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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学生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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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救回来了,五个学生,两男三女,其中一个便是傅玲。去救援的士兵也回来了,一死两伤,其中那个还是重伤!
当然那些战争的志愿者也有伤亡,可惜不计其数,因为他们也没有名字。
老段看到这帮学生,有种长辈般无奈——打不得也拍不得。只能背手叹气,随后转身而去。
毓峥追上他。
“怎么办?”他很急切,铁路都被炸断了,怎么才能送他们回去?
“都是□□学生呢。”到了房间,老段才肯透露实情。他把一本马克思传丢到了桌面上,焦黑的封皮,只能隐约看到书名。“想投奔苏共,结果搭错车了,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孤城之内又添一桩是非。雪上加霜。
可又不能不管。
于是老段决定“还是让莫梁照顾他们吧。毕竟有女孩子,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毓峥听后心里一惊:“她还没走?”
“又回来了。”老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没有缘由。
可她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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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血污,一身焦黑,回来后的莫梁和那帮男兵一样分不清长相,只是面对那些孩子们时唤作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长姐模样。
“这是一床新被,没怎么盖过。”她洗净了双手替他们在炕上铺垫:“条件有限,你们就将就盖吧。”然后又是笑,对着两个女孩子,而女孩儿们却惊魂未定怯生生地不敢回应。她们还没从方才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唯有傅玲在房间里左看右看,好像看什么都新鲜。
“还有观音?”她望着案上的那尊佛像,有些吃惊:“您还信佛?”
“这本就是一间禅房。”莫梁身边的卫生员回答道。
“哦……看不出来。”傅玲看着屋顶,略带伤感地沉吟:“真看不出来。”
可谁又能看出来呢?一座好端端的庙宇,开战前香火鼎盛,是远近闻名的千年古刹。善男信女趋之若鹜。可战事一开,庙被轰塌了一半,别说香客,连这里的和尚都包得没影了。
只留下一帮伤兵,血肉模糊。
满目的疮痍,几乎没有除伤兵以外的活物。不管是老鼠还是昆虫,它们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但那座观音却仍然是慈眉善目,超脱于凡尘。
她不是该普度众生的么?
可她的力量却还不及眼前这个女军医。
她从未救过一个人。
忽然,傅玲心生一念,问:“你们收女兵么?
正在整理的莫梁,木然抬头,又转脸一笑:“怎么?想当兵?”
“算我一个吧。”傅玲很积极,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但她那两个女伴却忍无可忍,坚决反对,极力抗争!
“要死你去死!我不要死我要回家。”一个女孩叫道。而另一个女孩儿则是更不可气:“这是什么鬼地方!都是让你给诓来的!我明天就要给我爸爸妈妈打电话,要他们来接我!”
说完两个人泣不成声,抱头痛哭。
倒是那两个男孩儿还算冷静,冷眼盯了傅玲很久,问”不是要去莫斯科么?不是要实现我们的理想么?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送命?”
另一个则更加简练:“不值得。”
总之就是不愿为封建主义流一滴血。
傅玲众叛亲离,被彻底孤立了。
“为什么不是一起说好来的吗?怎么是我诓的呢?我也不想死啊!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理想只能通过一种方法来实现么?如果是,那你就是犯了狭隘主义!”
没人回答她,只有或怨毒或清冷的目光在审视她。她的朋友瞬间变成了陌路人,好像彼此毫不相干。
傅玲悲愤,悲伤自己的朋友在一瞬之间就土崩瓦加,也愤怒自己遇人不淑。也许真正无私的已经在炮火中炸死了。而剩下的几个不过是胆小鬼,自私卑鄙的懦夫!
也许她也该炮火中死掉,这样才能不必面对这些人的嘴脸,然后拥有最美好的记忆在梦中死去。
“你表哥他同意么?”这时候那个女军医发问了,似乎是在给他解围。傅珑眼睛顿时一亮——对!她还有表哥!她还有亲人!在这里她不是孤身一人,没有这帮胆小鬼她也能勇敢地
走下去。
她坚信他会收留她!
