一句对不起呢，夙玉师妹明知羲和望舒会反噬还把望舒带走，不知道玄霄师兄会不会怕热呢，呵呵……。
　　师兄啊，其实这也不能怪夙玉师妹是不是？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毕竟她那么爱你，羲和望舒是你们两个唯一的牵绊，而你又那么决绝的站在掌门那一边，她那么善良不忍琼华残害生灵却又不想被你遗忘，因此拼着身死也要给你留下伤痛带走望舒，你们拥有同一种痛，也许下一世牵绊会更深，你们就可能成为夫妻呢，只是这一世是师弟妄想了呢。

　　“爹爹，爹爹，不好了。”门外传来慌张杂乱的步子，云天河猛地推开门跑到云天青面前。
　　还能有什么不好的呢，他一个快要入土的人了。骄傲的看着面前额发凌乱的少年，这是他和夙玉的儿子呢，虽然这一世他和夙玉的姻缘是窃了玄霄师兄的。
　　“爹爹，有一个很可怕穿着一身黑的漂亮哥哥要找你和娘亲，孩儿把他引到石沉溪洞了，我们快跑。”
　　云天青扒下儿子的小手，叹息般的闭上眼蜷缩着。
　　可怕、一身黑、漂亮、哥哥，这几个词连起来，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初见戏谑邪魅、再见邪魅冷漠的凤玄卿，宗炼门下的大弟子，凤叔叔的独子，大师兄玄震、玄霄口中的阿卿，掌门太清忌惮的凤家玄卿。
　　走不掉的！
　　就是玄卿不杀他，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山下有他云家的根，而他是被逐出家门的云家天青，现在他即将跨入鬼门关。
　　他还记得当初匆忙抱着幻冥界少主逃出琼华被青阳、重光追上，那两位师门长老叹息的看着夙玉手中的望舒，只是叮嘱一句，“以后见了玄卿，记得绕着走。”
　　绕着走啊，可是现在他都找上门了！
　　“天河，爹爹不走也走不了了，”云天青叹息般的看着云天河稚嫩的小脸，玄卿师兄肯跟着你走入石沉溪洞，恐怕也是因为那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吧，“刚才来的那位神仙般的哥哥是爹爹的师兄，你去猎一只野猪过来烧给神仙哥哥吃，说不定他一高兴还能教给你一招两式呢。”
　　“哦，是吗，难道神仙哥哥比爹爹还厉害吗？”不等云天青回答，他又自答自话道，“比爹爹还厉害的神仙，我一定打一只又大又肥的猪猪。”说着就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云天青欣慰的看着踉踉跄跄的儿子，微笑着闭上眼，这回就是死了他也能瞑目了。
　　“本殿该为你无比正确的选择鼓掌吗？”伴着冷冷的声音，玄卿现身在小屋里，冷傲依旧，戏谑不再，在这破旧的茅草屋里，他就那么随意的站着就好像号令群雄的君王。
　　如果云天青第一时间选择逃避，不管理由如何，他都会无差别的死无葬身之地。
　　床上干瘦彷如结了一层冰霜的膏肓青年不可自制的打了一个冷颤，“师兄，我只请你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求你放过小儿天河一命，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别把你丑陋的心思强加在本殿身上，”玄卿毫无温度起伏的音调响起成功引起云天青再次的颤抖，“本殿可不是无知到无耻的刽子手。”
　　“我没做错，明明后土慈悲身化轮回存六道，为何人类不能与其他族共存，修道之人只要坚持心中的道就可以羽化飞仙，琼华为何还要打妖族紫晶的主意，明明这世为人下一世说不定就轮回成妖或者魔了，我们为何还要诛杀那些善良的妖魔尤其是无辜的妖类幼儿，他们又有什么错了，师兄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云天青很压抑，逃了七年想了七年，他一直没想明白，明明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比世间任何妖魔还要残忍恶心，为何人间不能容存那些善良无害的妖精呢？
　　没上琼华前跟着凤离殇的那些年，他亲眼看到一些妖修不求回报的帮助人类，而当无意间身份暴露的那一刻，他们往往面对的就是人类的唾弃以及修道人士的追杀，当初他不懂也只是眼睁睁看着，疑惑着旁观着。
　　跟着玄震大师兄下山历练，他又亲眼看到为了一个土灵珠，朋友间相互猜忌偷袭，被救之人恩将仇报，杀人越货等等不一而论，这世间到底谁比谁更残忍更冷漠。
