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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chapt ...

  •   chapter 4 悱语
      又是一年槐花开。
      不知不觉间,七年的时光已悄然无声地流过。
      公元207年,建安十二年。
      在这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里,这片古老的神州大地,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枭雄霸主纵横天下,金戈铁马,惊才绝艳的高人却盘踞在隐处,蓄势待发。
      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
      荆襄一带,乃卧虎藏龙之地。
      天下之奇才,尽在于此。
      先不说其他经纶善谋的智囊,单说这襄阳方圆二十里,水镜先生司马徽常居此处,南阳卧龙诸葛,襄阳凤雏庞统,得其一,便可安天下!
      对了,这里的女子更是不一般呢!天下皆知,“河北有甄宓,江东有二乔”,美人见则莫忘。然而在此间,却流传着另一句脍炙人口的话,语曰:“二乔甄姬倾城貌,南阳锦瑟慧无双。”
      什么?你问我锦瑟是谁?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我一抬头,就看见路边驿站外坐着休息的两个人一脸茫然地看着驿站小二瞪大双眼的滑稽表情。
      其中一个面布皱纹,相当苍老的人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点点头:“小二哥说的没错,我们是刚从外地逃乱来的。”
      小二恍然大悟地笑笑:“哦,原来如此。难怪你们不识锦瑟。”
      那老者道:“不知小二哥口中的锦瑟是何许人也?”
      小二神神秘秘道:“锦瑟……是一个女子。”
      旁边一直寡言沉默的少年人颇为戏谑地提高音调:“哦?与二乔甄姬并称,想来定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倾国美人了?”
      我怎么就觉得他是故意针对我说的呢?
      小二若有所思道:“锦瑟今年才十四岁吧……还未长成,也无从判定。不过……风华绝代……那是肯定的!”
      两人吃了一惊:“才十四岁?!”
      小二看起来颇有些自豪:“这有什么希奇?锦瑟七岁时,便已被称为神童啦!”
      少年人调整一下表情,微微不屑:“此锦瑟究竟有什么能耐?”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经天纬地之才,纵观古今之概,”小二看他仍不相信的表情,冷笑补充道,“锦瑟七岁时,便与水镜、卧龙两先生论天下事,不仅预知官渡一战的结果,而且那时便预言——曹操、孙权、刘备为真正的当世枭雄!”
      周围的人纷纷点首附和,一脸敬佩。
      少年人面色也有动容,但还是冷嗤道:“刘备刘豫州?哼,既是枭雄,为何又在荆州依附于刘表呢?”
      小二语塞,刚想还口之时,我不慌不忙地上前去,极其自然地打断他们的对话:“小二哥,先生很喜欢昨日的桂花酿,今天可还有么?”
      小二一看到我,兴奋地猛地睁大眼睛,众人也看着我开始窃窃私语,我趁着他要说漏嘴以前,冲他眨眨眼,还好他立刻反应过来:“锦……果小姑!既然先生要,那就一定有,您稍等一下!”
      我颔首一笑:“麻烦你了。”
      少年人看了我一眼,似是很不满意我的打断,但眼睛里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辉。
      我垂目,不露声色淡笑。
      算算时间,刘备该离开荆州了吧。
      我今日一身墨绿曲裾衣裙,柔顺的长发松软地束在背后,再加上身材高佻纤细,不注意看的话,倒真是有点温静娴雅的感觉。
      我的脸,从小到现在,都只是能被称为清秀的范围内。
      所以想起刚才小二以年仅十四来说明我并非倾国倾城的原因,我就感觉很想笑。
      从现代开始,我就不是一个在乎容貌的人。
      那旁边的老头低声对少年人呵斥:“出门在外,少生事端。”
      少年人撇撇嘴,不以为意。
      小二很快捧着一个黑陶酒坛走了出来,我拿出钱递给他,他连连摆手:“怎么能收果小姑的钱呢!这陈年桂花酿,就当本店送您的……”
      我微微一笑,将钱放在桌上:“如此大方么?不如今日各位的酒饭钱也全免了吧?”
      众人拍手直喝彩:“好啊!……果小姑说得好!……谢谢啊!………”
      小二面红耳赤,一脸憋屈地看向我,声音有点抖:“果小姑……”
      我将钱推到他面前:“做生意麽,赢利是根本,你就收下吧。”
      他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过去,众人依旧起哄。
      我正准备抱起坛子离开,却见一双手先一步将其抱入怀中。
      我抬头看去——正是笑得一脸灿然的温珏。
      自从那次不打不相识,再加上这七年的朝夕相处,我与温玉、温珏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死党了。
      我的容貌变化得还不胜明显,只是天生丽质的温家兄妹,那变化……简直一个比一个大!
