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农庄 田夫荷锄立 ...
-
范家在京城落户发达也就这几十年间的光景,而且范老太爷为官谨慎,身段柔软,这一点从他命名自己的院子为‘知谨堂’就可见一斑,所以在买地置产上与本地大族动辄几百上千的土地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范老太爷自保的手段十分高超,大家有目共睹。
身为主理西南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他也只是在京郊弄了个八十亩上田不起眼儿的小庄子,以供家人嬉戏避暑之用,所以当范二姑娘心心念念、一路牵肠挂肚的京郊别墅落入眼帘的时候,不说失望之情涌如滔滔洪水,起码也似山间奔腾咆哮的激流一般,尼玛,不带这么坑人的。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乡下小村落,四周绿油油的庄稼,长势喜人,路边种着杨树柳树,马车途径的农家小院生活气息十足,有些土狗和散养鸡鸭追着车队,跟着乱叫一气,路边还有抱着小娃的老人看热闹,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
而在村庄一侧的范家别院,房子确实很多,二姑娘在家的时候不止一次的听老爹夸口,庄子上的房子每年都修缮一新,那时候她很是神往;现在看来,不修不行啊,土坯墙茅草顶,虽然比一般的农舍高大,但凡主人家手稍微懒惰那么一点儿,估计第二年就漏雨。
“这丫头,没见过这样的屋子,看呆了不是?按往年的规矩收拾吧!姑娘的东西送到芍药园边上的小院子。”
亲娘倒是神色自然,眼见是熟悉的样子,对跟来的乔庆家的照常吩咐,估计她早就习以为常了,拉着闺女的小胖手,也不管这小手心里尽是湿汗,进了三房惯常居住的屋子,自有人送来热水,洗漱上茶一气呵成。
房间里还好,地上铺着一尘不染的磨花青砖,墙上糊着素白绫,屋顶虽说不是家里的雕梁画栋,但是也干干净净漆着清漆,让人惊喜的是上面居然挂着一盏硕大的八角走马宫灯,不得不说有些奢侈了,二姑娘惦着脚尖,试着能不能够到垂下了的大红穗子,一蹦一跳的,三夫人看着她小青蛙一样,脸上笑眯眯的。
“三老爷昨儿让才人送来的,说是二姑娘喜欢晚间儿亮堂,怕这儿荒凉无趣儿,权当给太太姑娘解个闷了,点上蜡烛转起来那才好看呢。”
庄头老婆笑着说,看样子她四十岁上下,身上穿的很是齐整,脸皮儿微黑,鬓边压了一朵红绒花,头上的圆髻锃明刷亮,一股股的头油味直冲站在近前看完宫灯,又仔细端详她的二姑娘鼻子里头,乖乖!估计整瓶子都倒在头上了吧,二姑娘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脚,倒是她亲娘象没闻到一样,果然久经考验。
“倒是老爷的好意思了,难为你也谨慎,房子看的好,屋里也上心收拾,就是进庄子的路竟比往年也好走不少,看来你们两口子平时用了不少心思,雨来!”三夫人坐在扶手椅上,把青花茶盏顺手放在案几上。
雨来领个十一二的小丫头从里屋出来,拿的满手的东西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笑嘻嘻的一样一样点给庄头老婆看。
“大娘,且看看,这是太太给你的两匹布,两匹绸子,得空儿你做袄做裙子都瓷实着呢,这是一包丸药,各样的都有,你备着,一时有个头疼脑热着凉肚子疼的,许是用得上,这两瓶酒两罐子茶叶给你们当家的,成年辛苦,喝着解解乏,这麒麟银锁给你小孙子,讨个好彩头吧!”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呢,都是份儿内的事,太太成日里忙的什么似的,年节里我们东西都得了不少,这又是给了这么多!老婆子到不好说什么,唯有一心伺候太太爷们姑娘了,就是我们家老头子的心里也只认三老爷呢。”
庄头老婆喜得直搓手,尤其眼睛盯着一包丸药不放,这年月普通老百姓求医问药尤其不容易,走村串户的铃医好的不是没有,但大多是行祝由之事,或是骗钱之辈,官家人用的药肯定从原料选择到制作过程都是好的。
一时打发走了又磕头又作揖的庄头老婆,又有人进来问摆饭的事情,原来庄子上都是两顿饭,某春摸摸有些塌坑的小肚皮,看着偏西的太阳,又看了看转头看着亲娘,一副想要吃饭的样子,都下晌了!
“吃了那么多桃子蜜饯,这会子难不成又饿了?亏得咱们家还成,要不可是供不起你这胃口了,雨来,让人去问问二爷,还有那陈家爷们,安顿好了,就让他们过来吃饭。”三夫人吩咐下去,自有下人去跑腿。
二姑娘很是郁闷,是路程前半段儿吃的桃子蜜饯好不好,遇到那陈家的男生之后,只顾着看热闹了,哪里还想的起来吃这些东西啊,就是路边的景色也让人分神呢!
