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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重之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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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旁还是人群的喧嚣声,热热闹闹的。关小苔站在黑漆漆的河边,呆呆地望着河面,面无表情。
他认出了我,但他的心上人不是我。没事没事,忘了他便好,忘了他……只是,又哪里这般容易便忘却呢?
心口一阵阵酸涩的疼。
验灵阁的初次见面,黑色的发丝,青色的衣角依然清晰,如墨的眸子深沉似水,那样的姿态,恰好吻合了心中的那个幻影。
那一次的握笔相授,还能感受到传来的热度,羞红了双颊。
夏夜的不期而遇,大衣带来的温暖,还有手指拂过下巴的触感,从那一刻开始,便真正倾心了。
中秋赏月,他强势地为她档下那一杯酒,怀抱着她。只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帮她揉着脚踝处的淤青时,心已开始沉沦。俊美的容颜深深地刻在了相思中。
新年迟到的生辰礼物,竟只有他一人记得,这也是她迄今为止,拥有的第一件如此漂亮的衣服,纵然不是唯一的收礼人,但心中依然甜蜜。
还有那次绚烂的烟火,如此温暖的微笑,令她几近窒息。
“握笔都错了。”
“山中夜寒,小心着凉。”
“差不多了,她已经醉了。”
“无碍,只是扭到了筋骨而已,修养个两三日便无事了。”
“你的生辰可是在腊月初十?”
“有惊喜。”
……
所有的这些,不过是同门之情罢了,既然这些都记得,就不该忘了那句“我已有心上人。”当然不是自己。
关小苔长了十年的玻璃心第一次开始碎了……
她被人撞入了河中,竟也毫无知觉。
河底下的水蓝得发黑,十分冰凉,窒息的感觉一点点传来,但四肢无力无法上升,头脑开始昏昏沉沉,眼皮也打起架来了。
好困,好累,好冷,好想睡一觉啊。
似乎有人破水而来,白衣翩跹在水中裂开,黑发搅乱开去,丝丝缕缕蜿蜒在水中。
他来到关小苔身后,环抱住她。怀抱很温暖,很熟悉,很安心。关小苔终于完全地昏过去了。
沉睡了整整五年的记忆终于开始慢慢苏醒。
“小家伙。”……
“师父。”
床上的关小苔缩成一团,紧皱着眉,头发还有些微湿。白玉守在她身边,从脸盆里拧干一匹毛巾,替她细细地擦着额角。手里突然冒出腾腾的热气,慢慢地将她的头发烘干。白玉坐在她身边,目光温柔得不可方物,帮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小家伙,他有什么好的啊,竟还伤心成这样。若不是怕你不高兴,我现在便去收拾了他。”
俯身下去捏了捏她的小脸,无奈道:“你这个小笨笨。”
梦中的关小苔却突然轻声呢喃了句:“师父……”
白玉一愣,继而微笑开去:“终于想起来了么?本不该这么早的,罢了罢了。”
他从自己的脸上慢慢地撕下一层东西,薄如蝉翼。
梦中梨花翻飞不尽,素雅淡白的颜色迷了眼睛。
关小苔还只是一个婴孩,躺在摇篮里。门被推开,走入一个白衣男子,长长的黑发只用一根淡碧色的发带轻轻系住,垂落满膝,如瀑如雾。
他用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脸,走过来,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关小苔胖嘟嘟的脸蛋,滑嫩嫩的。
他笑得眉眼弯弯,身上有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他道:“小家伙,我叫夜息娆,初次见面,不打个招呼么?”
关小苔歪着头,睁开她水汪汪又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勾了勾他的手指。
夜息娆说:“不如,我做你师父吧。”
后来,关小苔学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师父。”软软糯糯,奶声奶气。然后摇晃着胖胖的小身体扑到夜息娆怀里,咯咯地笑。
关小苔两岁的时候在梨花林里遇到了一只蝴蝶精,她还没有修炼成形,她说她叫涟恋。回来后,她问:“师父,为什么我没有名字?”
夜息娆一愣,继而笑道“怎么没有,当然有啊。”
“那是什么?”
“小苔。”
“苔?”
“幽阶一夜苔生。夜是我,苔是你,好不好?”
