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青砖 彩缕碧梗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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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端午即至，范家这几天餐桌上的吃食里，总有粽子这应景儿的东西，碧绿的竹叶，微微泛红的糯米，有的包着蜜枣，有的包着大枣，有的裹着香甜的红豆沙，还有些特意用黏黏的黄稷做的，中间嵌着红艳艳的枣子，美其名曰“黄金嵌玛瑙”，个个儿棱角分明，真材实料，用五彩丝线缠绕着，水灵灵的惹人食指大动，只让家里各色人等吃的眉开眼笑。
这其中不包括三房的二姑娘，她不喜欢吃这些北味儿的粽子，吃的时候还要蘸着红糖，简直又甜又腻，这时候更想念以前那些江南的各色粽子，包裹着金华火腿、美味叉烧、鸡丁鸭蛋黄，肥而不腻的腊肉，想象一下都口水横流，前世渐渐远去，那些美味的食物倒是越见清晰、挥之不去，可是她既不能干涉家里传统粽子的做法，也不能一显身手，亲自操刀上阵，否则如何向人解释身体才好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二姑娘却有着江南的口味？
这天儿一大早儿，朝霞瑰丽，蓝天白云，空气中弥漫着些水汽，浓浓的夜雨凌晨时分才停歇，某春坐在镜前，正在为粽子的口味儿问题纠结着，愣珂珂的任由刘妈给她梳头发，门口就传来云儿的声音，原来是三夫人派边儿上的大丫头雨来过来传话儿。
“今早到是有些起晚了，太太可有什么吩咐不曾，索性马上就去了，可是今儿有什么家里的重要客人要来？穿戴上要隆重一些？”刘妈几下子就在头上拢好了两个小包包，暗红的头发在晨色里悠悠的发亮，脖子得了解放的某春回头就问雨来。
“倒也没什么，只是临时出了一点儿子事情，太太怕姑娘一会儿吃的不自在，肚子疼，坐在那里听着又闹得慌，就让姑娘在屋里吃，早饭一会儿就有人送过来。”雨来言辞闪烁的说，两颊倒有些不自然的红晕，表情也有些躲闪，某春很奇怪，她这丫头说堂屋里有些事儿闹得慌，到自己个儿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啊！
“那我二哥哥呢，在爹娘那里方便吗？要不你且回去，顺便言语一声儿，他要是想图个清净，过来一起吃，倒也便宜。”某春立时眼珠一转，捎带上了明礼，他的屋子就在堂屋边儿上，可怜这明礼还没混上自己的小院子呢，就是消息比她多些，三老爷三夫人那里出来进去的都在他的门前经过。
雨来应了一声，就回去了，仿佛堂屋有什么急事儿一样。只一会儿的功夫，明礼脚下就像踩着风火轮，卷进了二姑娘的屋里，“亏得妹妹让人说一句，要不然这早饭我算是吃不上了，快来些茶喝喝，一大清早就哭哭啼啼的，弄的人心烦，根本就睡不着觉！都是不省心的东西。”
明礼看样子是渴了，一连喝了三碗某春晾着的白开水，看他身上穿着家常半旧的褂子，腰里就系着一条松花汗巾，成日里不离手的扇子都没带着，想来他起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就出了事儿，或者根本没心思收拾。
某春一听，心里的八卦之火‘呼‘的一下子就窜起一丈来高，有哭声，亲娘又传言让自己个儿在屋里吃饭，就连明礼都没着消停，难道那王姨娘和玉环儿整事儿了？安静了这么久，不容易啊。
“什么原委，二哥哥知道吗？别是那起子不省心的又给娘添堵了，昨个到还好好的在老太太那里吃酒聊天呢，满屋子脂粉香气儿，熏得慌，老太太就跟没闻到似的，就是爹爹在老太爷那儿也没喝多少，醒酒汤还是我端给爹爹的呢？爹爹夸我贴心，偷偷塞给我个芙蓉石的桃子呢！待会儿我给哥哥看看，要是喜欢，我就个你编个扇坠儿！桃园的大桃子下来，那时拿着出门应酬，正好应景儿。”