      温珏虽然练武,但越长大竟是越白,面容姣好俊美,就像一块美玉,时光雕琢下,他的光彩愈发耀眼。再加上他在我与小玉面前虽飞扬跳脱,但待人接物却温文尔雅,所以当下南阳郡的适婚女子,都眼巴巴地盯着他呢。
      我曾不止一次嘲讽他虚伪,结果他笑嘻嘻给我来了句“论虚伪谁能比得上锦瑟你”,把我当场噎得说不出话来,遂拂袖而去,几天没搭理他。
      就像现在,他刚面对着我的灿笑一闪而过,转眼就是满脸温柔,低头看着我:“还在生气呢?”
      他那一脸愧疚与温柔,再加上如此暧昧的距离与话语,让人不遐想都难。
      周围人马上换上一副了然的笑意。
      还好这些年我脸皮已经被磨得够厚了,所以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坛子:“是,我还在生气,你离我远点。”
      他把酒坛挪了个我够不到的位置,笑眯眯地眨着眼:“我向你道歉,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敢保证如果我是那些个无知少女肯定早就晕得忘乎所以了!
      我一脸沉静:“不好。酒坛先还我,不然我告你抢劫。”
      温珏,如果我还吃你这招美男计,我就不叫诸葛果!
      他还是微笑,背对着众人,无比清晰地对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果果,还未过门,便想当寡妇了么?”
      我大窘。
      我也像他那样在耳边低吟,只是我的声音是从牙缝儿里蹦出来的:“你又想打架了是吧?!”
      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痒。
      我不露声色地挪开身形。
      他幽黑的双眼熠熠生辉,无比哀婉道:“听果果这么说,为夫真是很伤心呢。”
      他的声音清朗明快,如同解冻的泠泉缓缓从心头淌过。
      我不自然地别开眼,这才发觉现在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啊。
      得,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也不管那坛子了,白他一眼,转身便走:“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呐你……”
      众人愣住。
      呃……一大把年纪?
      这里在场的貌似都比我们大吧……当然那个毛头小子除外……
      我没走出十步,便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身后一阵阴风吹过,我猛地打个寒战!
      ……这跟鬼哭狼嚎有什么区别呐!
      手腕上一紧,温珏走到我身旁拉住我的手,眉眼间尽是调笑:“老婆婆,快走吧!我可不希望等会儿被人给笑死了!”
      我黑线,但还是任由他拉着我走,内心诅咒了千百遍。
      隐隐约约,我仿佛听到身后驿站里有人在问:“……那两名男子……和女子是谁?”
      是那个少年人。
      又是店小二颇带自豪的声音:“……女子……是……果,也就是锦瑟!”
      ……我就不明白了,我爹娘还没自豪呢,小二哥你在那自豪个什么劲?
      少年人惊讶的声音:“她便是锦瑟?”
      是啊,很意外吧,没你想象那般倾国倾城吧!
      毫不意外,我感觉一双清冷的眼睛正盯在我的背上,仿佛要把我灼出两个洞似的。
      我淡淡回首,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两眼,他微怔,我却早已回过头来了。
      有什么难听话就尽管放吧,本姑娘听着呢!
      只听他又问道:“那男子呢?”
      小二继续他的腔调:“那是南阳郡守的公子温珏哪!不仅人长的俊,而且被卧龙先生赞为良将之才,与锦瑟青梅竹马,那是一个才武双绝啊!”
      墙头草的众人又开始帮腔:“是啊,看他们这两小无猜,真是天作之和……”
      天作之和才有鬼了!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行不行!
      我与温珏并肩走在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恍惚间,竟仿佛与七年前的那一刻重叠了。
      只是那天,有很长很长的斜阳。
      我们谁也没说话,难得享受这短暂的静谧。
      温珏突然开口:“锦瑟,再有两年,我就要行弱冠礼了。”
      我心不在焉地应道:“嗯,恭喜你啊,终于要成人了。”
      “再过两个月,我就不在这儿了。”他幽黑的双瞳看起来相当魅惑。
      我没说话,只是询问地看向他。
      他垂下头,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我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你知道我骨子里的是什么,终有一天,我会厌倦这种平静的生活……”
      我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浅笑。
      我自然懂得,以他之能,又岂是池中物……天下之大,如斯男儿,当纵横沙场,建功立业,名垂万古,又怎会甘愿安享清闲,看别人热血山河呢?
      “你想好选择谁了么?”
