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离洛凰

12、战城 虽是大城，

　　枪打出头鸟，离洛凰这只鸟，无疑是近年来风头最盛，头伸得最长的一只。此次南蛮之行路途遥远，即便有影子暗中保护，可她十分明白，离开了康王府的自己会招来多少祸事。

　　三思之后，她决定让人马兵分两路。灵儿带着谭舫驾车，由影子保护，按原路线走建康城。她与斐然、林啸弃马登船，轻装简从走水路入蛮。白露前在堰安会合。

　　分别那日清晨，许是昨夜下了小雨，湿雾弥漫中，漫山遍野的海棠花熙熙攘攘，朦胧艳丽。山花烂漫间，然秋亭响起一片欣欣向荣的假哭声。

　　谭舫赖在斐然怀里撒泼打滚，叫嚷着不分开不分开，最后还是被灵儿连哄带骗的抱上马车。临行前，小东西从窗外探出半颗西瓜头，十分哀怨的望着洛凰。

　　洛凰凑上去刮了他一回鼻尖，贴在小耳朵边低语两句。说完慢悠悠退开，脸上挂一抹宠溺的笑容。

　　谭舫欲哭未哭的可怜劲儿瞬间纠结定格，旋即僵着脖子缓缓沉进车里。马车于是渐行渐远。

　　不多时，斐然也已换上一袭帅气十足的劲装，跨上红鬃宝马先行一步。身手矫捷的蓝衣少女扬鞭娇喝一声，骏马人立而起，给泥泞的小路上多添了两行被马蹄踩出的水坑儿。

　　洛凰收回目光打算上马启程的时候，才发现林啸正歪着头打量她。肩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已经站在那儿很久。薄雾中，独自倚马站立的身姿，竟颇有几分她师父的风采。

　　林啸见她望着自己，一副痴呆呆的模样，不禁莞尔：“你现在便这般惯着舫儿，以后咱们的孩子，你可怎么宠溺才好？”

　　洛凰正了正心神，恍惚意识到，自己又被占了便宜。当即冷笑着撇嘴道：“舫儿？何必叫得这般亲昵。阁下与锦绣山庄简历的冤仇，当我不知么？”

　　林啸抬手拂去肩上水汽，非但不恼，眸间更多出几分兴致盎然的戏谑之意，走近她，歪头道：“彼此彼此。”

　　洛凰一僵。这人这话什么意思？身上汗毛嗖嗖嗖竖起。忽又望见他对自己伸出一只手，连忙蹭蹭蹭退后三大步，佯作镇定道：“你，干什么？”

　　再看林啸，已没事儿人一般侧开脸，去望天际几朵微有些泛红的云彩花儿。边望边淡淡评论道：“时辰已到，再不出发，正午前就赶不到战城了。斐姑娘还在前面等着，上马吧。”

　　“上什么马？我自己……”洛凰下意识回头，望见空空郊外海棠花开的刹那，后脑勺一凉，想起了什么。

　　此回她出来，特意没带紫骁却只牵了匹普通的马，就是怕紫骁受不了一路颠簸的苦。除了斐然家的汗血马以外，影子的一人一骑、灵儿常骑的踏雪马、再加上她的坐骑一共七匹，全是她亲自挑选上鞍。一二三四五六七，她记得分明。影子骑走五匹，马车带走一匹。唯一留给她的那匹烈性黑马正乖巧依偎林啸身旁。而她依然深刻的记得，从青都出发时，林啸并没有骑马。

　　综上所述，如今在这空空的野外，走得只剩两人一马。而，除她以外的那个人，不知何时正稳稳骑在马上，歪头含笑朝她伸出手，有礼道：“娘子，上马吧。”

　　她在前他在后，一匹马两人共乘。为了方便驾马，他半环住她，一手勒缰绳，一手搭在她腰上。骏马一路小跑，湿漉漉的雾气扑在她脸上、身上，略有些寒意，心情亦然。

　　可林啸今日的心情显然很不错。只要见到小溪便会停下来饮饮马，不时还放慢马速欣赏路边的野花野草。先前所说“时辰已到，再不出发，正午前就赶不到战城”的林啸俨然她的幻觉一般。

　　事实证明，每个女人都有一颗脆弱而容易受伤害的胃。没心没肺如洛凰亦然。

　　抵达战城是在三个时辰后。晌午将至，日头恹恹的打过来，潮湿燠热。街上行人、摊贩却个个喜气洋洋，精神得跟过年一般。

　　斐然早到，正站在约好的酒家招牌下溜达。见他二人只牵着一匹马缓缓而来，又见林啸之怡然自得，洛凰之鞋穿反了左右脚的别扭形容，不由得暗暗佩服起自己先行一步的英明决策。

　　天气闷热，酒楼掌柜特地差人将地窖里储着的冰块搬出来，又请了工匠雕刻成战神的模样摆在大厅，供客人消夏解暑之余连带着瞻仰战神风采。

　　洛凰受不了寒气，率先躲上二楼一处靠窗的位置坐定。林啸望了那雕像一眼，也撩袍跟了上来。

　　斐然贪凉，只坐在门厅前不肯走。念她头一次出远门没见过什么世面，洛凰便由得她去。只叫林啸随意点两个菜，楼上楼下各一份。若是吃完即刻上路，天黑前许能翻过共鼎山，在战江沿岸寻着住处。

　　等伙计上菜的空当，洛凰托着腮俯看窗外的热闹市集。虽是大城，却因坐落于战江附近，三面环山地势易守难攻，是天然的军事屏障。故常年战乱，繁华热闹不比青都。可斜风细柳，断池残瓦的一衬，倒比青都更令人舒坦惬意。习惯了北寒战场的动荡，都市之浮夸她一直不大待见。