某春嘴里说着，一边儿又努力回忆，几个姨娘通房最近手头的活计都不少，今儿个做鞋面，明儿个纳鞋底儿的，又得赶着帮三夫人管理的针线房描花样子，熬得眼睛通红，勾引人、争宠、掐尖儿的心思累的全都累歇菜了，劳动强度也就跟后世纺纱厂车间的一级熟练工相仿，估计回去一般脑袋沾着枕头就进入梦乡，要是这样还有能强撑着勾引人、奋发图强的，那简直就不是人了，人家是超人！
“要是爹爹房里那几个就好了，左右都是三房的事儿，娘打发她们就是几句话的功夫，不值什么，爹又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打罚都容易，几口粮食倒是省事儿，咱们一家人关上门不都是乐呵呵的。”
明礼想了想又接着说：“桃子扇坠倒也使得，御史家的老蔡还说要做桃花诗呢，这扇坠也新巧，妹妹既说了给我，就生受着了，改明个看着又透又润的，再给妹妹寻了来。”明礼倒也不客气，他和这二妹妹向来都融洽混合，就是私房都在一块儿的，小小的扇坠算什么。
听着话音儿敢情和老爹无关，二姑娘又待细说什么的时候，小厨房的两个婆子送饭来了，只好闭嘴吃饭，看着桌上那一盘儿绿油油的粽子，又转头看着就着红糖吃的正欢的明礼，她无语了，糖这时候可是稀罕的东西，估计都是甘蔗做的，甜菜这时候还在欧洲蹲着没传过来呢！
兄妹一时又漱了口，某春又指明把剩下的粽子还有一小碗底儿红糖让刘妈领着云霞二人消灭，刘妈倒没什么，只见两个还算稳重的丫头就差没有欢呼一声了，笑呵呵的自去外面足吃一顿不提，说到底还是生产力不发达，导致物质供应不足啊，苍天大地菩萨啊，感谢把她弄倒个吃穿都还不错的家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哥哥这回可以说的吧，待会儿还得去老太太那里点卯呢，不知道那里来的，那么多的外四路亲戚，晃得我眼晕，又是表姑妈，又是舅妈，又是姐姐哥哥的，架子端的倒是挺大，不是我背后讲究人，那表姑妈家的表哥和表姐都贼眉鼠眼，看屋里的东西乱摸乱碰的，又四处扫问，碍着老太太的面子，大家都不好说什么，就是他们带来的丫头婆子也都满处乱走的，我看早晚要出事儿。”
原来自五月初一那日以来，家里分别有好几拨客人上门，还都是远路上来的，看着那大包小裹又带着箱子的，想来是要住上一段时间了。其中最熟悉的就是舅老爷家的林瑶英，还有老太太的妹妹------姨老太太的女儿------某春要叫表姑妈的领着闺女儿子来串亲戚，再有就是二伯母董氏的兄弟媳妇也来凑热闹，原来他家女儿陈年旧疾，听说三夫人家里有御医，来蹭着看病占便宜的，都赶到一块儿了，范府里闲置的院子都住满了。
“还早晚出事儿呢！这都出了，行了，这些你就别问了，女孩家家的，我都说不出口，一会儿你去老太太那里说不定就知道了，都是些个什么破事儿啊，我看老太太也糊涂了，不通四六的就都让来家里，也不看看什么东西。”明礼一脸厌恶的神情。
和着压根儿就从明礼这里问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某春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听着倒像是亲戚出的事情，就强忍着送走了明礼，赶紧收拾利落，差人告诉爹娘一声，奔着上房而去，顺路还掐了几只带着露水的绣球，反正都是府里的不用白不用，给老太太插瓶图个乐呵，老人家不缺吃不缺喝，又有人周到伺候，只能从精神食粮方面入手了。
上房里每天这时候都是一片花团锦簇了，瑶英表姐在老太太那儿，向来都有好人缘儿，端看还能来范家做客，就知道这丫头虽然做了些丢脸的事体，倒也没被影响什么，只是不好再和婉玉同住，没奈何搬到娇凤的屋里，两人虽然有些不睦，到也不敢太明显的表现出来，所谓‘无欲则无求’，她们两个盼着从老太太那里捞些好处，自然看起来一团和气了。
那姨老太太家的表姑妈夫家姓冯，儿子冯金鳞，十二岁，女儿冯娇杏，十四岁，从名字就能看出这表姑妈对自家儿女的期望有多高，又是化龙又是娇养的，恨不得把孩子捧到天上去。
那冯家的表姑夫中了秀才之后就再也没有进学，好在家里也有个几百亩土地，好几十亩的桑园，吃喝不愁，这表姑母也会经营，在当地也算有些名望。