      温珏定定地回看我,声音不轻不重:“锦瑟觉得呢?”
      我垂眸不语。
      父亲是注定在刘备这边的,所以我的阵营,应该也是在蜀国吧?
      我真不希望温珏选择曹营或东吴,因为那样,我们就是敌人了……
      我的朋友不多,所以我更不想失去温珏。
      但这样,不是太自私了么?
      我微笑:“良禽择木而栖,贤士择主而侍,珏,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这么简单的愿望,不会是一种奢侈吧?
      他看着我,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我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你是锦瑟,为什么你是诸葛果呢……”他出神地看着我,喃喃自语。
      我苦笑,当日徐元直的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我很久啊。
      他掩住满目的惆怅,望着我竟带着几分怜惜:“锦瑟,你这样的女子,本就应该不食人间烟火,应该纵情山水之间,在槐树下,谈笑风生,笑语嫣然。”
      我叹笑摇头,那太美好了,也太不切实际了。
      以我现在的才智,就算不及父亲,也可以独当一面。
      我轻笑:“珏,只是水镜那几句话,我便无法置身事外了。”
      温珏不语。
      他也知道,那日司马徽给我的四句评语。
      先汉吕雉之权谋机变,后汉阴丽华之贤良淑德……
      呵,两位大汉朝的开国之后……
      春秋西施之深明大义,汉末貂蝉之祸国倾城……
      两个庞大美人计里最美丽的牺牲品……
      我想笑,只是到了唇边只剩下苦涩。
      他握住我单薄的肩,一脸痛惜:“你总是在笑,这次却笑得这么难看!我拜托你哭出来好不好?”
      这下我是真的哭笑不得了:“要是我哭出来了,我就不是诸葛果了!”
      记得有一次我跌倒,疼得呲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父亲诸葛亮抚着我的头,一脸不变的笑,他说:“果果,你要记住,诸葛家的人,都要学会用微笑,伪装一切假象。”
      奇异地,我不痛了,我抬起脸,巧笑嫣然。
      眼前浮起七年来日夜看到的脸,父亲淡雅温柔的笑,母亲温婉慈爱的笑,诸葛均飘逸柔和的笑,那一张张笑脸,看起来是那么无懈可击,然而……他们在伪装什么假象呢?
      我从温珏眼中看到了自己,那是一张普通清秀的女子的面容,容貌还略带稚气,但脸上却一直保持着淡静平和的笑容,那笑容的完美,甚至给那张脸增添了许多不一样的光彩。
      那双如墨砚的眼睛,睫毛纤密,凤眼微提,琉璃般的眼珠前总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又多了几分神秘感。
      这双雾蒙蒙的眼眸,也是全身上下我最喜欢的地方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温珏看着我勉强的笑容,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恳切,道:“锦瑟,待你及笄后,嫁给我,可好?”
      我淡笑,看不出神色。
      “你知道娶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么?”
      就连我自己,都无法估计。
      “我知道。”
      温珏竟是重重点头。
      我扬眉:“哪怕是生命?”
      他还是点头:“哪怕是生命。”
      我看了他许久,直到确定他眼中的真挚,突然心头一酸。
      我低头:“可我不希望你死。”
      他的眼中似有漫天闪烁的星星。
      我咬牙:“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能为儿女情长牵绊?”
      他一怔,随后闷闷地笑起来,一脸无奈:“早知你会这样说,锦瑟你怎么就这样不解风情呢……”
      虽然表面是戏谑,但他眼底的苦涩,我看见了,却刻意忽略:“哼!说这么半天,竟是拿我消遣!”
      我甩袖便走。
      温珏在后面一路追着我,笑声悦耳:“诶,你怎么又生气了?!走慢点啊……”
      林间鸟鸣清脆,两人一路笑闹着回去上课了。

      夕阳西下,血一般的颜色,蔓延整个天际,燃烧。
      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清而澄澈;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有山涧泻出于两山之间,飞流而下,水花冲刷着水车慢悠悠地旋转。柴门半掩,茅庐一片,篱笆外野花芬芳,篱笆内鸡鸭觅食,这便是我生活了七年的家。
      我早已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离家不远处,有一片田地,诸葛家的人没事儿,都是亲自耕耘庄稼的。
      我手托腮,望着高处的飞涧,第一次开始好奇山的那边是什么。
      娘亲收拾好,走到我身边,我的肩上便多了一件薄袍。
      娘亲眼神似有嗔怪:“水边凉,当心染上风寒。”
      我抱着娘亲的腰依偎在她肩头,让薄袍能把我们俩都覆住,我笑:“娘亲自己也容易着凉,怎么还来说我。”
      七年的朝夕相处,她对我点点滴滴的关爱,纵使再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从最开始我对她莫名其妙的恭疏,到现在,我真的只是一个赖着母亲撒娇的小女儿。
      我从心底将她尊为我的母亲。
      斜阳将她的侧脸映成一片通红,她失笑,用手轻点我的鼻头:“就你鬼灵精。”
      我环顾四下,突然想起来问道:“娘亲,说起来,这几日倒是没看到小叔的影子,他去哪儿了?”