　　十年前林静康率杀星军自东荒手中攻下此城，划入青国版图。是以街上行人大多是着青国的交领长袍。可此地正处于青、南蛮、东荒三国的交界地带，便也有不少梳着长辫，头戴貂帽的南蛮猎户，更有三两成群，宽袖束腰的东荒商旅。

　　酒楼对街一处显眼的摊位前，琳琅满目的摆了好几排孩子玩儿的拨浪鼓。小贩身着大襟低胸貂皮氅子，笑容可掬的将一只半人高的羊皮拨浪鼓摇得震天响，引得几名孩童围观。那本是南蛮堰安城叫卖的特色，几乎每个摊贩手中都会举一只摇鼓，鼓声叫卖声一块儿响起，三条街开外都听得清楚。

　　正值午饭过后，说书先生照例在二楼雅座的屏风后开场。据说在战城说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听戏的王亲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开场之前都得在说书人和听客之间立上一道厚厚的屏风，这屏风叫“煞门”。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地界，所谓祸从口出，有了它，谁也看不见说书人的脸，取“挡煞”之意。

　　山水屏风后的老先生一拍醒木，开口说的却是实事，且正是赤江大水，谭小北力竭殉江的那一桩。稗官野史，本就三分真七分假，洛凰听了几耳朵觉得无趣，正好菜来了，遂捧了饭碗低头苦吃。

　　林啸将每道菜都布两筷子给她，见她瞪着碗里的菜皱了皱眉，把自己不爱吃的把拉到一角，才又低下头去，不由得失笑。搁下自己方才端起碗，静静注视着她。

　　洛凰原是不大想搭理他的，可念他是同路人，又是被派来保护自己的，遂客气道：“你怎么不吃啊？”又想起人家方才给自己夹菜时的细心，也回夹给他一块子炒萝卜丝。

　　林啸并未举箸去夹，只虚托着腮看她，目光玩味道：“你不爱吃胡萝卜？”

　　洛凰僵住：“哪有，哪里有……”

　　林啸瞟了瞟她碗里被夹到一边的胡萝卜丝，又瞟了瞟自己碗里同样的菜色，眉间几丝笑意沁染，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不爱吃的？”

　　啊？洛凰傻了。

　　林啸边把她碗中的萝卜拨进自己碗里，边云淡风轻道：“早就知道你这丫头惯来挑嘴，方来了月事，下午还要上山，吃些补血养气的胡萝卜原是极好。也罢，你且说说还有什么是不吃的，我以后避开就是。”

　　洛凰今日受的惊吓可不是一星半点，身子猛地后仰，指着他的鼻子颤着牙说不出话来。

　　连阿爹都不曾问过她这种小事，这向来占人便宜不脸红的皇子如何知道她来了葵水？

　　她自幼体寒，阿娘离开之后又没人照顾，山里的野草野果便随手抓来果腹。身上脏了臭了，清澈些的泉水也不管冻不冻骨头一猛子就扎下去。年纪小不懂事，初潮时才知道厉害。那年她刚来康王府不久，有天夜里肚子剧痛，起床就发现裤子上床上满是鲜血，害得她以为自己蛊毒发作，连遗书都写好了。结果让灵儿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指着鼻头骂了她好半天。此后方知，原来女子长大来潮，是件比中毒更痛苦的差事。

　　阿爹为她访遍了五国名医，灵儿的医术便是这么练就的。两年下来，汤药针灸用过不少，等来的结果却是医圣一句“先天体质太差，没得救了”。她没救了，医圣的结果只能是被她阿爹挥舞着方天画戟轰出青都。太医也曾看过，只说需得常年调理，少食辛辣寒凉之物，少动少累。如今每日一碗苦水吊着，虽不见好，她却也习惯了。

　　他安静的看她：“你是我娘子，掌握你的作息是为夫的责任，满足你的口腹之欲是为夫的荣幸。”

　　谁你娘子啊！洛凰僵着脸欲反驳，又觉得同他辩论自己是不是他娘子这事儿，从起点上就已被他占足了便宜。无论自己能不能赢，这亏都是吃定了的。赶巧伙计再过来添个茶水，唤她句“夫人”什么的，她岂不是血本无归？权衡之后，她决定沉默。所谓多说多错，低调是福。

　　可有的人就是这样，你让他一尺，他就侵你一丈，你让他一丈，他就上你家的房。从青都到战城，忍让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加居心不良的殷勤。

　　两人一桌，凡是她夹进嘴里的菜，他便再没动过，凡是她不待见的菜，最后都入了他的肚子。举手投足，分明是个宠娘子宠到人神共愤的好好相公。看得邻桌的老太太边痛哭流涕边痛打自己家老头子，老头子哀怨的望了望他们，自叹弗如。一顿饭下来，他吃的心满意足，她咽的痛不欲生。面上还要装出心心相印苦瓜比蜜甜的形容，当真是考她的演技。

　　忽闻楼下一阵喧闹，似有孩子的哭喊声，自从谭舫出生以来，她总是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下意识探头看过去，站在拨浪鼓摊前嚎啕大哭的，正是个谭舫那么大的男孩。他站在自己的小童车里，左手把着车沿，右手把着小摊上一把红彤彤的拨浪鼓，眉眼哭皱成团。任他阿娘怎么哄，不撒手就是不撒手。哭到兴起，还连打了三个响嗝，引得不少路人侧目微笑。

　　那拨浪鼓漆成彩色，两侧玻璃弹丸甩动，声响清脆，看着的确讨喜。她摸出几枚铜子儿，原想从窗口扔下去，对桌的青国皇子却忽然站起身道：“我去吧，你们说话。”

　　顺着他的目光，洛凰这才看到 “煞门”前站了名素衣汉子，正注视着他，眼睛眨也不眨，表情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