毕竟表哥也是脱离了那个阶级的人。他不是十年不回家么!他一定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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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毓峥听后马上就不同意了。
这是另一个房间,过去的马厩,一面透风,四面靠墙,只有草席铺垫,空气里弥漫着
无法消散的牲口味儿。比血维尔还难闻。几个军官下榻于此,可见这里已经算是好地方了。
但是就在这里,傅玲和她的表哥发生了从未有过的激烈的争吵。
虽然他们的关系不近,不少至亲的血缘,但毓峥对她还是抱有兄长的责任和义务。他要确保她的安全,确保她能得到他的保护。尽管他的态度有些霸道蛮横,可他对她的确是出于关怀和亲情。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小姑娘会有这样的念头,为什么她那么喜欢刺激和冒险,喜欢血腥和杀戮。她本应该知道这里的局势后躲得远远的,可为什么还要生生往前凑?!
“你是怎么从北京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母亲多担心?!”一见面,他就压制不住怒火,劈头盖脸地一顿质问。
傅玲脸色涨红,她强硬地保持自己的自尊:“不管姑母但不担心!我已经出来了,已经在你的面前!我不要听候什么处置!我只需要你的帮忙!你是我的表哥,就应该帮我留下当兵!”
“是表哥才更不该帮你留在这儿!而是要帮你回到家!我已经找了路,找好了司机!明天你就和你那些同学到哈尔滨去!由哈尔滨再转到去北京!”
“凭什么?!”傅玲听候怒不可遏,瞪大了眼睛:“你凭什么替我安排!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我是要为自己的国家出一份力!这是尽我的责任和义务!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无关任何主义信仰!”
“可是你能干什么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个枪栓都拉不开!你在这里只能送命!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保家卫国!”毓峥痛心疾首,脑子想到的正是那年在战场上匆匆一见
却成永别的表弟,他也是那么年轻那么富有热情。可他的热情在战上又值个什么?不过是个炮灰,芸芸众生中的一只蝼蚁!死过后,也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不想让她步她哥哥的后尘!不想她这么早就做无谓的牺牲。
可她却还在据理力争。毓峥没有想到这个表妹会这么地刚强:“我可以当卫生兵!我可以为我的理想奉献一切!我可以不要什么锦衣玉食。但我要知道为什么而活!不然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卫生兵也要会打仗!为什么难道不用打仗吗?!”毓峥词穷了,热血涌进他的颅内,他的手倏地举了起来!
然后……
“啪!!”的一声,他的巴掌重重地落在傅玲的脸上。
一块红掌印。
傅玲呆掉了,毓峥自己也愣了。
他从未抬手打人,更没有打过女人。她是他的妹妹,虽然不是亲生的,却仍有的血
缘,他怎么能打她?
他手疼了,因为太扎手。
“丫头……”他急切地想安抚她,语气诚恳得近似哀求“你要明白,你是个女孩子,你不应该看见这里的东西——鲜血硝烟,血肉横飞。看到这些,你还能活么?这里是地狱!一个见过地狱的人怎么能配在人间生活?!”
可是,她不懂。
她推开他,动作决绝。
“知道为什么从京城逃出来么?”她望着他,眼里满是泪光,却没有哀伤。只有愤
怒!
“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想要干什么!我知道我是谁!我不要浑浑噩噩地过一生,以别人
的意志来生活!然后结婚然后生孩子,碌碌无为地等待死亡!我有我的信仰!”她大吼,尤其是在信仰这个词上。
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人是为了信仰而活。凡间的种种对他们来说都如过眼云烟。
而傅玲就是这样一个人。
眼前这位小姑娘,毓峥再无法将她当作一个小姑娘来看了。
“我能为它抛弃我所有的一切,也能为它付出我所有的一切!哪怕我走的路,将来证明我是错的,我也不会后悔!因为我愿意为它肝脑涂地!不管什么金钱、地位,还有亲情!”
说完她奋然抓过桌上的一把剪刀,将自己的辫子扯下,用力地绞着,仿佛是剪掉一段
脐带。
她将彻底和这个家庭决裂!所有温情、亲情,还有他们曾经给她的富足,和童年里难得的那些阳光。
“我们,一刀两断。”傅玲松开那截发辫。最后她看了毓峥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毓峥愣在原地,却哑然失语,无所适从……