      春来课务繁多,一时间竟忘了诸葛均。
      娘亲似笑非笑:“你小叔若是知道你这么久才记起他,一定火冒三丈。”
      我心虚地吐吐舌头。诸葛均那家伙,岂止是火冒三丈啊,我看他一把火把房子烧了都有可能!
      “你小叔前些日子告诉你父亲说要出去云游一段时间,估计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又想起今天温珏对我说的话,不由得有些不快。
      娘亲低笑:“不过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你小叔也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我微微出神。
      自三顾茅庐以后,诸葛亮出山,嘱咐三弟家中静修,自己却好像……再也没回来吧?
      若以后父亲许久未归,娘亲还是会这样想么?父亲的责任太重,或是外面的世界太精彩?
      殊不知外面的世界太无奈啊。
      我浅浅地笑:“小叔会回来的。以他的性格,只是会感觉现实很残酷罢了。”
      娘亲笑着抚直我的头发,没有说话。
      我又道:“今日温珏告诉我,两个月后,他也要走了。若是要他归乡,大概只有一种方法,那便是马革裹尸罢。”
      娘亲温柔地看着我:“果果,珏与你一起长大,在各个方面,都十分相配……”
      其实娘亲也早就清楚我与温珏之间那种暧昧情愫吧,她以为我们两情相悦么?
      我苦笑摇头:“我与珏,只是朋友。”
      娘亲眼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惜:“果果,你要明白,在这个乱世里,女子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个值得寄托的人。”
      我沉默。
      值得寄托……是说那些英雄么?
      孙策、周瑜可值得寄托?结果他们壮年去世,徒留二乔独守空闺,郁郁终生;刘备可值得寄托?甘、糜二夫人惨死,作为牺牲的孙夫人,最终也殉身而亡;诸葛亮可值得寄托?最终为蜀鞠躬尽瘁,留黄月英孤独而终……
      乱世三国,成就了多少英雄,却又辜负了多少红颜呢?
      我颔首一笑:“与其依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一年后诸葛卧龙出山日,也是我诸葛锦瑟出山的日子罢……
      娘亲见我执拗,便不再多言,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转移话题,遂问道:“娘亲,父亲呢?”
      娘亲的声音听起来凉凉的:“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孔明到司马先生那里去了吧。”
      她一脸的心神恍惚。
      我叹口气,诸葛孔明那样的人,就像天上的浮云,纵使黄月英是他的夫人,也无法真正抓住他的心吧。
      因为他的心里装的是天下。
      家庭、爱情,他怎么可能为此停留……
      我回想这七年所见父母的相处状态,真的不知道除了相敬如宾外还有什么能形容的……伉俪情深么?
      只是,日日夜夜相濡以沫、同榻而眠的人,彼此之间却恭敬客气地像陌生人,那样有什么意思?
      我强笑,眨着雾蒙蒙的眼睛,神秘兮兮地说:“娘亲,你和父亲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啊?”
      说起来我以后得有两个弟弟诸葛瞻与诸葛怀呐。
      娘亲回神,突然反应过来我说的话,永远温婉的脸上竟也出现了两抹晕红,微嗔着就要来打我:“你这个丫头,怎么成天没大没小……”
      我嘻笑着躲开,朝屋子跑去,边跑边笑:“本来就是麽,果果一个人待着太寂寞了啊,有个小弟弟该多好……”
      后面娘亲说的话渐渐被水声淹没,听不见了。
      我回到房间,收了脸上的笑意,静站良久,跪坐到窗下的书案边,取了丹墨,慢慢地磨。
      思绪却飘了很远。
      我在想我看了千百遍的三国志,上面对自己的记载,竟只有结尾,那便是羽化成仙。
      羽化成仙……难道说,最后我还能回到现代么?
      作为诸葛亮的女儿,我的一生为什么会是一片空白?
      莫非这段历史,竟没有我的插足之地?