如今儿一众都挤在上房，某春进屋就发现屋里的气氛和前几日有些不同，就是老太太看起来倒是日常慈祥的摸样，看着某春拿着紫白相间的新鲜绣球花，夸奖了几句乖巧有孝心之类的，又让找相配的花瓶，又有旁边儿人跟着凑趣儿，一时之间某春到成了家里孝敬的第一人。
那表姑妈眼睛有些红的陪坐在一边儿，冯金鳞眼睛滴流乱转的坐在下手的凳子上，不知道想着什么。倒是旁边屏风后婉玉、娇凤、瑶英，还有娇凤那来看病的表妹叫慧珍的围在一起，拿着慧珍绣的个鲤鱼蜻蜓的荷包说来看去的。
“春儿，且来看看，你前几日不是说花样子描不好吗，且学学你慧珍姐姐，这鲤鱼和蜻蜓倒是活灵活现的。”婉玉手里捏着那月白底红鲤鱼绿蜻蜓的荷包，一时也不忘了给二姑娘上小灶补课。
“好精细啊，这鲤鱼的眼睛，还有这蜻蜓的翅膀，慧珍姐姐用的是最小的绣花针吧，怕是要费好些个功夫加工呢，这花样子我也描下来，抽空儿姐姐帮我看看，那里要是有些不妥，帮我分辨分辨。”某春把荷包拿在手里细细翻看。
虽说范府的二夫人为人有些贪财刻薄，可是她这亲侄女董慧珍却是文弱可亲的，行事也磊落，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倒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细眉长目削肩膀，正经的古典美人儿，她和婉玉同年，只小了几个月，家里早就给她定了亲事，只她身体不好，一直拖着没定具体成亲的时间，还是董氏终于豁了面子，请三夫人找相熟的御医帮忙看看，这才和她娘住到范府里。
“妹妹只管画来，没有什么难的，虽说有些小，只要轮廓清爽，配色得当，针脚小些，我看妹妹说不定比我绣的好呢！”
这慧珍的声音也是缓缓柔柔的，娓娓道来，几个姑娘之间虽说有些不合，到是喜欢她，此时都侧耳倾听，可见有些人的个人魅力是怎么都挡不住的。
“春儿倒是好好学学，我珍姐姐的师傅是有名的绣娘，早年间还是宫里专门给贵人们动针的呢，你看我这帕子，挑针落针都是有讲究的，一个方向不说，细的都看不见。”
娇凤倒是真心喜欢她这表姐，手里举着帕子唧唧呱呱的说着，难得她关心针线，倒是不曾说些起哪些不好听的话，几个姑娘全都当那时候的不愉快没发生过。
“我姐姐的针线也是好的，有时间也去请教珍姐姐，如何？”几个姑娘正说着，‘当啷’一句，从边儿上有些骄傲的男声插了进来，接着又说：“珍姐姐的这个荷包也算难得了，倒是有些个丫头，怎么学都那样，能有什么长进啊！”
“据说‘针线细密，用线只二丝，细针如发，设计精妙’，珍姐姐的荷包比宋人技艺，也只高不低了，只是这丝线不是上好的，如果配上南来的丝光线，到是非同一般了。”
原来是那冯金鳞不知何时悄悄的站到几个姑娘的后面，摇头晃脑的显摆，先是夸自己的姐姐，又含沙射影的说了某春，末了大咧咧的一长段评价还不算，又伸手从某春手里把那鲤鱼蜻蜓的荷包一把抢了过去，力道之大，让某春差点儿没落个小狗抢屎，缓身冲到娇凤身上，才站稳身形，亏得她有些斤两，底盘还算稳健，只是女生们说话，他个半大小子插进来算什么？
“娇杏姐姐也擅长刺绣吗？来了几天到没听她提起过，只单说你们家的桑园如何大，家里的房子如何多，我们家里的房子倒是有些拥挤了呢！就连我们家里粽子竹叶的香味都不如你家的香呢。”
娇凤有些不高兴了，住在别人家还挑这挑那的不提，这会儿这野小子不知礼数，竟然未经允许就抢拿姑娘家的针线，就是嫡亲的兄弟也没有这样的，这表姑妈家的儿女几日里看着虽说有些娇惯跋扈，礼数上不大对头，倒没想能直接动手。
“看看怎么了，也就是珍姐姐的，我还看看，别的送到我跟前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三寸丁的样子。”这冯家的爷们直接把荷包塞在慧珍手里，又狠狠的斜了一眼某春，看都没看娇凤，就坐到原来的地方了。
几个姑娘都面面相觑，二姑娘看着自己的亲姐，她招惹谁了，躺着也中枪？为毛落下个大白眼球啊？婉玉送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儿，就和老太太说了一声儿领着几个女孩回她的屋子。