“好!”关小苔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扑过去抱住他。夜息娆无奈地笑。
师父喜欢捏她的脸蛋,却从来不舍得捏重一点点。三岁那年,一颗千年梨花树仙逮住机会揉了揉她的脸蛋,奸笑着说:“果然又软又有手感。”这老头儿下手没轻没重,也不知道收敛住仙气。
小小苔先是一愣,然后察觉到了疼,一张嘴便哇哇地哭了出来,委屈地把脸皱成一团。梨树仙赶忙松了手,但小脸上已是红红紫紫一片。
夜息娆得知此事后十分严肃的将那头发花白,胡子花白的千年梨树老仙定在了那儿,生生削掉了他八百年的修为。
他冷哼一声:“我家徒儿也是你能拿来取乐的么?若是再犯,休怪我无情。”眸中杀意冷冷转过。
虽然只是一瞬之间,但那梨树仙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不由一颤。
回到屋子里,夜息娆心疼地捧着她的脸看,有些微微浮肿,小小苔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水,扁着小嘴,委屈的很。
她一看到夜息娆,便泪汪汪得更欢了,软绵绵地叫“师父~”
夜息娆被她瞬间秒杀了,心疼得抓心抓肺,爱怜得死去活来。一把抱住她轻轻地用手摸着,顺便疗伤。直到在他怀里睡熟了,闻着身体里沁出的奶香味,夜息娆安心地笑起来。
师父一直以来都戴着面纱,小苔数次欲揭未遂,他却也从未怪罪或是生气。
师父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像微醺的清风,就算小苔再调皮,也从未斥责过她。师父待小苔极好,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关小苔喜欢拿着毛笔乱画,墨汁滴得到处都是,夜息娆只好无奈地笑着,跟在她身后点来点去,将所有东西都恢复原状。关小苔也不喜欢在床上好好睡觉,她总是想方设法地爬到梨树上去,睡醒之后就可以看到师父站在梨树下伸开手温柔地朝她笑,然后她就会很高兴地跳下去让师父接住她。
师父会给她扎漂亮的小辫,穿漂亮的裙子,告诉她女孩子一定得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
小苔喜欢听师父叫她的名字,柔柔的,醉人的。
师父会经常跟她讲外面的事情,讲一个叫做浚邙山的地方,他说这是她将来的家,他说等她再大一点的时候就接她过去。
而她终于在五岁那年等到了这一天。
立夏那天申时,天空微晴,却泛着点点凉意。关小苔站在自己的小屋前等着师父前来,小屋的前面是一座木桥,名唤朝夕,此刻桥上空空荡荡的。
突然,下起了小雨,天开始泛青。远处有飞鸟的清啸声传来,直划破长空。关小苔抬头透过雨帘往上看——
两只巨大的渊溪鸟扇动着它们雪白的翅膀,身后拖着一顶奢华精致的软轿,两旁有踏云而来的侍从。他们停在了空中。
一只手拨开车上的珠帘,莹白纤长却又骨节分明。
是师父吗?
夜息娆从帘内探出身来,撑开一把碧绿的二十六骨伞,踏着柔软的云朵缓缓从天而降。两旁的侍从恭敬地对他俯身。
关小苔第一次感受到师父的高贵。
雨珠细碎地落下,打在地上跃起一串水珠,他从朝夕桥的那端缓缓朝她走来。紫色的衣摆轻轻飞扬,光洁如玉的脚上穿了双千年桐木做成的木屐,淡紫色的长袍通透高贵,又似沾过了水的水墨画般缥缈,露出手臂上和小腿上雪白的肌肤,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淡雅洁白的花瓣不断旋舞,像是花海飞扬,有的落在他碧绿的伞面上,有的落在他紫色的纱衣上。
夜息娆艳丽的红唇噙着一抹笑意,目光似水,眼波流转,烟视媚行。长及膝的黑发毫无阻隔地倾泻下来,发丝随风吹起,美到了极致。像是镜花水月,让人不敢靠近,不敢去打破。
这是关小苔第一次看到师父的脸。
她看得痴了,世界仿佛就此静止,只有远处的人儿汲嗒着木屐从木桥上缓缓踏花而来。带着朦胧的紫色,漫天的素白,淡淡的碧绿;穿过天地,穿过亘古,穿过永恒。仿佛有一大串的光芒刺向关小苔的心中,攫住了心脏,扼住了呼吸,就似大梦了三生。
上穷碧落,下达黄泉;翻了沧海,覆了桑田;远至天涯,近处眼前;似花非花,庄周梦蝶。
师父。
师父。
梦中的关小苔眼角忽然缓缓流下一滴泪来。
而夜息娆终于走至她跟前,红唇微张,霞映澄塘,目光温柔悲伤,道:“小苔,对不起,师父不能接你回家了。”
小苔傻了,为什么?师父却不说话,就算看到了她的眼泪往下滚滚而流。
她哭着说:“师父不要小苔了么?师父不要小苔了么?”
她哭得泪眼朦胧,抽抽嗒嗒。夜息娆手持竹伞站在那儿把才齐腰的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关小苔闻着熟悉的淡淡香味,眼前慢慢变黑,师父的声音似从那般遥远的地方传来,温柔旖旎:“等我……”
记忆就此中断。
沉睡着的关小苔大口喘着气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