      我不信……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不经意抬眼,竟不偏不倚望进了帘外一双温柔深邃的眼眸。
      月光已漫洒大地,洒在他身上,如同飘然下凡的仙人,美丽地近乎不真实。
      我就那样静静地与他对视,只是天色较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染了些许微醺的朦胧色彩。
      那竟是父亲——诸葛亮。
      他喝了许多桂花酿么?
      他在窗外站了多久?
      我刚想起身出去看看,他好像说了句什么,我觉得手上有些湿黏,低头才发现刚才出神竟将墨搅了出来,我低咒一声,赶紧拿湿帕收拾。
      待到收拾干净,抬起头来,才发现窗外那抹人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竟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
      揉揉眼,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怪了……我错觉谁不好,怎么偏偏是诸葛孔明?
      ……难不成我有恋父情结了?
      我狠甩几次头,……不过,那个“幻象”孔明刚刚好像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天呐,我神经错乱了!
      我霍地站起身,吹了蜡烛,一头扎进床铺,思绪忐忑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夜好梦。

      只是我没有想到,在我望着窗外愣怔的时候,我的父亲诸葛亮正站在窗边倚墙而站,我们一个屋内,一个屋外,彼此间不过隔了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
      不过很久以后,我再回想起来,甚至还会庆幸幸亏当时没有起身关窗,或是开门出来察看。
      如果那样,那夜将会改变许多东西。
      当我安然入睡后,窗边的男子才微微动了动立得僵硬的身体,轻轻喘口气。
      手中羽扇带来几丝清凉甘甜的风。
      他看着手中精致的羽扇,像是想起什么,又莫名地笑起来。
      果果十岁那年,一脸莫测地打量着他,总是念叨着“好像少了些什么”。
      峨冠博带,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结果第二天清早果果追着大白鹅满院子乱蹿,口里嚷嚷着“我只借你几根毛而已”,后来却将白鹅的毛全部拔光,以后所有带毛的家禽看见果果都要绕道走。
      那天,她送给他一柄白羽墨根的鹅毛扇,扇叶被修剪地整整齐齐,精致的木柄末端吊了一个翡翠袖珍小扇,据果果说那是她说书时一个过路的人送给她的。
      最令他惊讶的还是果果那天说的话,她将扇子递给自己以后,笑盈盈地说道:“祝父亲生日快乐。”他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个孩子,她被越看越紧张,最后吐吐舌头,口中说着“要是记错了那可真糗了”,然后一溜烟跑掉了。
      其实那日的确是他的生辰,只是这生辰连自己都快不记得了,就连均弟和月英都不知道,十岁的果果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手中的羽扇,礼物……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果果送的。
      身边响起脚步声,他抬头时,唇边尚有幸福的微笑。
      走来的黄月英不禁一愣。
      她很快调整了表情,走上前来,关切地看着他:“孔明,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他勉强撑起身体,挥手笑道:“不妨事。”
      美玉般的面容苍白地一触即碎。
      黄月英走过去扶住他,慢慢往卧室挪去,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在果果门前?”
      就算走小路也不可能走到那里去啊……还是说……
      孔明浅笑:“只是突然想看看果果在干什么,我去时,她已睡下了。”
      夜晚一片寂静。
      孔明轻轻开口:“今日在老师处,小珏也在。他……向我求亲。”
      黄月英的手不可察觉地一抖。
      “这些年我们看得很清楚,小珏对果果……是有一种特殊感情的。”
      黄月英浅叹:“那你可应允他了么?”
      孔明伸手抚额:“我想这件事还是要看果果自己的意愿,她若不肯,也不能强求。”
      两人慢悠悠地拐过廊角,月英道:“果果今日才对我说,她待小珏,只是朋友。”
      孔明叹笑:“想来他是在果果那里遭到拒绝,所以才来找我罢。”
      月英看着银白的飞涧,突然道:“孔明,明年果果就十五岁了。”
      他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月英眼底有雾气潺动:“我们密不透风地守了她十五年,她的命运还是如此么?”
      孔明低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本来是好了,可是因七年前果果的突变,那条路,竟愈发清晰起来。”
      “她是紫微星啊,我们,又岂能压得住她。”
      两个人影依偎在廊檐下,脱俗绝尘的背影,看起来完美如神仙眷侣。
      月英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月光下,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不管她是谁,可是,果果——她首先是我们的女儿啊。”
      孔明将脸埋在她芳香的发间,阖目呓语:“没错,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
      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在提醒,仿佛不这样,这将不是事实。
      月英一直没动。
      想来孔明喝醉,是真的累了吧。
      他在睡梦里,无声地动了动唇形,是那句果果刚才没有听清的话。
      “果果,晚安。”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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