继续在那里和个不懂礼数的分辨到说不清楚什么，没得拿着玉碗硬碰瓦盆的，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吗？也就是老太太的亲戚，要不早就找婆子把他叉出去了，当他是谁啊，还是当时自己家里的大少爷呢！
还好中午吃饭的时候男女是分开的，倒也平安无事，就是气氛不对头，三夫人还好，就是德大奶奶吴氏阴沉着脸，服侍的也没有平日里细心，一把拉一动，二夫人和明煜媳妇庄氏一脸的好奇，几次想要把话题引到三房早间儿的哭闹声上去，都被老太太给按了下去，就是得了任务的云儿在大厨房转了几圈也没搜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正当某春以为事情就这样的的时候，没成想晚饭后她从婉玉那里回房，听到的闲话到把她气个倒仰。
“恩，这几日府里的粽子倒是把人吃的舒坦，你晚上可是抢了六个呢，我家那杀千刀的还让顺手弄些回去呢，去小南门那里三十个铜钱一个，五十个俩儿，这几日也卖得倒好，都有七八百文了呢，吃不了就放我这儿，弄个零花钱，倒是你那布角绸子边儿剰棉花套子的，针线房也用不着，这几天也能落个几百文吧？”一个有些苍老的女声说。
“我的老姐姐，可不能瞎说，看被人听了去，被割了几个月半年的银米是小，万一要被撵了出去全家的嚼过可都泡汤了。”另一个年轻一点儿的声音传来，想来是在针线房做工，这主儿一次能吃六个粽子？得多强壮的胃啊，黏米是最不好消化了！
某春听到立刻停下脚步，幸亏穿的是软底鞋，霞儿走路向来又轻，她拉着霞儿的手，把身形隐在一路边的树后，想来是这两个蹲墙根儿唠嗑的没听见，又被到手的好处冲昏了头脑，急着交流赚外快的经验，这才让她给碰到了。
“怕什么，这几日三太太哪有心思去针线房里看哪，冯家的表小姐爬了德大爷床的事正捂着盖着不让人知道呢！头晌儿客院值夜的马婆子被关在东北角的空屋子里了，我正在那给我家里的从狗洞递粽子，躲了一会儿，听个正着呢！”这人还说的正热闹，形容的有鼻子有眼儿的。
某春倒是吃了一惊，怪不得今早晨明礼不让问，这一整天娇杏都没出现，只说是身体不舒服呢，就是嫂嫂吴氏不也是强打着精神吗！这冯家的才来了两三天，就有这能力？且不说那有德性格方正，就连院子里的美貌丫头都不放在眼里的，就是那有些眼睛朝天的娇杏，倒是怎么黑灯瞎火摸到她大哥院子里的？吴氏对门户一向把持的都很严谨啊！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眼下又不能找证人盘问。
“可别满嘴胡沁了，今儿个管事不都敲打了吗？那个多嘴多舌就全家发卖了，还是悄没声儿的弄几个铜钱就完了，安生些吧。”这个年轻的倒是个压事的。
“安生？就是越乱咱们才好浑水摸鱼呢，每月几百钱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还跟你说，听说本来冯家是想求三房的二姑娘当媳妇的，结果那冯大爷一看咱们二姑娘的样子，就闹上了，这事儿客院伺候的都知道，砸了好几个瓶子呢，但只瞒着上头，好像是瞅上了二太太的侄女，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小门小户的小气样儿，小鸡子似的，肖想三品大员的嫡亲孙女还挑三拣四的，老太太竟然还留着，这才几天啊，闹出这样的事儿来！当咱们府里是东头的国公府呢，表妹表哥不清不楚的。”
听到这儿某春已经气得手都直抖了，怪不得那姓冯的话里话外都挤兑她呢，倒是打的好算盘，大模大样红口白牙的说话，这事说小就小，说大就大，名声对这时候的女孩就如同生命一般样，现在人在家中坐，却有祸事从天降下来，一时间心绪烦乱，霞儿觉得不对头，马上给她摩挲后背，又掐虎口。
稳定了一会儿，二姑娘也没言语，看着这两个婆子往大厨房方向去，就扶着霞儿的手回了自己的屋子，路过转角，一块儿缺了角的青砖散落在地上，二姑娘示意霞儿捡起来，倒是不能饶了那些眼大肚小的，两人回屋暂且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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