要不是老娘时不时的在耳边儿提醒,她恨不得卸下青纱窗撩起车帘子,把脑袋伸出去一并看个够,心里还慨叹一翻,要是能吹个流氓哨,一切就圆满了。
说起来也怨不得范新春?色?心偶起,实在是她周围见到的雄性有限不说,多数油头粉面,长辈们就不好评价了。从她家大哥二哥算起,都是好的了,但是也都小脸粉白,衣衫讲究。
二房的明煜堂哥,虽然名字都“名誉”了,人可不怎么名誉,成日里绫罗绸缎,故作潇洒,见到漂亮的丫头就走不动道儿,出去花钱听说很是豪爽阔气;姑妈家的轻鴻表哥倒也有几分英气,但是一遇到姐姐妹妹就脂粉味甚浓;林家的子敏子成表哥倒是一派稳重,就是稳重过了头儿,朝着小老头儿方向大步奔去,冷不丁看到了自然一派的男孩子,当然要看个够本了。
听闻一会儿自家哥哥和陈家帅哥过来,二姑娘没有和亲娘回话,几步走进老娘的里间,去照照那崭新的水银镜子,连被亲娘说能吃也顾不得了,虽然现在萝莉样儿,但也要得捯饬捯饬不是!
镜子里出现一个圆脸杏腮、大眼忽闪个不停的女孩,皮肤白腻,就是脑门有点儿大,发线有点儿靠后,头发经过一段时间的密集保养,倒是浓密了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大红枣吃多了,有些泛红;头发先是梳成两条辫子,再把辫子绕成两个小包包,用镶着淡红玛瑙的双股小钗固定,衬着耳朵上两颗红黄两色交缠的琉璃珠子,到还灵动。
正上下打量间,亲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大约已经收拾好东西的云霞二人。刘妈早就来过庄子,因此让正贪图新鲜的两个丫头跟了来,她也有时间多照顾下自己的家里。
“怎么听说让人过来,就躲在离间不出来了,不是刚才还嚷着饿了吗?且把衣裳换一换,虽然不是直近儿亲戚,以你外祖父和二舅舅的交情,勉强算得上世交了,见面也没什么,倒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闺阁里的酸气儿,何况一会儿还有我和你哥哥陪着呢!”三夫人进来数落某春道。
真是华丽丽的误会啊,某春心里暗爽,面上倒是一丝不漏,假装不太情愿的换上了衣服,杏红衫子,鹅黄掐褶八幅罗裙,亲娘又给她脖子戴上了一挂珠玉璎珞,一派富贵摸样,三夫人也整理了妆容,抿了抿鬓角,娘俩儿又一起回到了正屋。
落座之后,陆续几个婆子来回了话,无非是随行人员的安置,还有庄子上的一些琐碎的杂务,正说着,院里就传来通报的声音,二姑娘马上整理了裙子,在三夫人身边儿站好,这次观看的位置到真的不错,不再隔着青纱雾里看花了!
说话间明礼就陪着两个十几许的少年走了进来。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皮肤呈小麦色,估计在阳光下肯定放光,看样子就是整天户外活动的,身着竹青素绫窄袖直缀,腰里系着靛青丝绦,身形挺拔矫健,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嘴角微微向上,表情一派自然。
另一个看起来到比明礼年纪小些,穿着枣红双层棉长袍,露出下面素牙白阔腿裤子,裤腿塞在青布短靴里,满脸笑容,一边儿脸颊上还有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儿,正是爱玩儿爱笑的年纪。
一行人进来,两厢见过,原来执晚辈礼的陈家大爷名叫陈朝晖,大约是取自‘神阙淡朝晖,苍苍露未晞’,明亮向上之意;枣红衣裳的是他弟弟,名字叫做陈叔泰,从‘叔’字排下去大概是家里老三,兄弟两个从舅家亲,俱都尊称三夫人“姑母”,言谈之间,挥洒自如,看着就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
三夫人让人取来早就备好的见面礼,不厚不薄刚刚好。明礼和陈家兄弟们本就京城见过的,早就序了齿序,当下两人又称二姑娘为妹妹,二姑娘大方回礼,眼神并不曾躲闪,退在一旁后,就听三夫人和几个男孩子说些晋地风俗旧事,倒也觉得新奇。
“听说二妹妹脚踝受挫,是过来养伤的,我们这里倒是有备好的膏药,虽说味道不佳,倒是上好的,如果不嫌弃,就用上一用,我们兄弟自小不着消停,喜爱舞枪弄棒,磕着碰着都用它。”陈朝晖顺着话题儿就提到了他家祖传的膏药上。
“那敢情好,倒是你们自己那里也要留一些个,不是先要拐到到山东,办完了事情再家去,路途上也不轻省,天儿又一日热似一日的,赶明儿给你们带些避暑的丸药,虽说有积年的老人儿陪着,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三夫人到挺高兴,看样子陈家的膏药还挺有名气的。