　　所以这次太清为了琼华飞升而强行利用双剑网缚幻冥界夺取紫晶更是触发了他潜藏心间的郁结，这世间的道源自哪里通往何方，他该怎么来完成心中的道。
　　玄卿挑眉，这句句疑问问得好。伸伸懒腰，现出一把躺椅，摊在其上。
　　“你有没有想过你带着夙玉叛逃给你的同门带来什么样的灾难？”没想回应云天青的疑惑，玄卿抛出一个云天青自从有想叛出师门的想法就该想而从未想过的问题，“不，你从来没想过。”
　　玄卿摇头叹息，“太清死了，你的师父琼华的掌门人太清死了，死不瞑目，”他的声线很稳，一点起伏都没有，偏偏让人产生阴冷的感觉，来自灵魂深处，“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就是你所谓这一世为人下一世妖的幻冥界之主婵幽利用混乱偷袭所致，知道混乱是谁制造的吗？别不承认也别逃避，听清楚了也好赎罪，没错就是你，是你云天青，勾搭着夙玉窃走望舒导致混乱害死了你的师父。”
　　“我没有。”云天青无力辩驳。
　　然而……
　　“知道望舒被盗走留下什么后果吗？”玄卿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太清死了，赶回来援助的二师伯死了，平时对你照顾有加的玄震你的大师兄也被幻冥界四大守将联合偷袭杀死了，还有那么多平时和你一起玩耍的可爱师弟师妹们，更有……”
　　“还有玄霄……”玄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丝黑暗，“羲和望舒是为玄霄和夙玉量身打造的相同属性的两把剑，双修时两把剑的属性相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而你们既然叛逃偏偏把剑偷走，害得他炎阳反噬，至今冰封七年，你说本殿该如何定你的罪，嗯？”
　　“对不起。”云天青苦笑，怎么会想不到，只是夙玉固执的拿着剑不放，而当时明明琼华占了上风，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只不过一把剑的事能有什么问题。
　　啊，师父死了，大师兄也死了，反正夙玉也死了，他确实该以死谢罪呢！
　　不过……大概玄卿师兄是不会让他这么轻易的死掉吧。
　　“对不起？”玄卿似笑非笑的哼出声，“对不起，琼华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弟子可以复活吗？”
　　他嘘了一口气，强行压住胸中一口闷气，“你在山下行走多年，见多了世间争斗，也该知道无风不起浪，‘浪’多为利益‘起’，没有利益哪来的阴谋阳谋勾心斗角……”
　　“所以你们就把为了琼华飞升强行夺取幻冥界紫晶的强盗行为当做正常吗？”云天青不满，他行走江湖见得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客，哪里知晓什么阴谋阳谋，更没见过强盗这种行业也能做的理直气壮。
　　“你简直不可理喻，朽木不可雕，”这就是爹爹说过乐天达观宗炼夸过聪明剔透的云天青？他表示强烈的怀疑，“红尘俗世中大理寺判案还知道不能听一方片面之词，而你仅仅耳闻婵幽只字片语就给整个琼华定罪，本殿该说你蠢还是蠢呢，或者你本来就有心脱离琼华，而那正好成为你离开的理由？”
　　“那……妖界无辜幼儿何罪之有？”
　　“难道你不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之理？”玄卿轻哼，轻蔑的瞟了云天青至今不敢正视的背影一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六界法则，小小一介凡人的你竟然妄想对一个天生站在人类对立面的小妖展现你的仁慈之心，真是可笑可叹可悲，为了你的仁慈之心，而葬送了不知多少同门师兄弟甚而差点葬送了不知积累多少代的琼华，真是可怜复可哀。”
　　“明明这世为人下世为妖……”云天青呢喃。
　　“你还真是天真无知！”玄卿不遗余力的嗤笑，“六道岂可随意轮转，你所说的这世为人下世为妖的真正意思是，如果某人作恶多端却达不到十恶不赦的地步下一世就可能轮回妖魔道或者修罗道，如果某妖修为高深不杀生却又度不过劫的下一世就可能轮回人间道或者天人道，呵，为了这句错误的理论，你牺牲了同门师兄弟救了妖界少主，本殿该说你真是白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