“小侄这里就先谢谢姑母了,要不是家里急用,叔叔们又脱不开身儿,本也不用我们走一遭儿,这几天就叨扰了。”
“你这孩子到客气,我把你就和我亲侄儿一般看待,多住上些日子姑妈心里才高兴呢,都饿了吧,饭菜已经预备得了,让明礼陪着多吃点儿。”看着门边儿报信儿的厨房丫头一露头,三夫人笑着说,几个男孩子听到,就呼拢一下站起告辞,去准备好的屋子吃饭暂且不提。
“那屋里收拾的怎么样,酒菜可还齐全,伺候的人都是哪一个?”三夫人又问在外边儿办事的齐庆家的。
“那屋里看着倒还干净,我又给放了个桃园结义的苏绣屏风,桌椅盘碗都是先前库房里的,还是那一年老太太来的时候用过的,菜品都是时下庄的新鲜菜肴,现杀的小母鸡,又把咱们带来的腊肉腊兔给切上一盘子,备了一坛子的状元红,有二爷的小厮前后伺候着呢。”
“屏风倒还罢了,这两个孩子看着就是外面历练过,能经事儿的,不会计较这些,状元红有些味道轻浮绵软,他们必是喝惯了杏花汾酒甘冽清香的,一会儿让人回去铺子里,就说我说的,让明个送些汾酒竹叶青过来,腊兔倒还使得,把这青水蜜和杏子装上一些,给送过去,酸酸的正喜欢,他们几个边说边聊指不定得吃到日头落呢,没看明礼那样子,倒是咱们的孩子拘的有些紧了,没有行万里路的大气。”
“娘------,你就想着二哥,我也想边吃边聊,那桃子是爹爹好不容易淘弄的早熟桃子,通共没有一筐呢,吃没了怎么办?他们说不定不爱吃酸的。”看到带来的桃子一下去了一多半,尽管是给帅哥送去,某春也不乐意,这时候的新鲜水果吃到嘴里不容易,而且闹上一闹,待会再提别的要求也容易。
“娘和你边吃边聊还不成吗,扭来晃去的,仔细脚上,才刚刚能使些力气,倒是又伤了怎么办?”被亲娘哄的滋味还是很好的。
三夫人想了想又说:“再送一瓶子陈醋过去,他们一直在老家,想必吃饭是习惯有醋的”。
尽管某春对男生吃饭还要配醋这件事情很奇怪,但并不妨碍她享用一顿货真价实的农家乐,土鸡蛋摊的鸡蛋饼,一盘水灵灵的各色野菜芽,细细的肉丁炒出的肉酱,清水大铁锅炖出嫩嫩的小母鸡,带着麸皮的黑面小花卷,吃的真格是捧着肚子直喊‘哎呦’了,她亲娘吃的也不少,要不然怎么让人熬些消食汤备着呢!
饭后娘俩儿闲话了一会儿,看着亲娘也有些累了,二姑娘领着两个丫头回了自己的收拾好的房子。没有例外,也是茅草屋顶,进屋之后倒是没有正屋宽大,她带的日用的东西早就各归各位。
“还当庄子怎么好呢,结果下车就走了一脚的灰,还好看着脚下了,她们说雨来姐姐不小心踩了满鞋的鸡屎,脸黑的跟锅底儿似的,换过鞋才到太太跟儿前呢,刘妈给姑娘多带了几双鞋,倒是备着了,那边儿有个大园子,姑娘去走走不?都是芍药,前些日子,家里的芍药就是这儿赶早摘了送过去的,这下有鲜花戴了。”云儿嘴里话到说个不停。
“怪不得雨来脚上是簇新的花鞋呢,我还当她是要看见我二哥哥,故意换的鞋呢!回头多要些蜡烛,这里必是日落而息的,再把熏炉放门口,提防晚上有虫子,我看这又是树又是草的,虫子到多。”二姑娘在屋里看来看去,又随手把经常看的两本游记放在床头。
“雨来姐姐眼睛盯着大爷屋里呢,才不会为了二爷换衣服鞋子,点那种香啊,就带了些百合茉莉的,霞儿你有没有什么土法子没有?”云儿又回头问闷头不语找熏炉的霞儿,。
“倒是有,就怕姑娘闻不得,才长高的青蒿艾草都行,保管一只虫子都进不来。”霞儿马上提了土法子。
“什么盯着大爷的屋里,这话也是你说的!”二姑娘先是盯了云儿一眼,又对霞儿说:“行,你一会儿就出去找些来,你们住的屋子里也熏熏,别明天满头满脸的大包,好像我偷偷打你们了。”
“姑娘倒是想动手,看看小身板,先长两年再看看吧!”二姑娘赤果果被鄙视了,她现在个子确实不太高。
日头西坠,某春正好一小觉醒来,神清气爽,拿起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真热!看霞儿正拿着针线笸箩整理丝线,就问道:“云儿呢,太太那里有人来过吗?”
“太太说了,有人过来,晚上让姑娘自己玩儿呢,云儿去太太那里帮忙了,让我好好守着,醒了就给姑娘喝点茶,温温的刚好,先别吃果子,等活动开了再吃。”
二姑娘也就没怎么在乎捡着高处飞的云儿,从床上起来收拾利落,一个人看书,听着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出去看,原来两只大燕子屋檐下的窝里出来进去的,看了一会热闹,眉头一转,计上心来。
“也不知道哥哥他们做什么呢,霞儿,把太太让带过来了的消食汤稳稳的端好,咱们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